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劍師起的名字,大概是一文一武,一動一靜,陰陽相襯吧,”廷爭接回青梧劍,又見白樹生往旁邊挪挪空出塊地方,便挨著他在石頭上坐下,“其實白樹生這個名字挺好聽的。”
“師父給取的。廷爭是什麽意思?”
“國嗣初將付諸武,公獨廷諍守丹陛。這個詞講的是在朝堂上直言不諱,極力諫諍。這是我自己翻書找出來的假名,朗朗上口一些,比較適合去挑戰那些武林新秀。”
“那你叫什麽?”白樹生歪著頭,“我呢?”
廷爭側過身,歪頭的幅度和白樹生一樣,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的:“萬頡,萬頏。取自燕燕於飛,頡之頏之。”
“還真是不太順口,一樣,文縐縐的,還顯老,”白樹生忍不住笑了一聲,“我有些問題挺想問的,一直憋在心裡。”
廷爭直起身子,認認真真說道:“但說無妨。”
白樹生沉默片刻,抬抬下巴欲言又止,最終問道:“你用劍的水平也不高,怎麽就是南繹第一劍客了呢?”
等待白樹生問一些關於家庭、關於過往的深邃問題的廷爭,險些沒繃住。他自認同齡人無人能敵得過自己這把青梧劍,甚至有段時間真的做到了無人能敵,但事實擺在眼前,他打不過白樹生——他總不能承認,南繹的年輕人一個兩個全都疏於練武,每天就知道琴棋書畫吧?
於是廷爭一本正經回答:“我其實比你厲害的。”
“是嗎?”白樹生摸向煙嵐的劍柄。
廷爭背後的傷口忽得一疼,接著說道:“但你有天賦,只不過缺乏練習,比如在霖州難民營那次,若不是我出手相救……”廷爭忽然停下,他意識到白樹生盯著他的眼神變了。
“你一直在跟蹤我嗎?還有假扮我,是不是?”白樹生得到的是廷爭的默認,“我一直以為我腦子有問題!”
“冷靜點,”廷爭怕他一激動真的再打一架,“我是在保護你。”
白樹生自己跟自己賭氣了片刻,忽然道:“謝謝。”
“你比不和我說謝謝,現在或是以後都不必,”廷爭真摯望向他,“一直以來都是我對你有所虧欠,你是我——”
“弟弟?”白樹生打斷他,扯扯嘴角,“我們先試著做朋友。”
廷爭想要說話,但是看到白樹生堅決的態度,只能微微點頭。無言半晌,他問道:“其實很小的時候,七八歲,我坐船來到北朔,在碼頭見到過你,也許是上天安排。那之後,父親開始搜尋證據,這才知道,你還活著。”
“碼頭?沒什麽印象。”
“我當時很詫異,你見到與自己長相一樣的人,竟然一點都不奇怪,只是瞪著圓鼓鼓的眼睛看我。是我當時吃的有點多,胖變了形?”
白樹生連連搖頭:“不不不,我十歲之前,從沒有過鏡子。”
“老師,您怎麽了?”偷聽小白和他“偶遇”的親哥哥聊天的戎策偶然低頭,發現楊幼清根本沒睡著,反而在觀望坐在石頭上的兩人。
楊幼清扯了扯身上蓋著的棉衣,閉上眼睛:“許是我想多了。”戎策得不到答案反而心急,小貓一樣用爪子撓他師父的肩膀,楊幼清隻好低聲說道:“前繹國的國師,南繹的燕王,姓萬。”
生著九個腦袋的巨蛇相由到底是攻入了青丘,站在幻影中的族長望著滿目瘡痍的家園和苦難之中的族人,無能為力搖頭:“人類流離失所,諸神的部落緊閉大門,扶桑、昆侖置若罔聞,黃泉倒是樂得所見。唯有青丘願意接納人類,卻只因這一份包容和博愛,引來了滅頂之災。”
沈景文聳聳鼻尖,低聲道:“應讓他們自生自滅,這是他們的劫。”
“亦是青丘命中的劫難,”族長將蒼老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說道,“我們留下了最年輕的一代,讓他們的洞穴裡不受侵擾,長眠至青丘再度長滿松林和野花。等到下一個春天,青丘將重新繁榮。”
沈景文苦笑了一聲:“只有我自己。”
“不,你不是第一個,有些幼狐已經醒來,但是忘記了過去,忘記了故鄉,”族長一雙深邃的眼睛望向沈景文,讓他忘記了如何拒絕,“你要去尋找你的族人,重建青丘。”
“你到底會不會叉魚?”戎策氣得就要罵出髒字。
“煙嵐劍是用來抓魚吃的嗎?”白樹生同樣劍拔弩張。
“你想餓死,我不想!”戎策站在及腰深的溪水中,一指楊幼清,“我師父那麽大年紀的人了能餓著嗎?”
“滾蛋!”楊幼清把手裡的蘋果核精準扔他腦袋上,然後從戎策方才為他摘的那些野果中找出一個遞給廷爭,“等著吧,至少還有半個時辰。”
廷爭接了楊幼清遞來的野果,動作神情看似輕松,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直覺告訴他,楊幼清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甚至他的目的,但看破不說破,這更讓廷爭心裡沒底。
戎策把血刺從水中抬起,只是刺中了一條水草,也不知能吃不能吃,先扔到了岸上。他摸了一把臉上濺起的河水,望向白樹生,放低了聲音問道:“你們談了什麽?”
“談了他假冒我的身份,跑到伏靈司偷東西,雲雲,”白樹生用劍劃開清澈的河水,看著波紋蕩漾,“我應該對他反感,但是並不。也許是沒造成什麽惡劣的後果……”
“打斷骨頭連著筋,畢竟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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