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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中 - 第109章字體大小: A+
     
    第109章 完美受害人(4)

      上回想搬家,不巧被段黎城打斷,又逢連環奸殺案鬧得沸沸又惶惶,所以同居的事情就這麼一直耽擱著。趁案情暫告一段落,謝嵐山正忙著滿城搜捕喬暉,沈流飛獨自回到自己的公寓樓,準備再收拾點東西,就搬去跟他同住。

      初冬的夜,幽邃悄愴,天上黑雲團簇,萬里無星,只有一個丁勾似的月亮幽幽發光。屋裏也是這麼一點微亮,沈流飛默坐在書桌前,對著眼前的筆記本陷入深思。

      螢幕裏還是那滿滿當當的舊案資料,他倒是想過要一併刪個乾淨,可手指移上滑鼠,卻下不了這個狠心。猶猶豫豫間,手心已然沁透了冷汗,格外冰涼。

      沈流飛打開編號為0001的文檔,專注看著那張嫌疑人的照片。

      現在的謝嵐山與曾經的葉深,面孔與神情都肖似又不似,明明共有同一副肉體,靈魂卻截然不同。他帶著滅門的恨與未解的謎,設計好復仇的腳本,居心叵測地試探,有意無意地撩撥,結果倒變成了一個“一見誤終生,再見毀三世”的愛情故事,真是諷刺得可以。

      在這場戲真真假假地拉開序幕前,他真的半分也不曾這麼想過。

      謝嵐山在車禍前曾對他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沈流飛在此刻的螢幕前輕聲回答,我也是。

      門鈴適時響了。門一打開,忽忽悠悠吹來一陣冬夜爽利的風,隨風而來的竟然還有宋祁連。

      沈流飛沒想到宋祁連會主動登門來找他,客客氣氣地把人讓進屋來,耐心等待對方說明來意。

      沈流飛從冰箱裏取出一罐蘇打水,拉開拉環,遞在宋祁連眼前:“不好意思,忙著搬家,只有這個了。”

      “不用麻煩了,我來是有事想請你幫忙。”蘇打水擱在茶几上,宋祁連直截了當地說,“有個人向我求助了她的病情,她的情況很糟,且與這次的連環奸殺案有著密切聯繫,我想幫她,我也想幫阿嵐破案。”

      囁嚅一下,宋祁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下去:“畢竟我的那份心理鑒定書差點讓他蒙受了不白之冤。”

      聽出對方口中的病人就是蘇曼聲,沈流飛微一皺眉:“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謝嵐山?”

      宋祁連說:“其實他已經來找過我了,陶龍躍也來找過我了,但是我答應了她不說出她的秘密。雖然她並不是我的病人,但作為職業諮詢師,我也不能隨意洩露她的病情。”

      沈流飛淡淡說:“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宋祁連眼神發亮,語氣急了些:“你在美國的時候除了主攻模擬畫像,還參與犯罪心理側寫,是不是?”

      沈流飛頷首:“是的。”

      宋祁連輕籲一口氣:“既然你是犯罪心理學的專家,那麼我可不可以作為一個才疏學淺的同行業的後輩,來向你諮詢一個疑難案例呢?”

      這倒是個兩全的辦法,既不違反一個心理諮詢師的職業道德,又能協助警方破案,沈流飛淡淡應允:“你說。”

      她以“那個病人”作為代稱,簡述了她的病情,然後說,“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就是房思琪似的強暴。”故事裏那個叫“房思琪”的遭遇性侵的女孩,因不堪旁人的指責發了瘋,而故事之外,那些看似輕飄飄的網路言論正如銳利的獠牙、堅硬的趾爪,要將這個女人最後的理智與尊嚴完全撕碎。

      她說,對方拒絕更進一步的溝通,像把自己封閉在了厚厚的繭殼之中,從這糟糕透頂的精神狀態來看,她擔心她即將做出可怕的、不可挽回的事情。

      最後她說,任何心理干預說到底都是他救,她寄望于這個曾令她無比刮目的女人能夠先一步站出來,勇敢自救。

      那丁勾似的殘月還掛在天上,蘇曼聲又一次從似夢非夢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只是茫然地低頭看自己,手心冰涼,身上濕了大半。

      房間依然沒開燈,那些網路上的言語釀成風暴之後,她就變得厭煩光亮與人聲,倒也不是畏懼,就是厭煩。黑暗中,蘇曼聲聽見浴室傳來滴答滴答的清晰水聲,循聲走了過去。

      推開浴室門,一簇微光撲面,蘇曼聲猛一下繃得全身僵硬,眼睛大睜如失了魂。

      浴缸邊緣點著三根蠟燭,一隻破舊的洋娃娃放置在地上,她渾似活物,渾身帶血,正似笑非笑地朝著她,望著她。

      眼前的場景複刻了她記憶深處最恐怖無助的噩夢,蘇曼聲劇烈搖晃一下,幾乎跌在地上。好容易站穩,恍惚間,她透過浴室的鏡子看見自己的眼睛,那是一雙多麼陌生的眼睛,邪惡又瘋狂。

      小群被異聲吸引,也摸黑來看看究竟,卻不料自己那點躡手躡腳的響動一下驚動了浴室裏的女人,蘇曼聲突然沖向她,完全失控地扭住她的肩膀,奮力甩晃:“是你幹的,對不對?一定是你幹的,對不對?!”

      小群被這樣的瘋態嚇住了,掙扎著想逃。但蘇曼聲撲上去,女孩被她撲倒了,額頭重重磕在瓷磚地上,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漉漉流下。

      女孩頂著厚重的齊劉海,伸手摸了一把腦袋,就沾得一手鮮血。

      “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蘇曼聲已經瀕臨瘋狂,不顧女孩已經受傷,仍跪在她身前,使勁搖晃她的肩膀。

      “是……”小群本就頭痛,更被晃暈了腦袋,這種刺激反倒催使她想要發聲。她淚眼朦朧地望著女人,哆哆嗦嗦地伸手朝她一指,用盡力氣喊出來,“你……你自己幹的!”

      蘇曼聲人一怔,手一鬆,小群趕緊連滾帶爬往後逃,已是害怕極了。

      蘇曼聲木然站起身,回頭凝望水已漸漸漫出的浴缸。妓女、幫兇之類的謾駡猶在耳邊,全世界都覺得她有罪,可笑的是她自己也相信了。內疚、恐懼、悔恨等等負面情緒來回衝擊,她突然笑了一下。

      她想回到母親的子宮,那個她出生之前棲宿的家園,她想被溫暖的羊水包裹,就再不會有紛爭與痛苦。

      此刻,眼前這個裝滿溫水的浴缸就像母親的子宮。蘇曼聲看見,浴缸上還放著一把手術刀,冰冷,鋒利,只要在手腕處劃一下,她就可以回家了。

      蘇曼聲慢慢拿起手術刀,正準備割腕,窗外突然紅光大作,警笛聲由遠及近,警車成隊而過。

      緊接著,有人在屋外咣咣砸響了她的房門,聽聲音,是陶龍躍。

      蘇曼聲從那種怔忪的狀態中回過魂來,忙去開門。

      不待蘇曼聲發問,陶龍躍就拽了一把她的手臂,生生將她拽出了門,他邊拽邊喊:“剛剛有人報警!喬暉又作案了,就在你家附近,我們可能需要一個法醫!”

      蘇曼聲被陶龍躍生拉硬拽帶到了案發地,卻聽先他們一步到場的丁璃說,恰好有路人經過及時報警,受害人只是受了傷,這會兒已經送去醫院了。

      陶龍躍大吼:“喬暉呢?”

      丁璃被他吼得耳膜一震,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跑……跑了呀……差一步就抓著了……”

      陶龍躍大罵:“該死!又跑了!如果不趕緊把這個瘋子抓到,他可能就真要無差別犯罪了,又不知道有多少無辜女孩要慘死在他手下了!”

      謝嵐山也出了警,眼見又撲了個空,沉吟片刻便面色凝重地提議道:“茫茫人海也不知他藏在哪里,喬暉既然迷戀紅裙長髮,我們就有的放矢,安排一個這麼裝扮的女警來誘捕他歸案。”

      說著,就拿眼梢瞟了瞟丁璃。

      直面交鋒變態殺人狂,丁璃被嚇軟了腿,搖頭擺手不迭:“不不不,我不行的……我、我只是個文職人員啊……”

      陶隊長髮了話:“整個重案組就你一個女刑警,不是你上,還能誰上?!”

      丁璃仍不肯就範,帶著哭腔道:“他可是變態啊,我手不縛雞的,上回臥底T姐的俱樂部,你們也沒讓我上啊……”

      “上回是上回,”陶龍躍看了蘇曼聲一眼,“讓你上就上,總不能讓普通群眾去犯險吧。”

      “我辭……辭職還不行麼……”

      “你就這點出息——”

      兩個人用語言推來搡去的,反正一個以領導之威狠狠逼迫,一個寧死不從,蘇曼聲靜靜聽著,突然開口:“我來。”

      謝嵐山與陶龍躍同時望著她:“你?”

      上一秒她還差點做出傻事,這一秒警魂便已徹底復蘇,興許是職業習慣使然,興許是骨子裏一直就有這股勁兒,如春之種芽,壓不垮淹不沒,遇上一點契機,總是要冒頭的。那些對所有受害者的愧與悔,對施害者的懼與恨,全都化作堂堂烈火,燒得她打算奮不顧身。蘇曼聲堅定地說:“相信我,如果這世上有人能把這個變態引出來,那一定是我。”

      謝嵐山問:“你打算怎麼做?”

      蘇曼聲想了想,說:“在街上誘捕太低效了,我要上電視,我要接受《東方視界》的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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