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只是奉命辦事,十殿閻羅說話,做鬼差的怎有不從的道理,”黑無常三言兩語撇清關系,但隨即又說,“不過,千戶大人說對了一件事情,這是死人的歸宿。”
戎策一挑眉:“我死了?”
“一半一半,千戶大人沒發現,您生來和常人不同嗎?您有一雙跨越陰陽的眼睛。”
戎策哽住了。他猜測南繹刺客希望變成半人半鬼來黃泉一遊,所以吃了鬼丹。但是他自己,好好一個大活人,為何也能來這死後的世界?
黑無常繼續道:“本來十殿閻王想直接請您來地府,但是白無常說此法太血腥,下不去手我們就隻好以這種方式請您過來。”
“白無常?他算是有人性的。”戎策想起之前見面,一黑一白兩個鬼差裡面,默不作聲的總是那個白的。不過他隨即反應過來,重複道:“血腥?你們想直接殺了我?為何如此深仇大恨?”
黑無常好似沒聽見他問話:“此地是黃泉鬼市,本就是兩界交接之地,每年七月半都是界限最薄弱的時候。曾經有半鬼入內,妄圖了解鬼魂世界,不過尚未走到鬼市牌坊便被驅逐。”
戎策心道,原來他是誤打誤撞走入了一個早已安排好的局中。黑無常所說的牌坊就在前面,戎策終於看見了燈火,周圍的也不再是丟了心智的孤魂野鬼,反倒像是尋常的街坊鄰居在擺攤叫賣。
只不過他們走路是飄著的。
“鬼市究竟是何地方?”
“有些人厭煩人世不想投胎,或圖新鮮,便留在黃泉,做一個孤魂野鬼。逐漸便有了村鎮和集市。他們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消失,最後,不得不轉世投胎。”
“這裡只有鬼?”
“只有鬼,鬼差,和千戶大人您。”
黑無常說道:“此地魚龍混雜不宜久留,還請千戶大人與我一同坐船前往忘川。”
“忘川?”戎策停下腳步,警惕打量他,“十殿閻羅不僅要我死,還要我忘掉前生?為何?”前幾日接走謝老太太的時候這些鬼差還客客氣氣的,難不成是裝的?
黑無常不言,戎策繼續道:“你們懷疑我和那侵入鬼市的半鬼有關?我若是來過此地還會如此迷茫?”黑無常繼續沉默,算是默認了戎策的猜測。“半鬼是南繹的人偷了鬼丹服用,此事你們知曉。”
“千戶大人,事不宜遲。”
戎策忽然想起黑無常方才一句“生來不同”,他右腿向後撤了一步,問道:“我是不是,本就有一半是鬼?”
“千戶大人,您誤會我們了,請先隨我來。”黑無常話音未落,忽然覺得右側襲來一陣風,戎策竟然一個直拳砸向他面門。黑無常向後躲閃,戎策的目標並非打倒他,而是搶回方才他奪走的伏靈司腰牌。
黑無常身前的衣衫被戎策握住一扯,碎成兩半,一塊玄鐵掉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他再一抬頭,戎策又一記直拳揮了過來,急忙格擋。戎策毫不意外會被擋住,反手握住黑無常的手腕,冰涼卻真實的觸感讓他稍有詫異。接著他一抬腿,側踢在黑無常的腰間。
戎策實則不清楚鬼差是鬼是人還是神,但是這幾個來回之間他弄明白了一件事,就是鬼差也可以肉搏。黑無常被踹得後退兩步,戎策借機撿了地上的腰牌,朝鬧市跑去。
黑無常直起身只見戎策一溜煙跑得只剩下一個影子,急忙揮手,周圍瞬間多了數十身形飄忽的野鬼:“抓住他。”
野鬼嗚嗚泱泱散去,和鬼市嘈雜的聲音融為一體。
楊幼清做噩夢了,他夢到阿策一群厲鬼圍在中間,接著厲鬼撲上小孩的身體,撕扯他的衣服和皮膚,最後連靈魂都被吃得一乾二淨。楊幼清驚醒,望向窗外已是深夜,白樹生和謝君溪尚未回來。
他站起身,穿上外衣,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臉。他從沒體會過這樣複雜的心境,緊張、憂慮、惶恐,一大半是因為那個不聽話的徒弟。
不到半個時辰,白樹生風塵仆仆回來了,因還在黑天,謝君溪也現了形,坐在茶桌前倒水。楊幼清不知道一個鬼能不能喝茶,但總比讓白樹生糟蹋了好。
“監察大人,”白樹生聲音有些沙啞,因為奔波了一路,“董鋒確實沒過江,據說是被一群行動敏捷的人擄走了。戰千戶的消息尚未打聽到,但是有人說他當日並未上船。”
楊幼清皺眉,問道:“沒上船?”
“當日漕幫水鬼從江底打撈出來一把鐵劍,據咱們伏靈司的暗樁說,戰千戶為調查此事,去了漕幫。”
楊幼清提起劍便往外走,白樹生急忙跟上:“您要去哪?”
“去拜會一下幫主,”楊幼清一甩袖子,“你留下,阿策有什麽消息即刻通知我。”
戎策忽然後悔,剛才怎麽沒跟舟楫要些吃的,烤魚也行,至少能填飽肚子。他現在饑腸轆轆,躲在鬼市的一間鋪子的後門。
他本來以為伏靈司的令牌會讓黑無常感知他的方向,後來發現鬼市裡比玄鐵令牌更奇怪的東西數不勝數,他甚至發現了幾個本屬於曾經伏靈司千戶、百戶的腰牌、衣服和刀。
也許這些在黑暗中擺攤的人中就有他的前輩。但是黑無常說,時間越久他們的記憶丟失的就越多。
戎策肚子又一陣叫喚,他蜷縮起身子,將自己縮在陰暗的角落裡。他不能隨黑無常去忘川了結此生,至少他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也要弄清楚自己有何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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