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蜉蝣之戀
蜉蝣之戀
戴拉萊涅恩少見的愣了一秒。
“難得我為您想好了解法。”那惡魔頗為遺憾地聳了聳肩, “我原以為您是願意維護這世界的狂徒, 結果您卻只是個被愛情衝暈頭腦的凡人——您和萊特先生在克萊門學院不是逢場作戲?至少現在看來, 您還真心愛著他。”
“是的。”奧利弗很是平靜。
“即使這一切都是徒勞?”深淵賢者像是來了興致。
“我愛上尼莫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不是人類。”
奧利弗撓了撓灰鸚鵡脖子上的羽毛, 而後將它放上肩膀。
“不是和他進行必須有來有往的交易,我只是不巧愛上了他。尼莫如果還喜歡我,我無比榮幸,如果他做回世界之柱……我也沒有理由因此否定自己的感情。”
“您說了算, 我從不勸說戀愛中的人類。那力量是您的東西,我無權做主——我只想見證到最後。”
戴拉萊涅恩眼巴巴地看著奧利弗將裝有頭骨的黑木箱關上, 搓了搓手。
“女王陛下,我想您這裡應該還有空余的客房?您瞧, 我需要合適的研究場所, 總不能把魔王的頭骨搬到傭兵公會總部去。”
“有倒是有。天啊,我簡直要開始同情芬裡爾了,鋼狼團裡這是混進了什麼。”安還沒來得及去掉目光中的震驚,“……算了, 也許我該先同情下我自己。”
安心煩地撓著自己短短的頭髮:“奧利弗,我可以告訴黛麗婭嗎?那孩子很懂事, 我想告訴她真相。或許她會想先去世界各地看看之類……”
“當然。”奧利弗點點頭, 一把抓住戴拉萊涅恩的後衣領,將正在往黑木箱旁邊靠的深淵賢者拽了回來。“戴拉萊涅恩先生, 我不會用您的方案,但關於您的提議, 有幾個細節我很感興趣。”
兩天后的夜晚,世界仍未毀滅。
奧利弗坐在木桌前,一邊翻看手中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古書,一邊在羊皮紙上飛快地畫著古怪的法陣。白色的睡袍徹底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可他看起來完全不打算處理。
飛快地記下半頁紙的符文後,奧利弗再次站起身,握緊安息之劍。細細的灰霧纏繞劍身,隨即在整個空間中繞出極為繁複的立體法陣。
光點正順著灰霧繞出的痕跡不停游走,可它們越動越慢,最終消散在空氣中。奧利弗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怪物直接吸去了力量,他乏力地跪上地毯,汗水不住順著額角流下。
休息不到三秒,他咬咬牙,硬撐著再次站起,從頭開始構建那迷宮似的的法陣。
體力和魔力的雙重匱乏下,奧利弗的眼前陣陣發黑。他不清楚自己多久沒有睡過了——從尼莫離開他的那一刻起,他也就勉強睡了第一晚,整晚輾轉反側。
他曾試過強制自己在睡眠時間躺在床上,可就算身體和精神疲乏到極點,他依然是清醒的。
反正如今自己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人類,憑藉目前的力量,奧利弗不認為自己會死於缺覺。
“明天開始,你需要和我對戰。”記憶中的白色巨獸聲音嚴肅,“這次我不會留手,如果你不認真起來,絕對會被我殺死——某種意義上,這也算維持地表和平的方法之一。”
梳理著回憶,奧利弗無聲地苦笑。他猛地甩甩頭,用力揉了揉因為流進鹹澀汗水而微微發痛的眼睛。
“我和你的狀況相差太大,時間又太過有限。我無法手把手地教你如何利用力量,但如果你有這份資質,你的求生本能應該能夠喚醒它。我還是那句話,現在你仍然可以拒絕我,選擇平凡的生活。”
奧利弗撐起身體,將自己拽回桌邊。憑藉還清晰的記憶,他努力記下方才的感受,以及失敗的方案本身。汗水滴落上羊皮紙,洇開一片墨跡。
在他身邊,寫滿字跡的羊皮紙堆搖搖欲墜。
“我聽說了,你還在向戴拉萊涅恩討教攻擊我們本體的做法。希望你打算將它用於和我戰鬥,而不是殺死世界之柱。”
回憶中傑西的聲音變得愈發不快。
“以‘愛’為名,擅自臆想對方的想法,借此行自私之舉——這是我最厭煩的人類行為之一。如果讓我發現你在利用我……”
“我愛他。”當時他給傑西的答案僅此一句。
奧利弗抓住桌邊的水杯,將一杯涼水灌入乾渴的喉嚨,然後他抹抹嘴,繼續研究那個理論上能夠殺死世界之柱的法術。
正當風滾草的團長鎖緊眉頭,啃著羽毛筆的筆尖,猶豫下一個符文應該如何安排時,房門處傳來一串叩門聲。
那是人類指節擊打木頭的聲音,來者八成不是巴格爾摩魯。看那敲法,也不像他的劍術導師艾德裡安·克洛斯。安和傑西根本不是會敲門的類型,奧利弗一時猜不出來客的身份,又實在是懶得用探知法術去窺探。
“請進。”他用了更為簡單的方式來應對。
黛麗婭·阿拉斯泰爾穿著白日的正裝,小步走進房間。尼莫轉化的那隻蜘蛛正趴在她的肩膀上,看起來有點萎靡不振。
“……請你等一下,我得換個衣服。”奧利弗飛快地放下一側的床幔,給自己打了個清潔咒,然後迅速換上了一件樣式更為正式的睡袍。
“是我失禮了,拉蒙先生。”黛麗婭說道,禮貌地移開視線。“我只是來問您一個問題,問完就走。”
“問吧。”奧利弗扣上領子上的扣子,小心地將床幔搭了回去。
“安把事情都告訴了我。”黛麗婭撥弄著貓鬍子的細腿,語氣稍稍有點硬。“我不明白,為什麼您不殺世界之柱?”
奧利弗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陡然清醒,他沒想過黛麗婭會直接問他這樣的問題。
“我對您了解不多,但您不像會因為戴拉萊涅恩先生的出身,就主觀否定對方建議的類型。作為一個人類,我認為戴拉萊涅恩先生的建議十分完美。”
奧利弗張張嘴,這不是個好的解釋時機,他想。
“你先說說你的看法吧,黛麗婭。”他心平氣和地回應。
“萊特先生無論對您再重要,那也是對於您一個人來說。說句失禮的話,您在讓全世界為您的愛情背上風險。先不說萊特先生很可能已經不在,就算他在,我想他 也不會高興自己哪天失去控制,導致無辜者因此死去。相反,如果他壓根不在意地表生命的存亡,那麼您該好好考慮下這份感情的理智程度。”
她指了指自己的雙眼:“‘導致無辜者死去的壓力’……至少就作為人的責任感上,我有發言權。”
“您是位勇敢的戰士,拉蒙先生。我相信,您所愛的人一定同您一樣高尚,這份壓力會讓他痛苦至極——而按照深淵賢者的提議,若您願意用那計劃殺死世界之柱。萊特先生不會因為本體死亡痛苦,甚至能夠繼續存活上百年,這還不夠嗎?”
“最糟的情況,您發現萊特先生已經不在了,您也已經救下了地表。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都是個相當高明的主意。我想不通,安也無法向我解釋清楚,所以我來問您——為什麼?為什麼反而要選擇風險更高的那條路?”
貓鬍子蜷起腿,將自己縮了起來。黛麗婭·阿拉斯泰爾個頭不大,但只是站在那裡,整個人的氣勢比安都要強上不少。
奧利弗心裡異常平靜,他沒有被冒犯的憤怒。他走近幾步,猶豫地伸出手,拍了拍黛麗婭的肩膀。
“桑普森·阿拉斯泰爾曾經也考慮過類似的問題。”
奧利弗的語調中沒有諷刺,反倒認真至極。
“弗林特·洛佩茲頭腦聰明,為人處世方面也滴水不漏。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現實的冰冷,明白戰爭的殘酷。而人們所求無非名利,他為什麼要去追求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舞女,不再為國效力了呢?”
“放他幾年自由,讓他沉浸於戀情的甜蜜。而後設計讓那舞女意外身亡,自己又在恰當的時間致以慰問——弗林特·洛佩茲自然會收心,想起自己身為男人最重要的事情,回頭建功立業。在他看來,這很可能也是個相當高明的主意。”
黛麗婭將臉繃得緊緊的:“我看過很多……”
“我學識不如你,也未必懂得你的痛苦。”奧利弗挑起嘴角,“問題就在這裡,黛麗婭。身為人類,我們都無法感同身受地了解對方的情感。”
“我沒有資格單方面認定‘如果尼莫還在,他一定為此痛苦,並樂意為人類捨棄本體和近乎無限的壽命’。這是只有尼莫自己才能做的決定,不該由我自說自話地替他選擇,然後殺死他。”
安的比喻不錯,奧利弗心想。如同蜉蝣愛上了沉眠的巨龍,並僥倖獲得了對方夢境中的一瞥。
他無權因為那個溫柔的眼神,就認為自己有權將那巨龍化為同自己一樣的蜉蝣。哪怕夢境轉瞬即逝,哪怕他不得不成為屠龍者。
“可你們不是戀人嗎,戀人有時候就是要替對方多想一些吧?”黛麗婭的聲音有點急促,終於露出點這個年齡段所特有的固執。
“正因為我愛他,所以才更加不能那樣做。”
“這關乎整個奧爾本,整個世界……”
“糟糕的事情不會因為全世界都認可,就變得不再糟糕。黛麗婭,你很聰明,你認為艾爾德裡克親王對你沒有半分感情嗎?”
“……不。可是……”
“他聲稱‘為了你’所做的事情,會讓你開心嗎?”
“當然不。”
“所以我也不會那樣做,我尊重我的戀人。如果戀人變為對手,我尊重我的對手。”
黛麗婭不說話了,她咬緊嘴脣,有點不服氣地盯著奧利弗。
“好吧。”半晌,她吸了口氣。“感謝您的指教,我會好好思考一下的。”
“我相信您會成為一位好皇帝。”
“如果奧爾本還能繼續存在的話。”黛麗婭依舊緊緊地抿著嘴。
“能。”奧利弗溫柔地笑起來。“如果我未來幾天能活下來,它就能。最後一點,公主殿下。我沒有選擇深淵賢者計劃的另一個原因——現在我有個更為合適的想法。”
在他身後,窗外的天空稍稍發白,地平線處漫出一片霞光。
時間又過了幾日。
自從尼莫撐起幻術,深淵之底由永夜變為了永晝。
永恆的好天氣,幻境中的路標鎮照舊空無一人。
尼莫仍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仿佛準備接待不存在的客人。他手邊和腳邊已經放滿書本,雖然他記得其中每一個字,他還是仔細地翻看著它們。
自己在這裡一個人坐了多久呢?
不需要飲食和睡眠,感情淡薄的大段回憶摻進思緒,尼莫開始拿不準時間的流逝速度。雖然睡一覺是個好主意,但他有點擔憂——萬一醒來後發現時間過去幾百年,奧利弗·拉蒙已經逝去……
尼莫輕嘆一聲,合上手裡的書本。
如果自己和奧利弗曾經拍過魔法相片就好了,就算他無法製造出心中奧利弗的幻影,用記憶複寫一張相片還是很簡單的。
尼莫慢悠悠地站起身,決定去給自己拿一本《魔法攝像技術發展史》。
就在此時,他的手腕突然一軟,幻境中的書本滑落在地,磕碰出一聲悶響。
身體有些發虛,力量飛速流逝,很像擬態成人類時患上重感冒的狀態。尼莫沒有去撿那本書,他徑直朝圖書館門口走去,向外張望——
力量開始被掠奪,他的魔力無法維持穩定。幻境中的路標鎮開始從周邊向中心坍塌,閃光的碎片被周邊的黑暗盡數吞噬。
奧利弗·拉蒙沒有選擇為和平保持平凡,開始新的生活。
他對自己動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