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冬日初雪。
洋洋灑灑宛若滿城飛絮。皚皚白色覆蓋朱紅色的琉璃瓦,將那蹲在飛簷處的雙角貔貅和吊睛麒麟也抹了一層白霜。
天色微明,漫布青白流光。遠觀去,京都繁華盡掩蒼茫白雪之下。
此刻才過寅時,只有清晨運水的馬車在覆雪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連續的蹄印和軌跡。
只聽吱呀一聲,正對大街的朱漆大門微啟一條小縫。一個挽著流蘇髻的少女略帶遲疑的將頭探出,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便朝遠處揮了揮手中的絹子。
一個小廝模樣打扮的少年從牆角處鑽出來。身負落許多落雪,接近衣衫的化成薄冰,附在身上。他三步並作兩步小跑近來。鵝蛋臉,白淨面孔,束了髮髻。樣子極是討喜。只是嘴唇泛著些蒼紫,應該是凍久了。他壓低了聲音問道:“怎樣了?”
那少女不過及笄之年,生的杏眼柳眉,唇紅齒白。頗有幾分伶俐。只見她蛾眉微顰,歎了口氣道:“折騰一夜,咳的愈加厲害了。我隱隱見這痰中竟似帶了血的。這會子才睡下。”
那小廝跺腳道:“請了這許多名醫,怎就不見半分好來。這可讓我怎麼回話去。”
女孩頃刻紅了眼圈,用白絹帕子抹了抹眼睛:“喂下去的藥不到片刻便嘔了出來,眼見著一天比一天瘦,也不知道怎生是好……”聲音惻然,說罷竟有幾分哽咽。
少年皺眉道:“你這丫頭,現下是該哭的時候麼?還未遇事你倒先亂了,這要讓你府上的白月見了,仔細你的皮。”
“罷了罷了。”她搖搖手,朝門裏回望一眼,“你便與上頭說昨夜老鴰叫驚著了,不妨事。只是還得靜養著,怕動。”
“我這便去了。今早丑時便來了,站足了一個時辰,再站下去怕是要凍成冰。”少年抖抖身上的雪剛走出幾步,卻聽那丫頭在背後小聲喚道:“子瞳,下次來時在偏門候著,此處惹眼。”
他悶悶的哼了聲,一溜煙跑不見了影。
少女收回目光,四下裏瞧了一番,然後將身子縮回去,輕手輕腳的閉了門。
朱紅色的大門緩緩闔上,左右成對的兩隻椒圖獸首銜環搖晃,震落一些細雪。
門楣之上高懸的墨色匾額用金漆鍍出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令狐府。
萱晴輕盈的步子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她將絹子揣在懷裏,用手掩了掩蔥綠色小襖前襟,一路上穿過抄手遊廊,小心避開來往的丫頭雜役,在結了薄冰的花池略歇了歇,沿青石板路進了南側的別院,終於在花梨木透雕的門前停了下來。
側耳聽了一陣,不見裏面有動靜,正要伸手推門,卻聽身後有一個聲音輕喝道:“給我站著。”雖說是含了怒氣,卻極隱忍的壓低了嗓門。
她一驚,縮了手。轉身看見來人,便默然垂首立在一邊。
說話的是一個少女,玄青色衣衫,容貌清麗,卻比篆香多了幾分從容幹練,身形也略長一些。腦後挽了垂雲髻。她身後跟著兩名一般大小的丫頭,與萱晴服飾相同。一個平端著水盆,一個拿著銅壺,低眉順眼的立在她身後。
她淡淡的望著萱晴:“一早的便不見蹤影,正要差人四處找找,好將你請回來。沒想到這會子回來了卻壁虎似的趴在這聽牆根。”
萱晴眼神有些慌張的抬頭,碰到她的目光又匆匆轉開去,口裏分辨道:“方才見裏面沒了動靜,怕姐姐們忙,裏面沒了照應,這才想進去看看。白月姐饒了晴兒這一遭吧,下次再不敢躲懶了。”
白月笑道:“我道是有什麼要緊事趕著去辦,原來不過是去躲懶。”後兩個字加重了音,聽的篆香手心中淨是冷汗。
她見這丫頭只是凝眉不語,挑眉接道:“真是護主的好奴才,單怕主子沒人使喚,趕著往房裏鑽。依我看,該尋塊匾額刻上‘忠心不二’幾個大字送給你,讓這滿府上下都同你學學才好。”
“奴婢知道錯了,任姐姐責罰。”萱晴腿一軟,跪倒在地,雪下是碎石鋪就的小徑,膝蓋碰地只覺冰冷生疼,一陣陣的刺骨,額前竟滲出汗來。
“得了,起來吧。大家都是聽人使喚的,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奴婢來奴婢去的。”好一會白月才懶懶的用袖子拍拍身上的雪,抬頭望了眼天空說道:“再說,大冷天巴巴在雪裏凍上幾個時辰怕是不好受。”
萱晴心下一沉,強自賠笑道:“姐姐折殺晴兒了,晴兒是姐姐手下的人,莫說是幾個時辰,便是幾天幾夜也該任罰。”搖晃著費力起身,低著頭往園門退出去了。
白月望著她的背影冷哼了一聲,輕輕推開門,一陣暖意撲面而來。
暖閣裏四角生著雕花火盆,四隻分別以梅蘭竹菊為題,盆中擱著瑞碳。閣中案幾上擱著一隻三足紫檀香爐,香氣沉鬱而悠然。案後一張碩大床榻,片片輕紗微垂,隨風微擺。金鉤挽起丁香色紗帳一角,杏紅色被單上用藤黃細線繡了數隻金蝶,圍妃色牡丹三兩成群。
床腳邊的矮凳上坐著個女子,水藍色服飾,頭上插著一枚鏤空如意釵。一張素面,兩頰微微透紅,臉上似有倦容。見有人進來並不起身,只略側身點了點頭。
白月指揮兩個小丫頭將盆壺放下,便命她們出去。自去將門扣好。取了帕子浸在熱水中,一併端至床前。
只聽床前女子低聲笑道:“你又去為難那小蹄子了?”
白月把水盆輕輕擱下,瞪眼道:“這孽畜一日比一日膽子壯,今天竟是要摸進門來偷了呢。”
“你也真是個忍不得的,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用處。不過也該給她點顏色看看,近日裏小丫頭們一總懶懶散散的。”
她恨聲道:“我只恨不能撕了她的嘴,撒謊撒到天上去了。還真難為她硬生生擠出幾滴淚來裝愁。”
“只消那叫蹲牆根的小子探得消息便是了,你就當是看場笑話,由她自己做戲去。”
“見著那不要臉的東西就煩,合著今日讓她跪死在這雪裏倒乾淨。”
“你這麼讓她死了,主子可捨不得。”女子掩口笑。
“暮雪怎知我‘捨不得’?”慵懶的男子聲音淡淡的插了進來,捉摸不清的語調混著動聽的音色,接著床上一陣被褥摩擦的聲響。
被喚作“暮雪”的女子聞聲忙收了笑,起身將床頭一邊的帳子也用金鉤掛了,和白月一同垂手立於床尾。“爺醒了。”
帷幔深處之人側臥著,右手撐了頭,一截臂膀便袒露在外,手指細長,身形有些許消瘦。衣襟半敞,露出胸前象牙白的一片皮膚,玄色長髮如飛瀑般垂下,絲絲縷縷蜿蜒在床褥間。一雙桃花眼微睜,墨色眸子深邃幽暗,透出點點流光,面上染了困倦之色。
那是一個男子,約弱冠年紀。輪廓分明,勾唇輕笑,卻染上三分邪氣。眉梢眼角卻略帶媚惑,俊美容顏驚為天人。在這蒸騰薰香中恍惚中竟不真實,一如滄海明珠,將兩女花容生生比了下去,如同尋常春草。
“爺可是要起?”白月輕聲問道。
他“嗯”了一聲,然後由她們伺候著漱口淨臉,套上件月白長衫,上紋墨色錦繡獅子圖樣,藏青色羊皮靴用明黃絲線裹邊,繡了冬梅傲霜的凸紋。斜斜在軟椅上坐了,看著呈上來的青瓷碗皺了皺眉,懶懶開口道:“剛喝過的,怎麼又拿了來。”
暮雪小心回道:“這藥需兩個時辰服一次。”
“拿去倒了。”他咳嗽幾聲,從案幾上拿了本書,翻看起來。
“可是,爺……”
“別讓我重複相同的話。”語氣中含了幾絲不耐煩。暮雪見他抬眼望著自己,竟感到幾分寒意,忙捧著碗退了下去。
“白月。”他端起茶盞在手中把玩,臉上露出一絲模糊的笑意。官窯燒制的上等白瓷上用清釉刻蓮花紋,細膩無瑕,輕薄透亮。
白月聽得喚她,上前回道:“奴婢在。”眼角偷覷面前人的表情,一時踹度不出他的心思。
“萱晴這丫頭今兒又去通風報信了?”
“是。昨日我照爺的吩咐將那痰盂裏的血絲讓她見著一星半點,就見她在東南角偏門的小樹枝上掛了錦帕,想是為引了小廝來探。畫綣與千里在外候了一夜,今兒一早就見一個小廝賊頭賊腦的窩在牆角外,與那丫頭通了消息。”她撿要緊處將兩人對話轉述一遍,卻看不見他有任何表示,仿佛早已料到般雲淡風輕。
“可看清楚來者何人?”
“憑外貌辨不出家底,看身形是會功夫的,千里沿路跟了一段,見那廝換轎進了南慶門。”
“呵。”似乎是一聲輕笑,卻裹著點點的霜,他抿了口茶,悠然:“做的不錯。下次沒我的吩咐不要去尋萱晴那丫頭的麻煩,免得打草驚蛇。”
兩婢齊聲答應。偱他手勢將要退出去,卻見他凝神道:“把千里叫來。”
暖閣內只有兩人。
一站一坐。
空氣中的檀香清淡繚繞。
站在屋中的男子未及弱冠,著一身淡青色衣衫,領邊袖口用銀絲點綴,腰間一條銀色蟒帶繡了桃夭紋飾。長髮及腰,兩鬢處散發用白色織錦綢帶綁了,露出清秀面容。雖不及軟椅上的男子奪目,卻也俊逸蕭然,另有一番溫文儒雅的氣韻。
似風中靜立的樹木。沉鬱安寧。
“丫頭回報說那小廝是從南慶門出來的,看來是甯王的人。”坐著的男子靠在軟椅上,懶洋洋的一手撐著腦袋,“看來,這廝還真是打上我的主意了。”
青衣男子皺了皺眉,“公子這幾日以稱病謝客避他,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況且,此刻老爺還在獄中,他若以此為要脅……”
“千里可知,‘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他微眯著眼。
“公子的意思是?”
“我漂亮麼?”他忽而起身,緩緩靠近,用手指挑起千里的下巴,眼眸微垂,貼在他耳畔。
“……公子。”千里覺得面上一陣緋紅,後退一步低頭道,“莫要戲弄屬下。”
令狐遙粲然一笑,收了魅人的神色,道:“聽聞蕭王鈞青府中的袖手閣聞名天下,專門豢養美貌男子。”
“公子是欲引甯王鈞修與蕭王鈞青相鬥?”
“千里,你越來越聰明了。”
不日傍晚,蕭王府設宴,邀京中世家子弟盡數前來。本意是受皇命為其妹——陌然郡主擇婿。
昨日一場大雪,王府內滿園抽芽的梅樹都開了花,剛走近便有清香撲面而來。白梅鬥雪吐豔,宛若只只玉蝶風中輕舞,淩寒留香。
影影綽綽間,鈞青忽而停了步子。
只見梅影深處,有一襲白衣勝雪。烏髮傾瀉至腰間,被隨意撩在耳後,有一絲散亂卻添了九分靈動。男子仰頭,似在盡力嗅那空氣中縷縷花香。鳳眼迷離,眉目含煙,輕輕抿起的唇宛若含了一絲清淺的笑意。
風起時,衣袂飄動,黑髮如歌,錯節弄影,落梅似雪,一身白衣翩若驚鴻。
鈞青扶著一株梅樹怔在原地,仿佛入夢。
時間在這彌漫天地的白色中安靜的停滯下來。
隱香入骨,繁花遍地。男子眉眼如畫,容顏傾城。
他的目光長久的落在他身上,卻見那人眼波瀲灩,腳下步子一個踉蹌。鈞青上前托住他的手肘。那雙看向自己的桃花眼微眯著,臉色醺然,酒香襲人。
“蕭王。”朱唇微啟,那聲音,輕柔圓潤,帶著一點點慵懶的調子傳來,勾魂攝魄。
此情此景,鈞青只覺腦袋裏轟的一聲,氣血上湧。
“承蒙盛情,遙不勝酒力……失態了。”說罷,站立不穩,人向著一旁軟軟側去。
霎時間,鈞青迅速伸手扶住他的肩,將他抱在懷中逕自向後殿走去。白月和暮雪心中一驚,低了頭,遠遠跟在他們身後。
令狐遙任由鈞青橫抱在懷中,嗅到他身上淡淡龍涎香的味道。有風鑽進領口,帶來瑟索寒氣,他索性往那人軟和的狐裘裏更貼近一些。
鈞青低頭看向懷中人,有些散亂垂在肩上的發絲,略顯纖細的白皙脖頸在寬大的領口若隱若現,再低一點,便是微微顫抖的細長睫毛和半閉著的眼。似乎是感覺到有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淩樾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仰著頭望向他。媚眼如絲,眸中有淡然霧氣迷離,英挺的鼻樑卻有著柔和的弧線,淡色的唇微張,雙頰微紅,偶爾喉中發出點戧風的乾咳。
鈞青只覺周身溫度不斷升高,幾欲到達理智崩潰的邊緣。他並非孤陋寡聞的主兒,見過的美貌男子多如牛毛,其中能有資格為他暖床的也是萬里挑一的佳人。然扳指算來卻不如懷中這病弱少年萬分之一。他身上流露出的千般風情皆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細微,卻帶著魅惑人心的力量讓人黯然心動。
若是能將他收入袖手閣中……他皺了皺眉,自嘲道,我莫不是瘋了,怎的會生出這等想法。他便是那鈞修心念之人,這麼做無非是給兩人原本僵持的關係雪上加霜。
腦中思緒紛亂,不覺已行至袖手閣外。這閣樓坐落于蕭王府中心,是鈞青就寢之處。提著宮燈的侍婢忙迎出門來,整齊跪在兩邊。
令狐遙只覺溫熱水汽撲面而來,睜開眼伸長脖子,發現身處一片氤氳霧氣之中,溫暖異常。魚貫而入的侍婢將一盞盞懸著綢制宮燈點亮,登時一片旖旎柔光。此時他才看清房內景色,寬敞的高頂建築,雕樑畫棟的立柱,牆壁上白描摹畫出朵朵睡蓮,荷葉田田延伸向遠處。低頭時才發現地面就如一面鏡,明明靜靜。而鏡中卻是一片放滿了水的池子。邊緣處八方各有一隻張口噴水的蛟龍,纏繞于池周,盤旋著的龍身嵌入池壁中,伸入水下,仿佛遊動。身著輕紗的侍婢跪在水池兩側,將懷中籃內的玫瑰花瓣撒在水面上。
“這是……哪兒?”他酒意未散,迷迷糊糊的問。
“雲鼎池。”鈞青將他放在地上,轉身斥道,“還不給你們的主子更衣。”
白月心中咯噔一下,只叫不妙,心裏早亂了。暮雪見這架勢,忙低了頭跪在一邊:“王爺,我家主子身子弱,恐經不起這冷熱交替,不如由奴婢門另打水伺候主子沐浴……”
“令狐府中的下人都是這般放肆的麼?”聲音冷的像是冰淩刺骨。
知是王爺怒了,侍者低聲喝道:“將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賤婢給我拉出去。”立即有四個高大內衛應聲而入,抓著兩個丫頭的肩。
“王爺……且慢。”
鈞青循聲轉頭,只見令狐遙斜倚著近處那只噴水的金龍,大約是熱,衣衫敞開著,打濕了大片。潮紅湧上臉頰,發絲垂在肩上,略顯單薄的身軀在蒸騰水汽中媚惑異常。
“遙不懂得管教下人,所以這班奴才才越來越沒規矩。”他搖晃著起身,卻站立不穩。蕭王皺了皺眉,右手攬住他的腰,助他穩住身形,卻忽然有修長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摟過脖頸。低頭只見懷中人兒水波瀲灩的眉眼。
這個姿勢,讓待在房中的侍婢紛紛低下頭去,那四名內衛只覺小腹上竄一片燥熱,似有千萬隻螞蟻結隊爬過心臟般難耐。
“王爺不會跟她們一般見識,對不對?”這聲音恍若夢囈,軟軟的纏在他耳畔,勾魂攝魄的癢。
“都下去。”鈞青嗓音有些沙啞。內衛如釋重負,忙低頭退出去,心裏都尋思著等會找哪個娘們泄泄火。白月暮雪互看一眼,起身退了出去。
有小廝上前為鈞青褪去被酒打濕的衣衫,遙軟軟的倚在他懷裏,使得脫衣的過程很是艱難。室內熱氣彌漫,片刻他額前便儘是涔涔的汗。好容易結束,為鈞青披上一件浴袍,便低頭退了出去,眾侍婢立即躬身隨後離開。
蕭王攬著他步入池中。池水及腰。看著被懷中人浸濕的衣裳,索性雙手用力,那織錦布帛和狐絨貂裘皆成了破破爛爛的碎布,被隨手丟在岸上。
□相對。室中水聲濺濺,如鳴佩玉。空氣中彌漫著熏香淡卻迷醉的氣味。
鈞青的身軀高大英挺,常年征戰鍛煉出健碩的胸肌。令狐遙瘦弱,皮膚白皙如玉,在酒的作用下透出粉白。兩人相對而立,貼近的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肌膚摩擦,少年身體的冰涼漸漸被從水中及另一個人身上傳遞而來的熱度覆蓋。
池中朵朵殷紅花瓣隨水波輕擺。霧影中牆壁上的荷花恍若搖曳。
鈞青游向池邊,舀了冷水澆在臉上,極力控制自己的慾望。卻在低頭望見閉著眼貼在身前的微醺的男子而功虧一簣。
他反身將他壓倒在浴池緩坡處,露出水面的上半身沾上許多細碎花瓣。
身下的人並無反抗,身體柔軟的平躺在光滑的石壁上。閉著眼,睫毛上沾著細小水珠,赭色的唇飽滿美好。
鈞青驚異於他的順從,用手托起他細長的脖頸將要吻下去,卻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
靜止片刻,才發現原來懷中的人兒竟已然陷入熟睡中。頓時僵直在原地。妖孽。他心裏反復浮現這樣一個詞。
嬰兒般毫無防備的睡相將他此前的興致去了大半,只凝神淡淡看了他半餉,便喚人進來沐浴。
“動作輕些,不要吵醒他。”
婢女聽得王爺吩咐,都躡手躡腳的輕拿輕放,生怕弄出一點兒響動丟了腦袋。
素雨侍立一旁,只見鈞青修長手指撫過那人額前的濕發,掠過他的臉頰,停在他咽喉處。“令狐遙。”男子口中吐出這個名字,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屋外雪落無聲。
夜濃如墨,天幕空寂。
內室中紅燭垂淚,淡香嫋嫋,暖意氳然。
紅木雕花的大床上,金絲素紗的層疊帳幕內,蘇繡夏荷舒意暖被。
鈞青左手攬著酒醉的男子同眠,黑髮絲絲浮在枕上,如水草蔓延。貼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懷中人睜開眼,無波無瀾的眸子酒意褪盡,似從未沾染半分醉一般安靜望著身旁陷入沉眠的鈞青。
眼中忽然現出淩厲殺氣,手指按向男子咽喉處,卻在還余半寸時停住。面前的男子依然閉著眼熟睡,沒有絲毫察覺。令狐遙勾起唇角,披衣起身,跨過睡在外側的男子,開了窗,一縱身,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被下獄的戶部尚書令狐老先生之子令狐遙被蕭王看中,一夜**一事,早已被街頭巷尾傳的沸沸揚揚。朝堂之上,甯王鈞修依舊淡定自若,那張冰霜一般的臉更是看不出什麼端倪。只不過,凡蕭王所提之建議皆被他一一反駁,早朝大殿內,兩人暗藏譏諷的言語如利刃薄刀,眾臣皆知此二人早有嫌隙,眼下噤聲垂首,無一人敢做這和事佬。
甯王中意令狐遙早已非新聞,眼下蕭王奪其所愛,依鈞修那陰晴不定的脾氣,必然不會就此甘休。
怕是,要變天呐……
冷夜。
無風無雲。
令狐遙的身形一晃,從蕭王府的紅牆內一躍而出,正要往東去,卻驚覺背上一涼。
步子,便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只聽身後有人悠然開口:“怎麼不跑了?”
“若再往前一步,遙恐怕便見不著明日的太陽了。”令狐遙強作鎮定,面上帶笑。後頸的皮膚感覺到森寒的冷意,他微微側臉,那利刃便割破皮膚,留下一道紅色的血痕。
用尖刺般刀刃抵著他的,便是寧王府豢養的第一殺手——白鵠。
而那說話之人,便是只聽聲音也能猜到。
甯王鈞修。
令狐遙眼角撇過袖手閣的屋頂,勾了勾唇,道:“王爺今夜好雅興,竟有空來蕭王府做客。”
“本王並非是來打擾王兄的,不過來尋一隻走失的小貓。”
“抓一隻貓而已,王爺何必弄出如此大的陣勢。連白大人都用上了……”說自己是貓,是暗示自己養不熟麼……他翻翻白眼。
“一隻貓而已,本王從不在乎。只不過,本王看上的貓,便是死,也只能死在寧王府裏。”
甯王府邸。紅燭搖曳。
令狐遙望著窗外,歎口氣。
鈞修坐在軟榻上,一手端著玻璃樽,一手攬他在懷,輕抿一口:“怎麼,寧王府就這麼比不得蕭王府,讓遙美人如此哀怨?”
“寧王府雕樑畫棟,美不勝收。只是,若王爺與遙如此親密,遙很是惶恐。”
“所以呢……”鈞修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傳來,微癢。他的手指無意擦過他的身體,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笑的奸邪,伏身下去,貼近令狐遙的胸膛,故意將手探進他的衣衫中。有些冰涼的手指觸碰到炙熱的皮膚,激起陣陣顫慄。臉龐停在相距極近的地方,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空氣裏彌漫著合歡甜而妖嬈的香氣。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力氣的令狐遙有些認命的闔上眼睛。鈞修索性將他橫抱起,往內室而去。
“裝病裝久了,似乎真有幾分瘦了。”鈞修存心捉弄他,手指撫上他的胸前,“只不過比起我府裏那些玲瓏嫵媚的美人,身材還是差多了。”
令狐遙睜開眼,望見的是丁香床帳,眉心擰了起來,又別過臉去。這樣似有似無的撩撥讓他的臉一片燥熱。四處大敞的衣衫內,半遮半掩的露出身體隱約的線條,呈大字形陷於暖被中,一點一點流逝了熱度。
“冷麼?”鈞修在他耳邊吹氣,輕咬他的耳垂,鼻息夾雜著陳年佳釀的酒香溫柔拂過他的側頸。癢。
“唔……”像是一聲低沉的呻吟,帶著模糊不清的曖昧,令狐遙被自己朦朧的喉音嚇了一跳,漲紅了臉緊咬下唇,身子欲向後縮去,腰卻被人圈住,動彈不得。
鈞修變本加厲的欺上身,噬咬他如白玉般的頸項,忽輕忽重。手指流落向下,經過處,仿佛引燃火焰,燥熱難耐。他呼吸急促起來,眼中逐漸迷離,仿佛於火光漣漣中看見令狐遙媚眼如絲的臉龐,閃著妖冶魅惑的流光。
此時,卻響起一陣輕巧的敲門聲。
白鵠在屋外低聲報:“王爺,蕭王帶一小隊人馬,已到府外。”
鈞修動作一僵,停頓片刻,鬆開身下的人,雙臂撐在令狐遙頭的兩側。發絲如瀑,傾泄下來。“你的救兵來的還真是時候。”他鳳眸中一片清冷,唇角噙笑,手指停在令狐遙的胸口處。那是心臟的位置,遙全身如陷寒冰的森冷。“今晚我放了你。那句話,你該好好記在心裏。”說罷撒開手踹門而出。
必然是去應付鈞青了。
白鵠進得屋來,將四肢無力的令狐遙用錦被裹好,乘著夜色,從後門出,將他送還令狐府中。
“公子!”千里見他被人隨意丟在院中,有些手忙腳亂的扶他起身。
身上穿的太過單薄,寒風夾著雪灌進領口冷的刻骨。嗆風受寒便又犯了咳嗽,彎下腰捂著嘴咳個不停,幾乎喘不上氣。喉嚨裏乾澀而癢,不知不覺泛上一種腥甜的味道。大約是喉嚨撕裂出血了罷。
這種吞不下又吐不出的無力感,仿佛令狐遙此刻的境地。
忽然背上一重,暖意襲來。是一件兔毛滾邊貂裘披風。
他盡力壓制住乾咳,見身旁是神色如常的千里。烏髮飛揚,嘴唇微微發白,單薄的立在漫天大雪裏,像是一株寂寥的樹木。“外面涼。公子回屋吧。”依舊是那般的面無表情,如墨的眸子裏,有著讓人看不懂的神色。
“千里逾越了。”說罷,他橫抱起這個快要凍僵的男子,逕自回了暖閣。將他安放在床上,拉過被子,將邊角處掖好,坐在床邊。
“把消息散佈出去,今夜便讓這出兩王相爭的戲碼紅遍坊間。”緩過來的令狐遙望著天花板,淡淡的開口。
“是。”千里略一點頭,放了一杯熱茶在他手邊,轉身去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冰封千里(摔劇本):這是什麼爛戲碼。演個伺候人的角色也就算了,你以為我是街頭巷尾亂竄的八卦大媽麼?
穿著導演馬甲的禽獸墨:卡!這是什麼態度,不想領盒飯了麼?!
冰封千里:連著三天的青菜泡飯了,吃的一臉菜色。我辭職不幹了。
墨(撲上,抱住大腿):小千里,不要走啊~今天要是演好了,我給你加個肉丸子!而且,你這戲份,明擺著是和男豬腳令狐遙有床戲呐,是潛力股來的。
令狐遙:……為毛還有床戲,你不覺得我一個人抵擋一隻禽獸和一隻屠夫就已經很辛苦了嘛~
墨:是誰吵著要做第一男豬腳的?
令狐遙:我怎麼知道這次劇碼裏的第一男豬腳是個受!像我這樣的,起碼也要做個攻!
墨:哦?行啊,顧鈞青和蘇遠歌,你能把其中一個攻了我就讓你翻身。
令狐遙:(沮喪)……換兩個行不行?
墨:(攤手)乖乖被推倒吧~
宣晴:為毛我又是個配角?而卻還是個那麼狗腿的小反派!
墨:呃,因為蘇遠歌威脅我說,如果他和你有同一場景的戲份,他就不演……
宣晴:蘇遠歌!你居然……我來參加這個該死的戲就是為了見你,你怎麼能這麼對待我!
墨:那個……其實要追到一個男人是很簡單的事情,小妞,我教你兩招。
宣晴:(轉眼激動)真的?
墨: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知道他的喜好嘛~
宣晴:(哀怨)他喜歡什麼,我都按照網站上公佈的來做,他都不注意我。
墨:我知道最近蘇遠歌的新動向,包括他經常去的一家很偏僻的拉麵店喲~
宣晴:哪兒哪兒?
墨:那個……
宣晴:消息費,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墨:就是C大對面那家,還有還有……
ALEX:為毛我就只有那麼一點戲份,還是跑腿蹲牆角的?小爺我要加戲!!!
墨:……所以呢?
ALEX:像我這麼英俊瀟灑的美少年,起碼也要演個冷血殺手、貴族皇子之類的嘛!
墨:有,我這有還個九皇子,你演麼?
ALEX:演!
墨:嗯,很好。九皇子從小流落江湖,要過飯、賣過菜、偷過包子、被人打的頭破血流……
ALEX:(無比真誠的閃亮著眼)我覺得現在這個角色挺好的,真的。
顧鈞青:你,過來。麻煩解釋一下,為什麼劇情裏我會對一隻狐狸下手?
墨:呃,這個……你不覺得這樣很萌麼?
顧鈞青:如果是推倒以陌,我會覺得更萌。
墨:(故作大驚狀)你這個牛虻!
顧鈞青:哦?說起來,似乎有人H戲無能?
墨:(怨念)***,我要讓你被狐狸反撲!我要讓他OOXX你一百遍啊一百遍。
群眾:是說到她的痛腳了麼,為毛她這麼大反應?(齊點頭)
顧鈞青:你確定?
墨:嘿嘿,求我吧,我本著偉大的聖母精神寬恕你。
顧鈞青:李倩的電話號碼是多少?我聽說她想抽打某些人很久了。
墨:(內牛滿面)以陌,救命~~
蘇遠歌:把這該死的劇本從我面前拿走。三十秒內。
墨:……小蘇蘇,俺是你親媽,你這樣對待俺是不公平的~
蘇遠歌:“鈞修坐在軟榻上,一手端著玻璃樽,一手攬令狐遙在懷”?這種噁心的動作到底是誰想出來的?
墨:(很鎮定的)路人甲。
蘇遠歌:(一杯水潑過來)
墨:(落湯雞狀,繼續鎮定)這個劇本是我從路上撿來的。
蘇遠歌:滾吧你。
墨:聽說以陌最近似乎經常去某個咖啡廳……咦,是哪個呢?
蘇遠歌:(狠狠的盯著)哪個?
墨:誒,心情一不好,記性就很差。
蘇遠歌:把那本垃圾劇本再給我看看。
墨:嘿嘿,聽說是K湖邊上的那家~
白月光:(掀桌)你居然讓老娘演一個丫頭!
墨:(驚悚)棺材嫂,實在是,缺少女演員呐!尤其是缺像您這種氣質優雅,蘭心蕙質的美人,可憐可憐我吧~
白月光:真的麼?那麼,我應該表現出什麼氣質?
墨:楚楚動人的,小鳥依人的~
白月光:(拉著棺材的袖子搖啊搖)親耐的~墨墨欺負偶~偶好傷心~
棺材:(眼前發黑中)……
墨:所以,大家加油,把這個劇碼演下去吧!(捏拳)
千山暮雪:墨導,我有個疑問呐。這戲裏,兩個攻喜歡狐狸的理由是因為他長的妖孽麼?
墨:呃,大約,可能……
令狐遙(含情脈脈):愛情不需要理由。
眾人包括禽獸墨:嘔……
白骨:你吐什麼,這個劇本不是你寫的麼?
扶牆的禽獸墨:雖然是我寫的,只不過看到現實版的,我幼小的心靈還是受到了創傷……
眾人:你去死!
令狐遙:自從NG了18次,我終於能說完那句“我漂亮麼?”之後,再也沒什麼能噁心到我自己了~
彌勒:你可以去寫一本書——《蛋腚是怎麼煉成的》。
李倩:(拿著皮鞭、蠟燭上)禽獸墨在哪?聽說這廝又溜出來惡搞了,看哀家不抽死它。
原園:咳,注意形象。
李倩:哎呀~小墨墨~你在哪,快出來讓哀家抱抱~
墨:(急速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