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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中 - 第52章字體大小: A+
     
    第52章 不戴珍珠耳環的少女(5)

      這個女人的長相讓人一言難盡——說她姿色稍薄可以,說她傾國傾城也行。鹿眼,闊嘴,牙縫不細,下頜不窄,嘴角的斜上方對稱地長著兩粒小黑痣,鼻樑附近跟濺上泥點似的布著密密一層雀斑,可偏偏奇怪的是,看上去一點不漂亮的女人卻又分明豔進了骨子裏。

      女人中文名叫湯靖蘭,英文名叫Tequila,她的俱樂部與她本人同名,地方裝修得豔而不俗,也跟她本人一樣。

      周圍人管女人叫T姐,作風也委實很T,她真空穿著一身黑西裝,坐姿霸氣,身邊環繞著一群花枝招展的漂亮女孩子。

      這般強大氣場,別說女人,就算大老爺們站她面前,氣勢都得被削弱三分。多虧了蘇曼聲充分發揮混血優勢,她身材勻稱,氣質大方,挺拔如山峰的鼻樑與微有棱角的下頜顯得非常高級。此次蘇曼聲喬裝成為魏晉文物而來的法國華僑,行神兼備,活脫脫就是個款姐。

      第一眼就加了印象分,這戲算是演成了一半,兩個女人握了一下手,各自說了一聲“幸會”。

      晚上十一點了,漢海市突降一場夜霧。Tequila俱樂部外,一輛不起眼的白色麵包車特意停在了十分隱蔽的位置上,車的四周沒有人,只有一杆街燈高高擎起,燈光慘白清冷,如同獸的利牙,一下就撕開了這片騰騰大霧。

      視線還算可以,麵包車上,監聽設備已一應俱全,陶隊長帶著一小隊人正嚴陣以待。

      一段時間的監聽之後,蘇曼聲那邊進展順利,她能言善辯氣場足,忽悠得T姐的手下人當場打了一個給劫匪的確認電話。

      小梁高興得拍了兩下手:“技偵已經截獲剛才那個電話的空中信號,蘇法醫幹得漂亮!”

      “那是,能文能武,才貌雙全。”陶龍躍跟著得意,還有一句話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又憋回肚子裏,我未來老婆當然颯!

      謝嵐山說:“唐小茉也幹得不錯,要不是她幫忙牽線,沒那麼容易跟對方接上頭。”

      陶龍躍不屑,鼻子裏哼哼出聲:“她就一騙子,騙子當然吃得開了。”

      謝嵐山不懷好意地笑了:“我怎麼覺得你對人家有偏見啊?你忘了那晚——”

      “別提,千萬別提!”陶龍躍猝然別過臉去,有些日子了,只要一想到唐小茉那晚的豪放與潑辣,他臉就跟被人烙了似的發燙。

      謝嵐山低笑:“你丫還怪純情的。”

      陶龍躍板下一張燒紅了的臉,嚴肅道:“好了,說正經的,現在東西不在T姐手上,她必然還得跟那三個劫匪聯繫,她跟她手下人的手機都監聽上了,一旦劫匪三人暴露行蹤,立即收網。”

      “沈老師,我這兒有件東西,說是初唐四大家褚遂良的墨寶,你替我看看,是對是錯?”

      竊聽設備裏傳來的是T姐的聲音,這是文物販子的黑話,不說真假,只分對錯,

      “沈老師?”謝嵐山扭頭看向陶龍躍,“沈流飛?”

      不待陶龍躍給他答案,沈流飛那低沉清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好,我看看。”

      “不是說男人不能進這俱樂部麼,沈流飛怎麼進去的?”見陶龍躍一點不露驚訝之色,謝嵐山狐疑道,“你早知道?”

      “我知道啊,他跟我說了,我也覺得合適,竊聽器就安在他身上。”陶龍躍振振有詞,一心只撲在自己未來的老婆身上,“人家是法醫,又不是刑警,還是女孩子,當然不能一個人深入險境了,文物販子被抓著是要坐牢的,很容易鋌而走險。”

      “沈流飛也不是刑警,他只是省裏特聘的專家,要喬裝偵查也該由我來。”

      “你懂書畫鑒定啊?”陶龍躍白了謝嵐山一眼,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沈流飛不是化妝偵查,他本來就有這門道,他是本色出演。再說他那身手跟你差不多,你就放心吧。”

      謝嵐山依舊板著臉,一點沒把心放寬:“如果對方有槍呢?”

      陶龍躍都快被他纏磨笑了:“那不還有咱們呢麼,你以為咱這大熱天地窩在車裏幹什麼,單喂蚊子嗎?”

      謝嵐山鎮靜下來,確實無話可說。

      沒過多久,沈流飛的鑒定結果出來了,按落款看,這書法是褚遂良晚期的作品,褚遂良晚年筆劃愈發瘦硬,章法布白也更偏於隸書,這作品的字體佈局卻是早期的,顯然是錯的。

      T姐似乎並不信服:“這話太空了,什麼‘骨氣深穩’‘窈窕合度’這些小姑娘也會說。”

      沈流飛不慌不忙:“宋朝的《洞天清祿集》記載,我國書畫用墨南北不同,北方用鬆煙,南方用油煙,鬆煙的優點是潤澤,缺點是不夠黑亮,油煙與它正好相反。”稍一停頓,像是給足了眾人思考的時間,他繼續說下去,“顯慶二年的作品,那時褚遂良已被武則天貶去了今天的廣西桂林,可這書法用的卻是鬆煙——這樣一幅錯漏百出的作品,難道還不是錯的嗎?”

      T姐鼓起掌來:“看來介紹人沒說錯,沈老師真的厲害。”

      麵包車裏沒開空調,八月天氣,謝嵐山喂著蚊子,漚著臭汗,卻笑出甜膩膩的一點梨渦,跟被誇的是自己似的:“那是,能文能武,才貌雙全。”

      可惜跟他有同感的不止一個人。

      “沈老師好博學啊。”

      “沈老師好聰明啊。”

      “沈老師好帥啊。”

      “……”

      竊聽設備裏傳來的全是女人撒嬌做媚的聲音,明明嬌嗲悅耳,在謝嵐山聽來卻跟一個個響雷似的,炸得他頭疼。

      “這一俱樂部全是女的吧?”得到陶龍躍肯定的答復後,小梁吞了口唾沫:“沈老師好幸福啊。”

      “沈老師脖子上有刺青啊,能不能脫了衣服讓我們看看?”

      一串嬌笑聲後緊跟著傳來一個撕衣服的聲響,謝嵐山忿忿罵了一句“操”,忽地反應過來,這要真被扒乾淨了,竊聽器會不會就被發現了?

      偏偏這個時候竊聽設備受到了干擾,像是百千隻蚊子齊飛、蒼蠅亂舞,一時間什麼都聽不清了。

      難道真被發現了?

      謝嵐山正一通瞎捉摸,竊聽設備的干擾又消除了,死一樣的寂靜之中,突然傳來一個十分具有衝擊力的響聲。

      恰似一聲槍響,謝嵐山的心臟提進了嗓子眼,再也等不住了。他二話不說就沖了出去,不顧門口保鏢阻攔,強行闖入俱樂部。

      然而闖進包間才發現,剛才那一聲“槍響”,其實是香檳的軟木塞彈出酒瓶的聲音。

      湯靖蘭放下手中的香檳酒,屋裏七八個女孩子齊齊望向謝嵐山。

      謝嵐山微微一愣,虧得唐小茉機警,縮角落裏的她趕緊揚手,喊著說:“是我是我,我剛剛用手機點單了一個公關先生!”

      “那APP特別好用,你們有空都可以下一個!”唐小茉悄悄朝謝嵐山遞了一個眼色,示意場面還能控制,然後就上去將他往外推,“你走吧走吧,看來大家都不滿意,不要了。”

      謝嵐山沒來得及轉身,湯靖蘭坐回了原位,微笑說:“沒關係,留下吧。是我的菜。”

      沈流飛也輕笑,低頭往杯裏添了點酒:“也是我的。”

      謝嵐山在心裏暗罵了一句“操”,這下真走不了了。

      陶龍躍他們幾個本來也想往俱樂部裏沖,從耳機裏傳來的嬉鬧聲音又及時止住了他的腳步,聽上去事態沒往糟糕裏發展,相反,還跌宕之後拔上了頂峰,變得特別有意思。

      中學裏,謝嵐山的體育成績雖然拔尖,但手腳卻是出了名的不協調,廣播體操都做不利索,陶龍躍一下子起了點惡趣味,這業務能力差成這樣,怕是要被人當場轟出去。

      小梁他們也好奇。一個個腦袋往耳機前擠做一堆,都憋著笑,就想聽聽這出好戲接下來該怎麼唱。

      “跳舞吧。”他們特別失望地聽見沈流飛的聲音,“我帶著你。”

      好在散得早,謝嵐山走出Tequila,已是累得精疲力盡。應酬比上前線還累,難怪唐小茉說這兒的女人都好色,小姑娘瘋起來比大老爺們還教人難招架,要唱歌要跳舞,要合影要自拍,還要他跟她們一起比V字。謝嵐山從抵抗到掙扎,到最後領悟認命,得出一個結論,自己對女人那點憧憬與眷戀,怕是經此一晚,就消磨殆盡了。

      沈流飛跟湯靖蘭在那兒談藝術,談文學,完全對他的苦難視而不見,唐小茉是這群丫頭裏鬧得最瘋的一個。

      霧已經散了,明月皎皎,謝嵐山雙手插兜在林蔭道上慢慢走著。T姐開著機車跟在他的身後,大馬力的引擎,轟一聲響轟一聲停,顯得十分有耐性。

      她說:“今晚去我家吧。”

      沈流飛可能取車去了,出了門就見不著人影。謝嵐山搖頭:“免了,我只賣藝,不賣身。”

      湯靖蘭笑了:“那我追求你,行不行?”

      謝嵐山停下腳步,回頭確認對方的眼神。

      “翩翩君子,淑女好逑麼。”湯靖蘭貌似還真對他一見鍾情,很認真地表態,“讓我追求你,行嗎?”

      “這樣的話……好像也可以考慮……”

      謝嵐山話音未畢,那輛黑色摩托就轟著油門到了面前,車上的沈流飛一拽他的手腕,替他給了答案:“不行。”

      湯靖蘭問:“為什麼?”

      沈流飛淡淡說:“這是我的人。”

      湯靖蘭又笑了:“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吻他他同意嗎?”

      謝嵐山沒機會說出同不同意,沈流飛就一把拽過了他。他坐在機車上,扶著他的後腦勺將他上身往下壓,然後覆上了自己的一雙唇。

      謝嵐山處於下位,人被按著往後仰,沒沈流飛扶著就得倒下去,後背大半騰空著,腰也別著,姿勢十分彆扭。

      但吻很好,沈流飛的舌頭深入他的口腔,溫存地舔舐,狂暴地侵略,他象徵性地抵抗一下,就卸下所有負擔,全然沉醉其中。

      湯靖蘭在一邊看他們吻足了五分鐘,終於搖頭認輸,很有些不甘心地說:“早該看出來的,gay裏gay氣的。”

      人走之後,兩個人才停下來,但仍保持著方才接吻的姿勢不動,互相這麼看著。

      嘴都親麻了。

      沈流飛說:“這是為了避免謝警官犯錯誤。”

      湯靖蘭到底是文物販子,兵匪共譜戀曲,當然是犯錯誤。謝嵐山被親舒坦了,剛才在俱樂部裏憋下的暗火也消解了,眯著眼睛端詳對方:“難道現在不是犯錯誤?”

      沈流飛半真半假地說:“那要看你怎麼想。”

      謝嵐山想也沒想:“今晚去你家吧。”

      沈流飛應該是被這話驚到了。他生得白皙,儘管一貫面無表情,但謝嵐山還是借著雪亮的街燈看見,一層很薄的胭脂紅浮現在他的臉頰上。

      謝嵐山簡直笑得止不住,湊上去,拿臉皮去摩蹭了一下沈流飛的臉:“表哥,你想哪兒去了?”

      這話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必然惹人浮想,沈流飛意識到自己被對方逗弄了,微微皺起了眉。

      “我想去你家,”謝嵐山擺出正經表情,他們依舊離得近,說話時鼻樑會輕輕擦碰,氣息交融在一起,“我想請你幫我畫一幅肖像畫。”

      “畫誰?”

      “一個女人。”

      回家之後沈流飛畫了一張畫,他們一向有默契,所以畫得很快。

      最後畫裏的女人與謝嵐山夢裏的女人毫無二致地重合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鵝蛋臉薄嘴唇,鳳眼狹長犀利,但看上去整個人都不太喜興,神情懨懨的。

      謝嵐山拿著這幅畫仔細端詳,他確定她是存在的,他告訴自己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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