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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途 - 第249章字體大小: A+
     
    第249章 同伴

     同伴

     奧利弗熄滅臥室內的燈。夜色已深, 就算是奧爾本的首都, 多魯城中的光亮也漸漸零星下去。紺青色的夜空中繁星閃爍, 月光照亮屋內的繁複裝飾。桌上的譖尼銀像泛出一層朦朧的白光。

     嘆了口氣,將自身的力量集中在眼睛, 奧利弗再次望向窗外——

     世界的真實樣貌再次展現。遮蔽天空的怪物還在那裡,天空轉為可怖的黑暗,繁星霎時間一個不剩。

     奧利弗思考幾秒,拉上了厚厚的窗簾。

     皇家城堡的客房比克萊門學院宿舍還要高檔幾個等級, 床鋪柔軟舒適,躺在上面如同漂浮於溫水之上。助眠用的高雅香氣縈繞在鼻端, 可奧利弗毫無睡意,他習慣性地摸向身邊, 微涼的床單上空無一物。

     身邊沒有了另一個呼吸, 沒有了熟悉的溫熱身體。

     儘管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到了極限,他還是無法入睡。和凋零城堡那裡逃脫時不同,他倒不是懼怕被噩夢吞噬,如今他甚至無法再做夢。

     奧利弗在黑暗中睜大雙眼, 望著床幔上精緻的刺繡。翻來覆去十幾分鐘後,他坐起身來, 簡單地穿上睡袍, 離開了房間。

     皇家城堡裡有全天待命的廚房,供給來自各個國家、習俗各異的客人。客房區不遠處就有那麼一間餐廳, 雖說肚子根本不餓,奧利弗還是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一旦他閑下來, 腦海中的記憶便開始不住翻滾。空虛在他的血液中流淌,腐蝕他的血管和內臟,同時吸去了他的眼淚。他得找點什麼東西讓自己感覺好一點,不再像具完完全全的冰冷空殼。

     比如一碗濃湯,或者一杯熱牛奶。

     他推開滿是浮雕、鑲有鮮艷彩色玻璃的木門,卻發現自己不是這間小餐廳的唯一造訪者。

     奧爾本的新王,安德莉婭·阿拉斯泰爾——或者說安·薩維奇正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前,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

     桌子上堆滿她喝空的瓶子,旁邊的侍者緊張巴巴地試圖收拾,卻被安隨意揮開。

     “多謝。不過退下吧,我習慣這樣了。”她聽上去很是清醒,並且情緒不高。“這些不用你管,再來五瓶麥酒,外加一點脆玉米餅和燻肉乾,玉米餅多加點胡椒。

     侍者被國王的道謝驚了下,唯唯諾諾地退開。安狠狠嘆了口氣,用手指敲敲空瓶,目光隨意向周圍看去,一眼便瞥見了奧利弗。

     “團長。”她勉強笑道,抬抬手,當做一個招呼。“這邊坐吧。”

     奧利弗抿起嘴脣,在安對面坐定。

     安扯扯嘴角,將桌上的酒瓶推到墻邊,勉強清出一片桌面。桌上還有些沒吃完的炒堅果,她將那個小碟推到桌子正中。

     “我記得你不能喝酒。”她嘟囔道,“要來點什麼別的嗎?”

     “酒就好。現在如果我不想喝醉,它就不會讓我失控。”奧利弗給自己取了個乾淨酒杯。

     雖然他想醉得要命,可接下來除了必要的睡眠,他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沒有留給放縱和頹廢的時間。

     女戰士沒有多說,她拿起搭在桌角的銀鈴,附上魔力,輕輕搖了搖:“除了剛才點的那些,再加一瓶淡蘋果酒,以及——”

     “炸蘑菇。”奧利弗輕聲補充。

     “一盤炸蘑菇。”說罷,安放下鈴鐺。

     “謝謝。”奧利弗語調很是鄭重。

     “舉手之勞。”

     “不是謝這個,是謝謝你還願意為我們提供這些。畢竟阿巴斯·阿拉斯泰爾他——”奧利弗抬起眸子,聲音更加認真。

     “阿巴斯曾是我最喜歡的兄長。”安往嘴裡丟了個堅果,咯吱咯吱地嚼碎。“是我的狗屎童年裡唯一正常的長輩。我的確愛他,正如你愛你的父親。”

     桌邊小推車上的傳送法陣亮起,安將憑空出現的佐酒零食一盤盤端上桌,將酒瓶堆又往靠墻的那側推了推。

     “我的父親害死了你的母親,讓你的父親深陷痛苦。但你和尼莫沒有因此放著我不管。不用擺出那種表情——是,我知道,情況並不一樣。魔王殺死了我的哥哥,算是我的仇敵本身。”

     奧利弗叉炸蘑菇的叉子停在半空。

     “但人心這種東西,不可能只裝著一種情緒。”安苦笑著灌了口酒,“我可是看著你倆一路走過來……怎麼說呢,你們就像我的兄弟一樣。我不清楚真正的魔王是什麼樣子,可至少我很欣賞尼莫·萊特。”

     “安……”

     “奧利弗,這麼說吧。我不認為我哥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魔王的反擊也不是什麼‘錯事’。不過要說‘我壓根不介意尼莫殺了我的哥哥,都過去了’,那是十足的謊話——抱歉,我不打算在這件事上騙你,就算那會讓你好受點。”

     “我明白。”奧利弗緩慢地咀嚼著有點燙嘴的炸蘑菇。

     就像他對阿拉斯泰爾家還會有些反感一樣——他很清楚那不是安的錯,然而每次看到那個姓氏,他還是忍不住感到煩悶。

     “是啊,如果頭腦明白道理,心就能跟上,那生活可就容易多啦。阿巴斯已經死了,我沒有權利替他原諒誰。如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無非是我想要自己心裡好受點。現在知道了魔王的本體……一方面,作為奧爾本的王,給予預言勇者支持是我的責任。”

     安嘴裡叼著一塊肉乾,聲音有點含混。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沒有被酒意占據,依舊銳利無比。

     “另一方面……作為朋友,如果要堂堂正正將這件事說清楚,我要尼莫·萊特面對面跟我談。在那之前,我不會給你任何答案。”

     奧爾本的女王停頓幾秒,重重放下酒杯,倒空了手邊的酒瓶——

     “所以奧利弗,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支持。作為交換,你得答應我,你會把那個混球帶到我面前來。”

     奧利弗的嘴脣有點顫抖,千言萬語涌上喉嚨。

     他最後只是勉強擠出了一個“好”。

     “接下來乾個杯吧。”安搖搖手裡倒滿的酒杯,“一想到自己就是個巨龍身上的跳蚤,而這條龍正在打算洗岩漿浴……我簡直想把王位立刻扔掉,帶上黛麗婭,花光所有的錢四處瘋狂作樂。可惜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對自己那點良心很有數,但我至少還要臉。”

     “敬心理創傷。”奧利弗失笑,抿了幾口蘋果酒,臉肉眼可見得紅起來。

     “敬心理創傷。不過說到心理創傷,狄倫那個混賬……我明天就去和索爾特好好談談,宗教開支該削減了。”

     這句話像是什麼召喚咒語,小餐廳的門再次打開,一個腦袋擠了進來,然後是毛茸茸的巨大身體。

     門雖然不小,門框還是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崩裂聲。

     傑西·狄倫還維持著巨獸的樣貌,他掃了角落的兩人一眼,尾巴毫不客氣地掃開一片桌椅,然後用指甲尖輕戳點餐鈴鐺。

     “一桶蜂蜜酒,十五磅黃油曲奇。”他嚴肅地要求道。“再來十磅糖漬漿果。”

     “……你能恢復下人形嗎,狄倫?”安咬牙切齒,“我開始懷念之前的你了。”

     那巨大的野獸幽幽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蜂蜜酒最先被傳送上來,譖尼大人咬開酒桶蓋子,然後直接把長嘴巴插了進去。

     “我還以為他打算舔,行吧。真希望拉德教那群老頭子能親眼看看這一幕。”安不帶情緒地評價。

     就在傑西咕嘟咕嘟喝著蜂蜜酒,等待他的甜點的時候,餐廳的門再一次被打開。

     艾德裡安·克洛斯無言地看著就差把頭插進酒桶的神明、幾乎被酒瓶埋沒的奧爾本女王、以及一聲不吭啜飲果酒的失眠勇者。

     “真少見。你居然會在這種時間過來,克洛斯。”安打了個酒嗝。

     前任審判騎士長自律得驚人。如果條件允許,艾德裡安往往會在十點按時上床,而眼下時間接近凌晨三點。

     “睡不著。”艾德裡安很是坦誠,“散步的時候看到了巴格爾摩魯,它的情緒不太好,我想來叫點餅乾……”

     傑西要的餅乾被裝在了本應該盛放烤豬的大盤子裡,堆成金黃色的一堆,險些把推車壓垮。可不知為何,他還在把腦袋埋在酒桶裡面。

     艾德裡安自然地走到墻角,在奧利弗身旁坐下。他將萎靡不振的灰鸚鵡放在桌子上,順手摸了摸身邊那根白蓬蓬的尾巴。

     傑西瞬間把尾巴掃去了另一邊,吸酒聲驟然響亮。

     前任騎士長笑笑,沒有多說。他給自己倒了杯清水:“拉蒙先生,請節制。我記得您明天還有安排。”

     “嗯。”奧利弗答應的不太乾脆,帶著點不確定的意味。“克洛斯先生……”

     “我不會報告教廷。”艾德裡安顯然猜出了奧利弗的問題。

     巨獸露在酒桶外的尖耳朵慢慢豎了起來。

     艾德裡安捻起一枚堅果,遞給灰鸚鵡:“不要誤會,我的想法沒有改變。我不會因為萊特先生或者您是我的同伴,就假裝不知情。”

     “那您……”

     “如果這消息走漏,我相信眼下地表更傾向於處死您。一旦您被處死,而魔王沒有放棄毀滅地表的計劃,抑或是尚有意識的萊特先生憤怒起來,後果不堪設想——這是我作為一個騎士的判斷。”

     “為什麼?”灰鸚鵡心不在焉地啄著堅果。“地表不該把拉蒙供起來嗎?”

     安伸出手指,揉了把灰鸚鵡的腦袋:“不,就算拉德教的教皇願意庇護奧利弗,如果有人把這消息傳到民眾間……一個人類的存活,導致魔王想要毀掉地表。那個模糊的預言估計會馬上從‘勇者預言’變為‘滅世者預言’。畢竟在人類的概念裡,魔王從未對地表動過手。”

     “是的。”艾德裡安點點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教皇大人,也會有自己的立場——他要的是世間平穩,按照拉德教的教義,拉蒙先生很有可能被要求立刻自盡,以此來‘保護’地表,成為‘聖人’。”

     奧利弗只覺得喉嚨裡的炸蘑菇有點噎人。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做法。如果他和尼莫只是普通的朋友,如果他沒有對尼莫許下那個承諾,或許他真的願意這麼做。

     但如今不行。

     “而那不公平。”艾德裡安繼續道,少見地微笑起來。“因為這件事情並非沒有轉機。作為您的同伴,拉蒙先生,我無法相信魔王,但我信任您。”

     奧利弗的眼圈有點發紅,他一連灌了幾大口蘋果酒,才把眼眶的酸意壓下去。

     “謝謝你們。”他說。

     “我們最多能給你意志和物質上的支持。”艾德裡安又給灰鸚鵡塞了個堅果。“傑西才是真正幫得上忙的那個。”

     巨獸的耳朵瞬間貼回腦袋。

     “我知道。”奧利弗輕嘆一口氣,“如果不是他,我和尼莫也沒有可能那麼快在一起。”

     “雖說換個地方覓食也行,但這裡還挺不錯的。”傑西終於把腦袋從酒桶中拔。出來,舔了舔長嘴巴旁濕漉漉的毛。“拉蒙,我得警告你。你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一旦我開始幫你獲取力量,世界之柱絕對會察覺。他現在還沒有動作,到時就說不定了。”

     他飛快地看了眼正在喝水的艾德裡安,然後開始■嚓■嚓地吃黃油餅乾。

     奧利弗則嚼著炸蘑菇,看上去在思考什麼。

     “我……我可以去看看萊特的狀況。”灰鸚鵡小聲提議。

     “不行。”奧利弗立刻否定。“如果魔王真的消解了尼莫的情感,你有可能會被他立刻殺死。就算他沒有殺死你,這樣的傳話也不可靠。”

     “你不信任我!”灰鸚鵡聽起來要哭了。“我、我不怕死,柯瑞文扁蛇很擅長逃跑的。我身體裡有魔王的血肉,他不會對我太過分……吧?”

     “正因為我信任你。”

     奧利弗盯著手中的銀色叉子尖。

     “按照狄倫的解釋,假設魔王吞噬了尼莫,他會有尼莫相關的所有情報。如果我是魔王……如果我是魔王,想把損失降到最小,那麼裝作‘尼莫還在’,對風滾草進行誘殺也是可能的。”

     這近乎冷酷的猜測讓安嘴巴裡的肉乾停止搖晃,她看向自己的團長,眼神裡有點悲傷的意思。

     “我必須考慮一切情況。”奧利弗喃喃地說道。“巴格爾摩魯,你有魔王的血肉,你是我們很重要的一張牌。不要衝動,好嗎?”

     灰鸚鵡將腦袋埋進翅膀,不說話了。

     “冷靜下來想想,狄倫說的有道理。”

     儘管果酒裡的酒精正在蒸騰他的大腦,被明確表態的同伴們包圍,奧利弗從未這樣清醒。

     “只要我開始吸取力量,尼莫肯定會發覺。眼下地表還很安靜,無論是因為尼莫還在,還是因為魔王有別的計劃。這都是個好現象。”

     隱隱的威勢從風滾草的團長身上透出來。

     “既然狄倫認為‘我什麼都不做’是最好的解決方案,那麼不討論尼莫還在的可能性,看現在的情況,魔王也可能在觀察地表的動靜,力求謹慎。”

     傑西點點頭,吞了口糖漬漿果,舔舔鼻頭。

     “那麼我可以反過來利用這點,爭取一些時間。我想我可以想辦法看看對方的棋盤——確定對手是魔王還是尼莫。”

     “可如果你要確認尼莫的情況,必須去深淵之底,那樣風險太高。”安冷靜地指出,“聽那邊的毛……不,狄倫的說法。如果你要動手,在地表最為穩妥。”

     “我知道,但或許有在地表聯繫深淵之底的辦法。我可以親自刺探一下。”

     奧利弗露出一個發自真心的,有點懷念的笑容:“我曾經那樣把他喚出來過。”

     “如果你指的是尤裡瑟斯的頭顱。”

     傑西毫不留情地打斷,再次舔了下粘在鼻頭上的砂糖。

     “那個頭骨算是個誘導魔王登上地表的路標。在萊特登上地表的那一刻起,它就完成了使命,魔法回路開始衰竭。這些年過去,它不可能還有效果。”

     “但那回路存在過。”奧利弗說,“就像喪失能量的通訊水晶,如果想辦法注入力量,還有幾率運作。”

     “那是深淵法術,我恐怕無法幫你。”傑西看上去陷入了沉思,似乎同樣在思考這個計劃的可行性。“終究是魔王自己製作的東西……”

     “我想我知道該問誰。”奧利弗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結果他的目標第二天就自己上了門。

     “鋼狼的索恩?”安對前來通報的僕人皺起眉,“芬裡爾那傢伙向來都是直接找我的,怎麼——”

     “我想他是來找我的。”早已準備好的奧利弗將安息之劍小心地插入四弦琴,而後將琴背在身後。

     “走吧,安。我們去見見索恩先生……不,我們去見見深淵賢者。”

     作者有話要說:

     奧利:既然有驚天情報當籌碼,那麼為什麼不問問神奇戴拉呢?

     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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