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手拉手,背靠背(7)
雞飛狗跳之後,裘菲回到了自己的客艙。同船的幾個姑娘裏,就數她跟彭藝璿的關係最親近,鞍前馬後地跟班伺候,所以她也住單人客艙,梳粧檯、內置賓客淋浴房、大浮床上的威尼斯絲綢應有盡有,豪華程度不亞于主人艙。
透過天窗能看到,這會兒天已經黑透了,天際深處烏雲翻滾,等候已久的暴風雨始終將至未至,這天沉甸甸的像一塊鉛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吸毒的人大多晨昏顛倒。方才那場鬧劇的陰影還沒驅散,裘菲眼下一點不困,只覺得心煩又氣悶,她合著眼睛隨意往床上一躺,覺出脖子下頭有點硌,伸手進枕頭邊摸了一摸,竟摸出一隻冰壺來。
這東西不是裘菲自己的。因為登遊艇之前要過遊艇會的安檢,所以她沒把紅冰帶在身上,她本來想的也簡單,趁人不注意從常明那兒拿點就成了,沒想到常明卻莫名死了。
吸毒的人都知道,毒品這東西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一旦成癮,終身難戒。吸毒者對視覺刺激特別敏感,吸食冰毒者尤甚,任何與吸毒相關的場景或線索都會將身體對毒品的極度渴望瞬間喚醒。此刻出現的冰壺,誘發毒癮的作用更是百分之百。
裘菲直勾勾地盯著手裏這個冰壺,身體也不受控制地有了反應,她心跳加快,渾身顫抖,汗水與鼻水齊流下來,滿腦子都是“飛葉子”“煲豬肉”“開天窗”。
這些是涉毒圈裏的黑話,裘菲不沾大麻與海洛因,偏偏因為常明的關係,著了冰毒的道兒。
她原本是不認識常明的。他們唯一的交集是四年前的那一晚,姚媱遇害的那一晚——
“你也想走?”彭藝璿給哥哥彭程打了電話,一把拽住打算離開的裘菲,她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她,像蛇盯著青蛙,眼底惡意滿滿,令人不寒而慄。
“我沒有……”裘菲瞥了一眼地上蠕動著的姚媱,這個女孩還沒死,還在艱難求生,她心生不忍地閉起眼睛,“我就是想知道,她們這麼走了,會不會說出去啊?”
“她們要比賽,要保送,一個比一個勢利,一個比一個自私,才不會說出去呢。”彭藝璿很篤定,很放心,抬手拍了拍裘菲的臉,“倒是你,我很想知道,你拿什麼跟我保證呢?”
裘菲愣了一愣,沒立即作答。她跟姚媱算不得熟,更談不上積惡深重,校園裏拉幫結夥欺負同學本是常態,她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般田地。
誰都沒想到。
“你當然不會說出去的。”不等裘菲回答,彭藝璿倒自己笑起來,這個占盡別人好處的漂亮姑娘,笑起來一口糯米白牙,豔光四射的,“人是你打的,火是你放的,真要被人揭穿了,你雖然不到坐牢的年紀,可錢總是要賠的。你總跟著我混,不就是我常給你零花錢麼。你爸殘疾,你媽下崗再就業,他們省吃儉用送你進最好的學校,你讓他們拿什麼賠償呢?”
裘菲覺得自己好像被這話摑了一巴掌。臉狠狠地燙了起來,那熱度往皮裏鑽,往肉裏爛,她用那時還臃腫的手指絞動衣角,再沒說話。
不一會兒,彭程就來了,坐著黑色賓士,常明是他的司機。裘菲跟著彭藝璿一起上了車,她看見兩個男人將受傷的姚媱塞進了後備箱裏,動作粗魯,像塞一隻垂死的牲口。
“自己惹的麻煩自己解決,憑什麼要我幫你?”車上,彭程這麼問自己的妹妹。
“你訂婚前還把那個女明星肚子搞大了,我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爸爸,會怎麼樣呢?”
星匯的大少爺剛跟另一位巨賈的女兒訂了婚,門當戶對的愛情人人稱羨,中指上碩大的鑽石戒指十分耀眼。彭程反復摩挲著它,沖妹妹撇一撇嘴,很是無所謂地說:“你真畸形。”
“彼此彼此。”彭藝璿毫不客氣地反擊,又甜甜笑了。
這一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裘菲聽著兄妹倆人的對話,直打寒戰,這對有錢有顏的兄妹視他人生命為草芥,殺一個人好像拂一粒灰那麼簡單。車駕駛座上的常明看出她的不自在來,向她遞來一瓶水,裘菲哆哆嗦嗦地接過來,並投以感激一笑。
家還沒到,裘菲就受不住車裏的怪異氛圍,連滾帶爬地下了車。
車後蓋一路都發出砰砰的響聲,聲音漸微漸弱,那個可憐的女孩還在奮力求生。可惜天太黑了,所有知情者都各懷目的地選擇緘默,路上空無一人。
黑色賓士開走了,揚起一溜塵煙,裘菲把臉湊向路牙子,眼淚滴答下落,狂吐不止。
裘菲原以為整件事情到此就算翻篇了,然而半年前,常明突然找到了她。他告訴她,那一夜她的學生證掉在他的車上了,學生證上還染著被害女孩的血,他收好了它,以備不時之需。
這個男人表面魁梧健碩,淳樸熱心,骨子裏卻卑劣又骯髒。他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毒源,竟然想向學生們販毒。
常明先威逼,再利誘,試圖勸說她相信,這種“漂亮藥”不是毒品,只沾一點點也沒有關係。
裘菲稀裏糊塗的就上癮了,稀裏糊塗就成了“冰妹”,隨後稀裏糊塗地把它帶進了校園。
偶爾裘菲會後悔,倘使沒有跟著彭藝璿一起欺淩姚媱,興許就不會被常明纏上,更不會弄得兩手又腥又臭的泥,甩都甩不脫了。
回憶僅僅到了這裏,裘菲梗起脖子,從床上一坐而起,難受。
這種難受非常人能夠想像,四肢百骸都跟被無數小刀挫磨,被萬千螞蟻啃咬一般,說不上來是疼是癢,反正就是難受。
裘菲開始在自己的客艙裏尋找紅冰,翻箱倒櫃,連枕頭、褥子都被她撕爛了,潔白的毛絮片片亂飛。豪華客艙被折騰得一片狼藉,可一丁點毒品都沒翻找出來,失望的情緒催生更強烈的心癮,她頭皮一陣陣發麻,人跟過了電似的顫抖起來。
實在等不了了,裘菲決定出去找。她想,常明這個毒品頭子,一定在這船上藏有大量的紅冰。門剛一打開,那詭異的歌聲又響了起來。
“誰在陽光下掩藏罪惡/誰在黑暗中滿手鮮血……”
吸毒者都是火眼金睛,一點毒品的線索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裘菲很快發現,對面的牆壁上沾著一點東西。
紅冰在黑暗中特別顯眼,跟紫水晶一樣,熠熠生光,無比美麗。可惜只有芝麻蝸角那麼一點點,還被膠帶死死黏住,裘菲貪婪得用舌頭舔了一遭,卻得不到絲毫爽感,她憤怒地爆了一句粗口,循著一段段逶迤而去的膠帶,摸索前行。
“看啊/背後面對你的人已舉起尖刀/你卻像無知的鳥兒般任人宰割……”
風更淒厲了,呼號有聲,船也跟著劇烈搖晃。這童稚的歌聲在這樣的夜晚聽來愈加詭異,別的客艙裏,女孩們全都抱頭捂耳地躲在自己的床上。只有裘菲,她極大膽地摩挲著牆壁,順著一些膠帶若無實有的指引,走向甲板。
她從頭到尾直著眼睛,眼神既寒冷又扭曲,理智早已完全潰散,只剩下某種炙熱骯髒的欲望。她全然忘記了這船上發生過的命案,甚至全然忘記了自己。一個毒癮上來的人,打爹罵娘,殺人放火,沒什麼事情幹不出來的。
突然間,裘菲看見,船艏的旗杆上掛著一包東西,那東西散發著萬分迷人的紅紫色,猶如最為珍貴、最具韻味的寶石。
午夜時分,四下是茫茫一片鹹腥烏黑的海水,女孩眼前卻幻覺陡生,彷彿看見了雜花生樹,一派歡樂天國。她像一隻被花香蠱惑的蜂,暈頭轉向迷迷糊糊,向著陷進一步步走去。
差不多就在歌聲響起的同一時間,一直被關在儲物間裏的謝嵐山頓悟了。他已經砸了一天的門,但再沒來一個人,鄒若棋沒出現,肖穀也沒有。
謝嵐山又捶了一晌的門,作罷了無用功,他忽然笑了,舔著嘴唇自嘲地搖搖頭:“謝嵐山啊謝嵐山,你真是個糊塗的老好人,怎麼就讓那群瘋丫頭把一個員警關起來了。”
“誰在陽光下掩藏罪惡/誰在黑暗中滿手鮮血……”
歌聲再次響起的瞬間,謝嵐山終於意識到再不能這麼幹等下去,他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歌聲預示著又一個女孩即將發生“意外”。
當機立斷地做了決定,他要讓自己的大拇指脫臼錯位,用這種非常規的手段逃脫這副手銬。
謝嵐山深吸了幾口氣,用右手輕輕撫摩轉動左手拇指,活動關節。準備就緒之後,又做了少許心理建設,他的右手突然發力扭折,哢一聲,左手拇指指骨就移位了。
謝嵐山瞬間面容扭曲,大汗淋漓,連罵了幾聲:操!
電影裏演得輕巧,好像拇指錯位又復位是件多麼容易的事情,然而事實是那狠力掰折的一下造成了拇指根部輕微骨折,疼死了。
時不我待,再疼也只能忍著,謝嵐山試圖讓自己的左手掙脫手銬,過程十分艱難,手腕被冰冷的金屬蹭脫一層皮,鮮血淋漓。好容易掙出一隻血淋淋的手來,不及細想,他飛身就踹門。
謝嵐山是練過的,腿力驚人,動作也颯,一腳下去門把連同門鎖就鬆動不少。他毫不遲疑,猛一下收髖吸腹,側身飛踢又是一腳。
三腳,門就被踹開了。
謝嵐山從底艙飛奔而上,遙遙就聽見了救命聲。
“救命!救命!”裘菲死死抓住船艏的金屬欄杆,扯著喉嚨叫喊。
剛才她踩著金屬欄杆往上爬,想去夠掛在旗杆上的那包紅冰,沒想到這處的欄杆與旗杆都跟抹了油似的,滑不留手,她一腳沒踩結實,就掉了出去。
也虧得反應夠快,抓住了救命的欄杆。
女孩子到底臂力有限,這船的欄杆又滑膩難握,裘菲被迫鬆了手,絕望地閉起眼睛,發出驚呼。可她不成想,就在她撒手墜落的一瞬間,一隻溫熱結實的大手及時握住了她。
生死攸關刹那間,所有的心癮都被驅散了,腳底下茫茫一片翻滾著的黑水,這樣的天氣,這樣的風浪,倘使真掉下去,會水的人也未必能救她上來。
謝嵐山使右手拉住了裘菲,真要把人提溜上來的時候便兩手並用,哪知道這姑娘求生意志頑強,人卻不怎麼配合,一隻手死攀著他那只拇指骨折的左手,吊著全身重量往下捏拽。謝嵐山滿頭是汗,咬著牙,忍著疼,生生把人拉上來了。
直到把人救上來,船艙裏的女孩子們才聽聞動靜,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
按說每年世界各地的遊艇會都有醉酒跌落甲板導致溺亡的事故發生,星輝號這樣的大艇更該做好了止滑措施,不會容人隨隨便便失足墜落。謝嵐山心生懷疑,悄悄檢查了令裘菲滑落的船艏旗杆與金屬欄杆。手指一碰,便沾上了一層黏膩膩的東西,聞了聞,像橄欖油。顯然,有人動了手腳。
“我也不知道……為、為什麼會滑下去……”裘菲嚇得夠嗆,被救回來後還直打哆嗦,磕磕絆絆說不出一句順暢的話。肖谷老師貼心地從自己的客艙裏取了一條毯子出來,披在她的肩上,又附在她的耳邊,溫柔安慰兩聲。
一群人回到連接甲板的大客廳,先前爭吵的狼藉還保留著原相,這會兒人人自危,沒人收拾。
“你有病嗎?大半夜的一個人亂跑!這船上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彭藝璿像是被人擾了清夢,一張俏臉始終很不耐煩,東西擋在眼前,她就直接扔掉或者踢開,乒乒乓乓地拿傢俱擺設撒筏子。
裘菲喝了幾口肖穀端來的熱茶,緩過來些,方才被毒癮燒紅的眼睛也清明許多。一股熱流滑下喉管,繼而熨帖了心肺,那點愧悔之心被喚醒了,而經年積累的委屈與痛苦全都化作了對彭藝璿的不滿與憤恨,亟待噴湧而出。
裘菲冷冰冰地盯著她,惡狠狠地詛咒:“這件事本來就是你造成的,陸薇薇、於沁都是被你牽連的,我也差點沒命,你別急啊,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彭藝璿的權威還沒被自己最忠誠的跟班挑戰過,登時也火了。
謝嵐山從門外進來,他看見了外頭黏著的一段膠帶,也看見了上頭殘留的紅冰。
這是一個精心設置的局,一環緊扣一環,見雀張羅,既巧妙又陰險。
於沁躲在自己的屋子裏不肯見人,陸薇薇仍在昏睡,鄒若棋與于洋子原本趕來勸架,唇來舌往沒兩分鐘,又都吵了起來。
一聲高過一聲的音浪攪得人受不了,謝嵐山手疼,頭也疼,餓空了的胃還燒得難受,他舔舔嘴角,看了看一屋子劍拔弩張又要幹架的女生,無聲退了出去。沒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裏提著一隻大紅色的泡沫滅火器。
於洋子罵:“你才是罪魁禍首,你才是兇手!”
先將滅火器顛而倒之,用力搖晃數下。
彭藝璿也罵:“我要是兇手頭一個殺了你,還會讓你在這裏滿嘴噴屎嗎?”
然後除掉鉛封,掀起保險銷。
裘菲這會兒勁兒來了,比誰罵得都凶:“我也等著看,看你死不死——啊!”
最後手握噴管,壓下壓把,對準這群吵吵嚷嚷的女孩子就噴了過去,一個都不落下。
尖叫聲先起後伏,很快就消停了,畢竟誰也不願意吞一嘴的泡沫。
噴空輒止,謝嵐山晃了晃手裏的滅火器,一抬手,很瀟灑地將它扔沙發上去了。一群如花年紀的女孩子,全都滿臉泡沫,狼狽不堪。她們閉著嘴,瞪著眼,先怔怔看著謝嵐山,繼而面面相覷,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一個員警居然對未成年女孩使出這樣的手段,這為免太不敞亮了!
糖和鞭子缺一不可,以往那些束手束腳的辦案手段實在太過憋屈了。謝嵐山吐氣揚眉,確認這些女孩子受到了教訓與震懾,便展露齊整白牙與迷人笑容,輕鬆一聳肩膀:“姐姐們,從現在起都聽我的,還有異議嗎?”
他打算從頭開始梳理這樁案子,連同女孩子們吵架時洩露的那樁少女失蹤案。
女生們吃了一嚇,不吵了,連著彭藝璿都蔫下來,默默擦洗了一把自己的臉,靜靜坐好了。
謝嵐山梳理案情之前,沒來由地又想到了沈流飛,想到與他搭檔默契十足,多棘手的案子都所向披靡。旋即又想到,這些女孩已經失蹤四天了,家長們肯定已經報了警,這兒的海岸警衛隊也早該找上門來了。甲板上鬧成這樣,甲板之外的世界必然也有突發事件,掣肘了警方的救援行動。
這場暴風雨終於來了,幾個億的豪華遊艇跟艘小木船似的,隨狂風悍浪飄搖不定。謝嵐山是拼了命才救下的裘菲,眼下腹內空空,既倦且乏,斷指處更是疼得要命,整個人糟得不能再糟。他從一扇窄窗望出去,看了看外頭這片混沌不清的天地,醍醐灌頂一瞬間,似乎突然就明白了沈流飛所說的“下雪時的南方”。
哎,沈流飛,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你嗎?他想,就好像我這兒鵝毛大雪,而你卻在春城草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