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戎策不假思索回答,他忽然覺得這一身傷太值得了,“但是能同時知道答案更好。”
五官王呂轉身看向冰山上攀爬的靈魂:“你與你父母之間的故事無需我多言,凡間之事還請凡人自行了解真相。但是黃泉為何請你來,這個答案我可以告訴你。”
“請講。”
“生辰八字決定了一個人的命格,而你的命格,未有定數,但一定是某極端。如若不是大富大貴,就是禍國殃民,”五官王呂一伸手,那本生死簿飄到他手上,“自然,你陽壽未盡,但是近來黃泉被入侵,來者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所以你們懷疑是我?”戎策想,黑無常真沒說假話,不過他怎麽就不是一個十成十的大活人了,“是南繹有人吃了鬼丹,變成半人半鬼的東西,偷偷溜進鬼市,也不知道是要找什麽。”
“之後十殿閻羅商討,為了穩定冥府,穩定人間,決定以大局為重。”
戎策忽然覺得悲涼,能夠決定人生死的冥界眾神,只是因為他出生時候的什麽命數,因為猜測他要霍亂人間,就準備一刀斬了他?
可是他千辛萬苦到底是沒死成,閻羅王也並非一捏手指就毀滅一個靈魂。相比起人間那些因為衝動因為妒忌因為心中丁點的黑暗就奪取他人性命的殺人犯,十殿閻羅還算是講道理。
“行,你們放我走算是我撿回了一條命,”戎策長歎一聲,“怎麽你們都不知道我的命格到底如何?”
五官王呂搖搖頭:“與你同一時辰出生的還有一個孩子,因你們之間種下的羈絆,我等無法分清誰將走向輝煌,誰將帶來毀滅。”
“他是誰?我是認識嗎?”
“你已經準備重返人間,此事由你慢慢查證吧,”五官王呂看著他,正是因為這個孩子危難關頭挺身而出,他才確定這個人不會是入侵黃泉之人,“至於南繹那些人的目標,我想,我知道是什麽。人間的事情交由人間解決,我將這物件,交給你吧。”
戎策愣了下,事情是人間的事情,但是東西是冥府的,他這樣輕易就能拿走?
黃泉這些神趨利避害,撇清關系的目的未免太過明顯。戎策抱著五官王呂給他的沉甸甸的鐵疙瘩的時候,心裡暗暗罵了他一頓。
黑無常坐船送他從忘川出去,他看到了奈何橋,看到了孟婆,看到了排隊等候孟婆湯的好人——他們沒做虧心事,不必下地獄,來生能有個更好的歸宿。
“小夥子!”排隊的人群中有人朝他揮手,戎策看見是鄭家的鏢頭。
戎策轉身對黑無常說:“停一下可以嗎?”黑無常伸手表示悉聽尊便,一艘小船停在了奈河橋下,鏢頭興衝衝趴在橋邊跟他打招呼。
“他們是因為黃泉想要抓我而掉入河裡的,”戎策低聲詢問黑無常,“我能帶他們一起走嗎?”
黑無常斬釘截鐵:“不行。你是活人,而他們的靈魂已經離開軀殼,不能複生。船不能停留太久,有何話趕緊說。”
戎策抱歉地看著鏢頭,剛想道歉,但是鏢頭先開了口,還是一副樂呵的模樣:“我撿到了一個伏靈司的令牌,還有一塊玉,應該是你的吧?”
“你知道伏靈司?”
“知道知道,我家少爺生前也在佐陵衛,常說伏靈司的楊監察人有多好,”鏢頭將戎策家傳的玉佩和令牌從橋上扔下來,“我也是時候去陪陪少爺了,七年前他走得不明不白,也不知道投沒投個好人家。”
戎策接住他扔來的東西,手指摸索著伏靈司令牌上凹凸的字跡:“會的,閻羅王還挺講道理,每個靈魂都能得到審判,好人生得富貴,壞人則會十八層地獄走一遭,一朝凍死,一朝餓死。”
鏢頭沒太聽懂他後半句的意思,但是知道好人有好報就行了。他站起身跟戎策揮揮手,然後走到孟婆面前,笑著喝下那碗孟婆湯。
戎策心底的愧疚應該要煙消雲散的,但是他比方才更加難受。難道他真的是災星?母親是被他害死的,那北境的同袍,伏靈司每年犧牲的數十校尉,商船上的乘客,也是因為靠近了他這個災星?
他問黑無常:“我的命就這麽差?”
“不差,”黑無常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刀,“我找這把血凌找了一百多年,你怎麽隨手就翻出來了?”
戎策看他眼中難得流露出的羨慕,將血凌換到另一邊,說:“不給。”但也許他是大富大貴的那一個呢?他的命真的不算差,離開家了還能被義父收養,還能認識師父和一班兄弟,還能撿到血凌。
還能從黃泉死裡逃生。
戎策拍了拍黑無常的肩膀,後者嫌棄地躲到一旁。戎策故作惱怒,說:“我們伏靈司每天累死累活給你們抓逃犯,你們還這個態度?怎麽,一把刀都不能帶走了?”
“不許走!”忽然有人在後面喊,戎策回頭,先入眼的是一個沒見過的閻羅,但是根據古書的記載描述推斷,這應該是秦廣王,而他身後跟著五官王呂。
黑無常讓船飛速前進,一邊解釋道:“你手裡的東西是秦廣王打賭輸給五官王呂的。再走慢一點,他就要追上來了。”
戎策看著身後你追我趕的閻羅王,忍不住笑了一聲。
秦廣王的“我的寶貝”和五官王呂的“送都送了”接連不斷響起。戎策坐在小木舟上,忽然覺得,如果哪天真的死了,他要做一個遊魂。在鬼市賣早點,然後等他認識的那些人一個一個下來,跟他們聊聊他死後的故事,然後送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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