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篡改臺詞

　　啓天娛樂公司會議室裡，偌大的屋子落針可聞，空氣陷入停滯，詭譎氣氛籠罩於半空之中。高層參會者正襟危坐在長長的會議桌兩旁，臉上的神情均是莫測，更有甚者，有人額頭上冒出密密的細汗。

　　會議桌一端的近旁坐著一男一女，氣質高冷，神情面癱，二人是章氏集團的總裁秘書，也正是會議室衆人壓力的來源。

　　這場財務報告會，决定啓天公司的命運。

　　是一飛衝天，一舉成爲娛樂圈的巨頭公司——

　　是掙扎求生，艱難浮沉在娛樂圈的名利場——

　　全在於這場財務報告會是否成功了。

　　「嗒、嗒、嗒……」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脚步聲，會議室門被推開，一雙長腿踏入，來人身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內搭純黑襯衫和絲質格紋領帶，長身玉立，皎如玉樹臨風前。

　　來人眼窩深邃，鼻梁筆挺，嘴唇抿爲一綫，下頜如刀鑿斧刻般具有棱角，充滿侵略感，令人一瞬間聯想到肆虐浩瀚海洋的維京海盜。似乎是爲了平衡這野性氣息，他鼻梁上架著一副絲邊眼鏡，平添幾分溫文爾雅，複雜的氣質在他身上交織，却又詭异融合趨於完美。

　　他就像是一道光，輕鬆劈開會議室沉重凝滯的氣氛，却又因他所帶的光芒，釋放出讓人更加難以承受的壓力。

　　此時，端坐著的秘書二人齊齊起身，面帶崇敬地半彎下腰，低聲道：「總裁。」

　　會議室的人才仿若從夢中驚醒，一個個慌亂地起身，參差不齊地跟著鞠躬。

　　來人正是執掌章氏集團的總裁——章泊丞，衆人不吃驚於他强大的氣場，隻被他秒殺娛樂圈一大票人的顔值驚掉下巴。說真的，章泊丞如果考慮出道，靠臉也能紅透整個娛樂圈，在場的與會者都不約而同地想到這一點。

　　章泊丞走到會議桌首腦位置坐下，淡淡道：「開始吧。」

　　*

　　與此同時，會議室的樓下兩層，《破風》劇組的演員選撥流程正式開始。

　　試戲場地分內外間，工作人員手拿名單，念到名字的演員進內間試戲，有的人只消幾分鐘就出來了，有的人過了一刻鐘才出來。

　　沈綺到達試戲場地時，外間一室演員或站或坐，彼此熱切地交談著，沈綺無意融入人群，自顧自找了角落位置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演員們逐漸焦躁起來，交談聲愈發大了。

　　在這焦躁的氣氛中，有兩個演員周身的氣氛與環境格格不入，其中有一人是沈綺，還有一人是娛樂圈最近風頭正勁的流量小花鄭怡。前者沉靜如水，偏安一隅靜靜地研讀劇本，後者清高自傲，雙手抱胸端坐靜等。

　　鄭怡幷不怎麽瞧得上《破風》女配一角，前段時間，她所主演的小說改編網劇狠狠的火了一把，現在的她自帶流量話題，作爲主演進組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坦白說，要不是經紀人强拉著她來，她根本不想來。區區一部網劇的女配，還不是如同探囊取物般簡單拿下？

　　正在這時，工作人員大聲叫道：「下一個，沈綺！」

　　沈綺聽到自己的名字，收拾好劇本放進隨身携帶的袋子裡，走向內間。

　　內間，何晟大馬金刀地跨坐在監視器前，空空的場地裡立著一把椅子，前方架著一台攝像機，攝像機側後方坐著製片人、副導演、編劇等人。

　　沈綺看到這陣仗，突然變得緊張，脚步虛浮地緩步走到攝影機前，沈綺半鞠躬：「大家好，我叫沈綺。」

　　何晟半眯起眼，眉頭鎖死，他對沈綺這個名字有一點印象。何晟相當不喜娛樂圈走後門的風氣，多年好友魏雪打電話說要推薦演員時，他其實是想拒絕的，老友這是在挑戰他的原則，但礙於情分，何晟還是答應了魏雪讓人來試戲的要求。

　　而那位演員的名字正是沈綺，何晟思緒停到這裡，內心於沈綺的評價一降再降。

　　然而仔細打量眼前人，却發現她氣質乾淨、眼神清澈，半點都不像是投機倒把，想要以走後門的方式來取得角色的人。

　　何晟神情一肅，自動抹除內心對沈綺的偏見，有沒有真本事，試一試便知道了。

　　「請開始你的表演。」

　　劇組雖然給了劇本，但也嚴格限定了演員試戲的片段，競爭女配一角的演員必須得試戲同一片段：男主警隊隊長偉光正的形象被打破，一直以來追隨的信仰倒塌，女配無法接受，直接崩潰的場景。

　　這是一段獨白戲，十分考驗演員背臺詞的功力，以及對長鏡頭的駕馭能力。

　　沈綺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道具手機，長長地吐出胸中濁氣，將所有人的目光拋在腦後，閉眼進入角色。

　　睜眼，沈綺不再是沈綺，而是剛畢業進入特大凶殺案案組，一心一意追求真相與光明的警隊隊長的小助理李明君。

　　手機震動，李明君拿起手機，是一個陌生來電，肯定是營銷電話，不接了吧。心底不安，仿佛不接這個電話就會錯過重要的事情，沒過一會，李明君鬼使神差地又拿起手機。

　　李明君接了電話，猶疑道：「喂？」

　　對面安靜了一下，緊接著，是對面情緒汹涌的告白，「李明君，接下來的話很重要，你不要激動，一定要冷靜的聽我說。」

　　李明君沉默的聽完了對面有條理的叙述，事件的真相完整呈現在她眼前。入職以來，一直信奉著的隊長猶如光明的化身，如同信仰般的存在，頃刻間被撕去假面，露出邪惡的嘴臉，這讓她如何接受？

　　眼神呆滯，渾身力氣仿佛被誰抽去，連手機也握不穩，手機從李明君手裡直直墜下。

　　李明君撫上額角，眼神飄忽不定，整個人呈現出痴痴傻傻的狀態，不似常人。

　　突然間，李明君身子猛地一下顫栗，她蹲下身子摸到地上的手機，對面的人還沒有挂斷，李明君哆哆嗦嗦地說道：「隊長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你先不要這樣說！」

　　戲演到這裡，導演一干人等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疑惑。

　　這裡的臺詞應當是：「你在騙我對不對，對不對？」

　　編劇站起身，想要打斷沈綺的表演，何晟抬手示意編劇坐下，稍安勿躁。

　　沈綺沉浸在角色的世界中，沒有發現外界因她而起的波瀾。

　　李明君似乎捉住了求生的最後一根稻草，面帶希望，她的臉上重新恢復生機，她鎮定下來，「我們和隊長共事這麽久，你難道不清楚隊長的爲人嗎？你勸我冷靜，你才是要冷靜下來，我們要相信隊長對嗎？」

　　李明君才入警隊，凶殺案令她意識到人心可惡，從此總會從多個角度看人，但是隊長不同於其他人，隊長向來就是對的，他的意志不必懷疑。

　　就算這通電話將證據和邏輯□□裸的袒露，也不能打消李明君內心的僥幸心理。

　　對面見說服不了她，直接放出王牌，將鐵證訴諸於口。

　　李明君面上的希望，一寸一寸雕落褪色，囁嚅著小聲說道：「可是，隊長說過真相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信的東西啊……」

　　「真相是唯一可以相信的東西啊……」

　　重複一遍又一遍，李明君的聲音從小聲到大聲、從平穩到顫抖，眼神從堅定到猶疑、從無畏到恐懼。

　　她的信仰就像秋風中隨風搖擺的樹葉，開始時高懸於空中，結束時飄落在地供人踐踏碾壓。

　　李明君扶著椅子艱難地站起身，直立起身體，挺起胸膛，所有的情緒都她的臉上褪去，平平淡淡道：「我知道了，我會配合你的。」

　　握緊手機，李明君眼神複而堅定無畏，從今往後，再無追求光明與真相的警隊隊長助理李明君，只有勤勤懇懇、一心破案的小警員李明君。

　　一場戲畢，導演一干人等彼此對視，又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同樣的情緒，不過這次是驚艶。

　　沈綺從角色中抽身，她幷不知道改動的結果是好是壞，只是憑著一腔孤勇在行事，眼下內心十足忐忑，她半彎下腰鞠躬，等待著劇組成員們的評判。

　　編劇最先坐不住，發問刁難道：「你怎麽擅自篡改臺詞？我是編劇，你是對劇本不滿意，有意見嗎？」

　　要知道沈綺可是把臺詞全改了，原有臺詞一丁點也沒剩下，這根本不是因爲臨場改的臺詞，雖然情節走向沒變，但她也太大膽了！

　　沈綺將內心想法和盤托出，「我在讀劇本的時候，總覺得李明君這個角色立不住，內在似乎缺少靈魂，一衝動之下修改了臺詞。我應該尊重您的意願的，對不起。」

　　沈綺態度如此誠懇，倒讓編劇不知接什麽才好，索性破罐破摔，「算了算了，反正你改都改了，而且改的也挺好的。」

　　何晟也贊成編劇的說法，的確，沈綺修改後的臺詞比原來的更好，更能凸顯出李明君的內在性格特徵。自動忘却之前的想法，何晟有點驕傲，多年的老友果然很瞭解自己，連給他推薦的演員都這麽優秀。

　　不過沈綺看起來年紀尚輕，還是不要過多的誇獎，免得她飄飄然，以後演戲不扎實。

　　何晟控制住臉上的喜色，溫聲道：「可以了，有了結果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