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數分鐘後,錢錢坐上了韓聞逸的車。他送她去吳妮妮家。
韓聞逸發動車子,朝著目的地開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並沒有交流——他得給錢錢一點時間平復情緒。這是只有她自己能夠做到的事,誰也幫不上忙。
行程過半,錢錢吸了吸鼻子,終於小聲地開口:「哥,對不起。」
韓聞逸聽她的語氣,知道她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他問她:「為什麼跟我說對不起?」
錢錢咬了咬下唇。當韓聞逸跟她說,別遷怒於他的時候,那一瞬間,她極度驚訝,原來韓聞逸都知道!緊接著,她便非常難過。她也說不清她在難過什麼,但她知道一點——她希望難過都是她一個人的,不要牽連到別人。而顯然,她已經影響到韓聞逸了。
她低著頭,很小聲地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韓聞逸用力皺了下眉。他見不得錢錢這樣。於是他不再追問下去了。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自從我學了心理學以後,我發現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大道理都是偽科學。」
他知道錢錢或許被父母講的道理困擾住了。每一個講道理的人往往都置身事外,他們用輕鬆的口吻指點江山,從他們口中說出來的道理是多麼的輕而易舉。然而聽道理的人卻沒有那麼輕鬆。別人口中越是輕鬆的道理,在他們聽來就越是沉重。因為這會加重他們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這種時候,他們最需要其實是理解。僅此而已。可惜人與人之間很少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為了解開錢錢的心結,韓聞逸想了想,換上了一個更加犀利的詞:「或者說,這世界上所有的大道理都是——迷信!」
「什麼?」錢錢驚訝地轉過頭看他。迷信?
韓聞逸問她:「你知道科學和偽科學之間有什麼區別嗎?」
錢錢茫然地搖頭。作為一個藝術生,這麼高大上的問題還真把她問住了。
「所有不能夠被證『偽』的全部都是偽科學。比如牛頓告訴我們作用力是相互的,只要你能夠找出一個反例,你就能夠理直氣壯地推翻地他的這條定律。因為這是科學。」韓聞逸頓了頓,接著道,「而偽科學卻可以用一套滴水不漏的流氓邏輯來解釋這世界上的所有事,並且不可被推翻。比如說,最常見的例子是——宗/教。」
錢錢一臉懵逼地看著他。
「宗/教告訴我們,只要虔誠地信仰神,神就會給我們帶來好運。而且我們找不出一個反例!假如我們得到了好運,那是神的眷顧;假如我們沒有得到好運,那是因為我們對神還不夠虔誠。無論結果是好是壞,它都有它的說法,只要遵循它的邏輯,它就永遠無法被證『偽』!」
錢錢更加懵了。
韓聞逸又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大道理和宗教是一樣的。絕大多數的道理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只要我們努力,我們就會變好。如果我們沒有變得足夠好,那就是因為我們還不夠努力。我們應該再努力,更努力,拚命努力,就像我們應該對神虔誠虔誠更虔誠一樣……你看,這和宗教有什麼區別?照著這一套邏輯,它就是永遠都不會出錯的真理!」
錢錢聽懂了他的意思,但卻不能認同:「你這才是歪理吧?大道理怎麼能跟迷信相提並論?難道做人可以不需要努力嗎?」
「不,我不是說我們不需要努力。」韓聞逸通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認真地說,「而是說,我們可以不用被所謂的『真理』綁架。」
錢錢又是一怔。不用被真理綁架?
「就好像當我們交了好運的時候,我們可以感謝神明的恩賜。」韓聞逸笑了笑,「但當我們交了厄運的時候,我們大可不必歸咎於我們對神明還不夠虔誠。因為……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錢錢半天沒吭聲,韓聞逸這套哲學辯證法繞得她腦子裡暈暈乎乎的。她思考了半天,好容易把邏輯給理順了之後……心裡的某一個角落忽然被觸動了。
韓聞逸是在告訴她,努力可以讓人變好。可人不夠好,未必是還不夠努力。
韓聞逸是在告訴她,不必過於自責。
好半天,她終於露出了晚上出門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哥,」她忍不住問道,「你以前有沒有參加過辯論隊?」
「沒有。」韓聞逸說。他沒轉去學心理學那會兒還是個挺高冷挺寡言少語的人,也是後來才漸漸變得豁達的。
「喔……那你們學校辯論隊真是錯失了一個人才。」錢錢摸摸耳朵,「這麼簡單一個道理,你居然能掰扯出一篇論文來。」但不得不承認,這篇論文給這個觀點進行了充分的潤色,並且打動了她。她現在是真的感覺比剛才輕鬆了很多。
「為什麼這麼問?」韓聞逸問她。
「因為我爸以前帶過學校的辯論隊,」錢錢感慨,「而你比我爸帶的所有隊員……不,你比我爸本人還能說!」
錢為民一哲學教授,別的大本事沒有,就是特別能貧。一張嘴就古今中外各種引經據典,辯證思維用的溜溜的。整個T大家屬區裡,每次吵架都能吵贏老婆的估計也就獨他錢大教授一個了。
韓聞逸笑了:「這叫嚴謹求實。我是一個信奉科學的人。」
「這跟我爸說的話也很像。我爸老愛說他是一個辯證的人,他每次能辯證到我媽放棄文鬥,直接跟他進行武鬥。」錢錢忍不住起了身雞皮疙瘩,「以後誰當了你老婆,會不會也讓你給忽悠瘸了?」
韓聞逸斜她一眼:「你瘸了沒?」
錢錢:「……」韓聞逸這是在耍流氓嗎?
韓聞逸看她吃癟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他這一晚上陰鬱的心情也總算是好轉了不少。
他也是看人下菜的。倘若換成一個整天在家好吃懶做的死宅,他絕不會和他說人生可以不用拚命努力這樣的話。而錢錢,她對她自己的要求和期望都太高了,能幫她卸下一點擔子,是件好事。
過了一會兒,韓聞逸小心地開口:「錢叔叔和錢阿姨那裡……」他並不是想當和事老,但是如果能夠解開和家人之間的心結,對錢錢減輕心理壓力是有好處的。
錢錢默然片刻,苦笑:「我不是……我只是,暫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她說的語焉不詳的,但韓聞逸聽明白了。她不是責怪她的父母,她只是需要一點空間和時間。他明白了,於是便不再說了。
在韓聞逸的開導下,當車開到吳妮妮家樓下的時候,錢錢的心情已經好了很多。
兩人下車,韓聞逸打開後備箱,準備幫錢錢把她的箱子取出來。錢錢忙上前:「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為了爭搶行李箱,錢錢擠到韓聞逸身邊,兩人貼得極近。她正要彎腰去搬箱子,韓聞逸突然一隻手拉住她的胳膊,將她輕輕一帶,她就一頭撞進了一個溫暖結實的胸膛。
韓聞逸抱住了她。他不是蓄意而為,只是今天晚上理智崩壞了,到現在還沒能修復好。當她靠近的時候,他很想這麼做,於是就這麼做了。
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錢錢全身僵硬,心臟的血嘩啦啦往上湧,心如擂鼓,頭腦發脹。
好幾秒之後,錢錢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的理智告訴她應該遠離這個懷抱,應該跟這個人保持距離。可是她的理智和情緒發生了衝突。而今天晚上,她和韓聞逸一樣,在衝突中理智總是被它的對手壓倒性地打敗。
片刻後,她抬起手,反摟住了韓聞逸的腰,把臉更深地埋進韓聞逸的胸口。
腰上傳來的力度讓韓聞逸也僵了一下。錢錢會回應,出乎他的意料!他立刻更用力地收緊胳膊,閉上眼睛,感受彼此的心跳。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擁抱了一會兒,錢錢鬆開手,想從韓聞逸懷裡離開。韓聞逸一開始不捨得放,可錢錢推了他兩下,去意已決,他只能不情不願地鬆開。
錢錢從後備箱取出自己的行李箱,後退幾步,對著韓聞逸笑:「哥,謝謝你的擁抱。我感覺好多了。」
韓聞逸看著她哭腫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錢錢一邊說,一邊不斷地後退。
韓聞逸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沒說話。
錢錢眼神閃爍了一下,拎著箱子轉身離開。
韓聞逸目送她的背影進入居民樓,無奈地歎了口氣。他倒是想趁熱打鐵,不過今天這種情況他要是真做了什麼,恐怕不能叫趁熱打鐵,而要叫趁人之危。
人在不順心的時候總會發揚一下阿Q精神自我安慰,要不然這日子為免過得太苦了。這一點韓聞逸也不例外。他心想,現在越是壓抑,以後爆發起來就越是厲害。躲吧躲吧,你就躲吧!總有一天,全都讓你補上!
這樣自我寬慰一番以後,韓聞逸心情明朗了很多,上車回家了。
韓聞逸回到小區,只見大晚上錢為民身上穿著那件破洞的老頭衫,踩著一雙居家拖鞋,在花壇邊上坐著發呆。剛才他追著錢錢從家裡出來以後大概就沒回去過了。這盛夏時節,外面固然涼快,可蚊蟲也多,他穿成這樣,不定被叮了多少口,他卻毫無知覺似的。
韓聞逸遲疑片刻,朝他走了過去。
「錢叔叔。」
錢為民心事沉沉,反應有點慢,直到韓聞逸叫到他第二聲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
「啊……小韓。」錢為民恍惚地看著他,「你回來了啊。」
「我送錢錢去她吳妮妮家了。她安全到了。」
錢為民點點頭。吳妮妮跟錢錢的交情差不多有十年了,錢家父母認得她,對她也是放心的。
韓聞逸在錢為民身邊坐下。事情已然到了這個地步,隱瞞只會使隔閡增大。
「錢叔叔,」他說,「錢錢被醫院查出患有焦慮障礙症。這是一種心理疾病。」
「啊?」錢為民震驚地看著他。他對這種病不是很瞭解。但心理疾病是什麼他還是知道的。「焦慮障礙?!」
「我還不是很清楚是哪些原因導致了她的焦慮……」韓聞逸有些遲疑,但還是說了下去,「但我現在已經能夠知道的是,別人太高的期待會使她焦慮。她害怕她自己做得不夠好,會讓別人失望。」
剛才他在車上跟錢錢交談,聽她的話,他明白了她離家出走的原因並不是和父母有難以調和的矛盾。而是她太害怕令別人對她失望。所以延畢的事情她瞞到現在,所以她在被發現之後情緒失控。雙親失望的眼神和話語像是千斤的重擔,壓得她喘不上氣,所以她只能逃走。
錢為民睜圓了眼睛,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些事情錢錢從來都沒跟他提過。
韓聞逸就默默地坐在他身邊。他知道錢為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
錢為民還在發怔。
他作為一個教書匠,教師之間經常會討論的一個話題就是現在的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越來越差,一點挫折就扛不住,完全不像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早幾年他也支持這個說法。想當初他年輕的時候,身邊的人好似一個個都血氣方剛,皮糙肉厚,跟現在的孩子不一樣。
可年紀越長,見的人越多,他已經不再認同這個說法。難道人性會隨著時代而改變嗎?普天之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呢?無論古今,無論中外,人性是恆常的,改變的明明是環境和觀測者。
他年輕的時候看身邊的同齡人,和他年長之後以教師、家長的身份看待年輕人,得出不同的結論,是因為他改變了看人的角度和期望值。興許這些年輕人之間互相審視,也和他當年一樣覺得同伴們都血氣方剛,皮糙肉厚。
而所謂的孩子們抗壓的能力越來越差了……難道不是時代和環境給予孩子們的壓力確實越來越大了嗎?當初他們那一代人,兄弟姐妹一大家子,沒有一個孩子需要肩負父母的……甚至是整個家族的全部期望。他們輸得起,他們有後路可退。可現在的孩子未必敢輸。
良久,他回過神,長長歎了口氣:「我知道了……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些。」
韓聞逸起身,歉然地向錢為民鞠了個躬:「叔叔,今天晚上我對您和阿姨不禮貌,真的很抱歉。是我當時情緒太激動了。」
錢為民擺擺手:「沒事。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韓聞逸對錢為民笑了笑。時間已經很晚了,眼見錢為民還沒有上樓的打算,他向叔叔道了別,自己先回去了。
錢為民目送他的背影進樓,心裡有點納悶。這小子今晚情緒為什麼這麼激動?不知道的還以為家庭矛盾的主角是他呢。
想著想著,他忽覺身上奇癢無比,低頭一看,胳膊腿上竟然已被蚊子叮了無數紅包。剛一直想心事,居然都沒察覺!
他趕緊跳起來,撓著蚊子包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