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話說得優美動聽， 方杉來來回回重複友誼長存，然而嘴上說的是一回事， 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自始至終，魏蘇慎和系統333都沒多分到一瓶蓋酒。

　一共就三瓶啤酒，魏蘇慎也沒限制方杉，飲完最後一滴，方杉才戀戀不捨抱著酒瓶子上床去睡。

　兩張單人床的房間， 系統333在椅子上將就，睡得並不踏實。到了半夜，周身的疲憊正濃，好不容易就要忽視硬邦邦的凳子，突然有一種莫名的預感。

　不知道是哪裡產生的意識，他竟坐起身朝方杉看去。

　靠在窗邊的小床籠罩在月光下，方杉整個人皮膚泛白， 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就這麼直勾勾盯著他。

　系統333嚇得一個激靈：“你、你在看什麼？”

　方杉伸手指了指他的身後，系統333咽了下口水， 不寒而慄。

　瞬間，他盡可能活動僵硬的脖子， 朝後看去——

　什麼都沒有，只有潔白的牆壁。

　系統333猜到是惡作劇， 松了口氣。方杉不知何時從床上爬起來， 露出惡意的笑容。

　眼見他輕手輕腳地走出門， 系統333猶豫了一下， 跟在後面。

　方杉半靠在酒店走廊的牆壁上， 挑了挑眉：“你來做什麼？”

　系統333：“監督鬼鬼祟祟的某人。”

　方杉嗤笑一聲：“我只是喝了點小酒睡不著。”

　魏蘇慎睡眠輕，為了避免翻來覆去把人吵醒，他才出門。

　晚上想法就容易多，系統333長長吸了口氣：“白日裡，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夢魔。”方杉倒是沒賣關子：“專挑人的心靈漏洞攻擊，製造噩夢，我之前碰到過一次。”

　系統333心道難怪不讓魏蘇慎最近接任務，以任務發佈系統的賤格來說，指不定會和夢魔有關，就目前看來，方杉不時太想趟這趟渾水。

　“如果真的不想牽扯進來，你就該回去才對。”系統333道：“世間萬物都有其運作，夢魔害人命，人害牲畜命，動物都有食物鏈，何必多管閒事。”

　方杉：“可我總覺得，它會主動找上門。”

　系統333別過臉嘲諷道：“別把自己當做世界的主角，你帶的宿主，一看就是心志堅定之人。”

　坦白說，就算是再強大的夢魔，他也不認為有本事能將魏蘇慎攻破……魏蘇慎和方杉，只會成為別人的噩夢！

　方杉也覺得是杞人憂天，搖了搖頭。

　然而他們都不約而同忽略一個事實，魏蘇慎之前是沒有什麼心靈創傷，然而自上個位面回來後，便有了。

　一切源於系統666講的故事，魏蘇慎總認為對方話裡有話，是在暗示自己什麼。

　加之不久前被方杉的電視劇洗腦，很長一段時間內看任何外物腦海中都能浮現出對應的誇張感歎，以至於魏蘇慎真的開始尋思，他和方杉是不是有前世今生的緣分。

　日有所思，夜晚屬於他的夢境就這樣如約而至。

　蔚藍的大海裡，生活著無數神奇的物種。各種顏色的水母像是透明的小傘在周圍遊動，即便身處水中仿佛還能聽到海風的聲音，一切如夢似幻。

　前方的珊瑚旁，竟然有一條人魚靠著休息，他背對著魏蘇慎，有一頭海藻般柔順的長髮。

　這條人魚便是夢魔的偽裝。

　它心裡也有幾分忐忑，夢魔能捕捉人心靈最脆弱的地方，通過製造虛假的夢境，逼得人一步步崩潰。

　然而魏蘇慎是他碰到過最棘手的獵物。

　即便是上好綢緞也無法比擬的長髮，琉璃般的眸子，雪一般的胳膊……這便是對方心裡關於人魚的思考。

　不知道它的偽裝滿不滿足魏蘇慎認為的夢幻般的小人兒！

　緊張的同時心裡不停咒駡……這人看上去正經嚴肅，竟然有這麼騷包的夢中情人幻想。

　魏蘇慎有此想法方杉功不可沒，然而想歸想，他的審美卻不是如此。

　所以當人魚回過頭，一雙眼睛被不知道哪裡射來的光線，二次折射出五顏六色的亮芒，有一瞬間，是真的被嚇到了。

　人魚的五官輪廓和方杉有七八成相似，正含情脈脈望著他：“魏郎，你來了。”

　魏蘇慎覺得胃裡有些不舒服，沒有任何回應。

　夢魔也不知道魏蘇慎最痛苦的地方在哪裡，就它所能捕捉到的這些心靈漏洞，都是雜亂沒有邏輯的。它只能添加進去自己的想像，串聯這些淩亂的碎片。

　“你說過要和我同生共死，”人魚一臉幽怨：“為什麼要拋棄我？”

　魏蘇慎皺眉：“你是誰？”

　“魏郎，你不記得我了麼？”人魚靠近他，垂眸掩蓋住目中閃著的幾絲詭異光澤：“我已經在奈何橋上等了你九十九年，這裡好冷，你來陪我好不好？”

　明明是方杉的聲音，方杉的面容，魏蘇慎卻提不起一絲好感，他說不清是為什麼，推開不斷向自己身上貼過來的人魚：“再說吧。”

　“……”

　夢境到此結束。

　魏蘇慎醒來時，天邊只是半亮，依稀還能看到彎月盤旋在天空中。

　環顧一圈，沒有看到方杉的身影。

　“這裡的酒店不包早餐，他去對面的館子給你買吃的去了。”系統333打了個呵欠，站在窗邊把窗戶開到最大，吹著冷風。

　這個習慣可謂是和方杉一模一樣。

　魏蘇慎的目光在系統333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終究還是開口問道：“你上次說的那個故事，和方杉有什麼干係？”

　本來系統333已經把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被他一提，怒火中燒道：“他是罪魁禍首，你說有沒有關？”

　兩人一個思索前世今生，一個思考故事結局，雞同鴨講，卻依然頑固的保持在一個頻道。

　魏蘇慎問得比較含蓄：“你有沒有覺得，方杉對我很好？”

　“廢話。”系統333道：“我就沒見過那個沒心肝的操心給誰買過早餐。”

　見魏蘇慎目光有困惑，系統撇了撇嘴：“有什麼好想的，他對你好原因很簡單……情感上的共鳴。”

　方杉從前帶過的宿主，哪一個不是威風八面，後宮一個接一個收。飽漢不知餓漢饑，那些宿主哪能懂得一個單身活化石的悲哀。

　對於魏蘇慎這個從頭到尾母胎單身的，方杉自然是對他要比對待別人寬容的多。

　畢竟現在小命拿捏在方杉手上，系統333適時說了兩句美言：“666為你付出不少，以後千萬不要背叛他。”

　背叛？

　魏蘇慎眉頭緊皺，為什麼會特意強調這兩個字？難道真如夢境中的人魚所言，自己曾經背叛了雙方的約定？

　心緒浮動時，方杉買完早餐回來，特意比較了一下，把看上去夾菜最多的卷餅遞給他，最少的分給系統333。

　方杉想得很簡單，肥水不流外人田。

　然而看在魏蘇慎眼裡那就成了如果這都不算愛。

　魏蘇慎吃過早飯去樓下散步，方杉在房間中看他的狗血愛情劇。

　系統333瞥了一眼：“你們兩個不是焦不離孟，怎麼不跟著去？”

　方杉神秘莫測地笑了笑：“這就是你不如我的地方。”

　適當的自由對兩人來說都是好事。

　系統333突然湊過來：“話說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方杉明顯已經忘了在廣播室的小人行徑，經他提醒才想起來。

　“小美人魚化成泡沫，消失了。”

　系統333捂住心臟，一副不肯相信的表情。

　方杉不甚在意：“故事罷了，沒必要上心。”

　然而系統333過不去心裡的坎兒，感覺做什麼都不得勁。

　魏蘇慎散了會兒步回來就看見他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充滿怨念地碎碎念低語。一旁方杉攤了攤手，示意正常犯病不必理會。

　魏蘇慎點了點頭，然後躺到床上。

　方杉怔了怔，看了下時間，才十一點：“你這……睡得是回籠覺還是午覺？”

　魏蘇慎沉默不語，總之是蓋上被子睡了。

　他一閉眼，方杉拽著系統666走出去：“我覺得他養了小三。”

　系統333連忙擺手：“我們倆是清白的。”

　方杉：“就你這點姿色。”輕哼一聲後道：“我懷疑的是宿主背著我在夢中和人鬼混。”

　系統333瞪圓雙目，不敢置信會有如此離奇的設想。

　然而方杉號似乎認定了這點，走回房內，坐在魏蘇慎床邊，一動不動盯著。

　系統333被嚇到了，輕聲道：“這是做什麼？”

　方杉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用口型道：“捉姦在床。”

　他想聽聽宿主會不會說夢話，喊出別人的名字。

　魏蘇慎哪裡知道現實世界有只豺狼在守株待兔，彼時他正沉浸在夢中被強行郎情妾意。

　夢裡，如無根之萍徘徊在海底世界。魏蘇慎潛意識知道這是夢，一切都不合邏輯，比如他為何能在海底呼吸，最不合理的就是正柔情蜜意盯著自己看的人魚。

　“我好想你。”人魚甜蜜蜜道。

　魏蘇慎默不作聲望著海裡游來遊去的奇異魚類，想不通為什麼會有如此沒有科學依據的夢。

　人魚開始哭哭啼啼講述思念，想讓魏蘇慎尋死來陪他。

　魏蘇慎完全沒聽進去這些話，凝視人魚的面容，覺得很難在這條魚身上找到和方杉的共同點。

　夢魔心中開始著急，分明在對方心裡捕捉到[玫瑰花般嬌豔的嘴唇]、[磨人的小妖精]等詞彙，這些代表著一個人最不願意回想又難以磨滅的記憶。

　往常夢魔利用脆弱的回憶無往不利，就是不知道為何在這人身上不起作用？

　用手捏了捏鼻子，讓它更加立體，繼續用一雙攝人心魂的眼睛神情望著魏蘇慎：“你會來找我的，對麼？”

　魏蘇慎：“我已經找到你了。”

　“……”人魚牽強地露出笑容：“你還沒上奈何橋，要先……”

　魏蘇慎打斷他的話：“放心會對轉世投胎的你好，所以別再來找我。”

　對比之下，方杉比這不知所謂的人魚好太多。

　人魚眼珠又開始醞釀淚水，魏蘇慎有幾分不耐煩，思索如何清醒。

　有傳言說疼痛可以讓人從噩夢中走出，左顧右盼，好不容易找到一塊黑黝黝的石頭。在人魚疑惑地目光中，魏蘇慎舉起石頭，朝人魚砸去。

　夢魔避得極快，還是被剮蹭到，驚呼：“你瘋了麼？”

　魏蘇慎：“我知道這是夢。”

　夢魔心中一抖。

　魏蘇慎：“疼痛能令人清醒。”

　夢魔咬牙切齒：“那砸我作甚？”

　“我對自殘沒興趣。”魏蘇慎淡淡道：“既然你說我們曾經相愛，那應該傷在你身，痛在我心。”

　夢魔目瞪口呆，緊接著就聽魏蘇慎道：“看來不是真愛。”

　連偽裝都忘了，夢魔恨不得現在就將他千刀萬剮。

　魏蘇慎突然想到方杉，同樣是矯揉造作，方杉給人的觀感要好很多。

　“我們會再續前緣，夢中就不要再見了。”撂下一句絕情的話，魏蘇慎屏住呼吸，在快窒息的壓力下徹底清醒。

　一睜眼，就對上另一雙眸子。

　若非心臟足夠強大，當場嚇昏過去都有可能。

　方杉作勢要掐他的脖子：“坦白從寬，被哪只狐狸精勾引了？”

　“你。”

　情話來的猝不及防，方杉被嚇得後退一步。

　短暫的震驚後，再次回到原位，小心翼翼摸了摸魏蘇慎的額頭……發燒了？

　魏蘇慎抓住他的手腕：“我在夢裡見到另一個你。”

　方杉聽後樂了：“在你夢裡，我是什麼樣的？”

　魏蘇慎盡可能回憶一番，人魚不時嚶嚀一聲的畫面浮現在腦海，最後喃喃道：“很浪。”

　“……浪？”

　魏蘇慎點頭。

　方杉目光不善，日有所思，可見白日裡魏蘇慎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魏蘇慎並未意識到危險逐步降臨，思索道：“夢裡的你，很不一樣。”

　方杉冷笑：“又浪又騷氣？”

　魏蘇慎搖頭：“夢境中，你是一條人魚，在勸我自盡。”

　方杉的表情一下變了：“你說什麼？”

　魏蘇慎開始詳細地講述一些尚能記得清的細節。

　他每多說一個字，方杉的臉色便沉一分，逐漸猜到是夢魔搞的鬼。敢動自己的宿主，本該死不足惜，然而聽到對方在夢裡塑造出前世戀人的形象，並且魏蘇慎真的以為兩人有前世的淵源時，忽然想拍掌稱讚，大呼……幹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