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人成虎
流言彷彿是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冉季秋出門的時候,還沒登上馬車,就發覺路人在對著他指指點點。他不以為意,在柳應的幫助下爬上馬車,還未鬆開柳應的手,忽然感覺對方的手緊了一下。
“柳應?”他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疑惑。柳應臉上雖然慣常的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直覺男人的臉色有些發冷。
“無事。”柳應的手掌放在他背上輕輕一推,將他送進馬車裏,瞧著他坐好了,才坐上車轅,親自駕車。
“他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有人指點著轆轤而過的馬車竊竊私語。
“嘖嘖,那塊頭長得就嚇人,怪不得能把萬家人的腿都打斷,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哎,你們說他究竟殺了多少人啊?官府怎麼還不去把他抓起來?”
“那冉家孤兒寡母,豈不是都落在他手裏了?”
“嘖嘖嘖,冉家可是有兩個寡婦呐,年輕的我當年見過一回,顏色很是不錯的,那活閻王可真他娘的有豔福。”
“那冉家小少爺也長得白嫩嫩的,怪不得能把活閻王迷住。”
“那兩叔嫂一起伺候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哎喲!”縮在角落裏一臉猥瑣的人突然叫起來,捂著腦袋上迅速腫起來的包怒氣衝衝地喊,“他娘的誰砸老子?!”
並沒有誰回答他。柳宅的馬車走得越來越近,角落裏的竊竊私語倏然無聲,剛剛還聚在一起的人們四散開來,紛紛做出忙碌的樣子。
柳應的視線掃過那個仍在咒駡的閑漢,目光冷得像冰。
到了書院,冉季秋下了馬車,腳步忽然一停,有些猶疑的,“柳應,你有沒有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柳應替他抱上書本,沉聲道:“少爺放心,凡事都有我在。”
冉季秋對他笑了笑,心底的憂慮卻並沒有放下,尤其,當他嚮往日裏與他交情尚可的同窗打招呼時,對方明顯不自然的臉色以及閃躲的眼神,更是讓他心中不安的預感進一步擴大。
他一言不發地往書院裏走去。
快到學舍時,柳應忽然頓住腳步。“少爺。”
冉季秋轉頭,臉色有些微的蒼白,面對著柳應卻努力做出自然的模樣,“怎麼了?”
柳應瞧著他,輕聲道:“若不然,我們先回去罷。我去找夫子告假。”
冉季秋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然聽到一聲,“秋弟!”
李雲戚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趕上來,先是看了一眼柳應,嘴唇微動,卻沒有說什麼,轉臉看向冉季秋,面帶憂色,“秋弟,我剛剛聽到有人說了些不好的話,你、你……”他猶豫了一下,“不然,就先回家去?”
冉季秋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們說什麼了?”
“這……”李雲戚面現難色。
“柳應,你聽到了是麼?”冉季秋轉向柳應。他想起來上馬車時對著他指指點點的路人,還有柳應的那一絲異常。練武之人五感都超出常人,柳應能察覺到他沒注意到的動靜和話語,並不為奇。
柳應沉默。他自然聽到了,但是,那樣的污言穢語,說出來只會髒了少爺的耳朵。
“是……很難聽?”冉季秋的聲音微帶顫抖。當初滿大街都是他斷袖的傳言,那時候李雲戚和柳應的反應都沒這麼大。
柳應很想抱一抱他,礙於大庭廣眾,只得按捺下來,低聲道:“少爺放心,我會解決的。”
這時,李夫子急匆匆向學舍走來,一眼望見身材高大十分顯眼的柳應,腳下一拐,徑直向這邊走來,看了冉季秋一眼,簡短地道:“你隨我來。”
他的臉色十分嚴厲,說完就走,半點也不拖泥帶水。冉季秋望了一眼柳應,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柳應自然跟上。李雲戚一跺腳,也跟了上來。
李夫子領著他們來到自己的居所,轉過頭,臉色黑沉得幾乎能滴下水來,一臉恨鐵不成鋼,“我先時還讓你小心萬家報復,你怎麼就是不聽!”
冉季秋訥訥道,“夫、夫子,我……”
“不要叫我夫子,老夫沒有你這麼蠢的學生!”李夫子黑著臉,氣急敗壞,“你去聽聽外頭人都在說什麼!說你收容山匪惡霸做僕人,說你跟萬全斷袖,一時不合就打斷了他的腿,說你一個秀才的功名都是以色侍人換來的!甚至還說書院——”
李夫子一跺腳,那些髒汙的話實在說不出口,他指著冉季秋,簡直痛心疾首,“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你怎麼就不明白這個道理!”
李雲戚忍不住道,“阿叔,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這是那些傳謠言的人可惡,秋弟也是為小人所害啊。”
李夫子怒道:“我事先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小心防範,怪得誰來?”轉臉一瞧冉季秋臉色煞白,語氣不免就和緩了幾分,但仍是硬邦邦的,“如今書院也鬧得沸沸揚揚,尤其你這個護衛——”
當初柳應當街打斷萬家一干惡僕的腿是有目共睹的事,這之後他又將上門鬧事的青壯扔出冉府,也鬧出好大的風波,這般兇狠的角色,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要讓人們相信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山匪,並不困難。甚至在愈演愈烈的傳言中,柳應生生地變成了吃人的活閻王。
而收容了活閻王的冉府,又能是什麼好東西?
李夫子看了一眼柳應,雖然臉上不滿,終究沒有說什麼,只道,“現如今哪怕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書院也不好再偏幫你,你——”他長歎一聲,“謠言來勢洶洶,一時半刻也無法平息,你且回家去歇息一段時間,日後……”他的話沒有說完。
哪還有什麼日後?
冉季秋天資聰穎,不足弱冠便中了秀才,等到明年秋闈就能下場,有他傾力教導,考中舉人並非難事。如此,明年冬他就可赴京趕考,哪怕這一科並不能中,也能積累經驗,下一科再考把握就大了。
二十出頭的少年進士,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大有前途。
能教出一個少年進士,那是何等的光耀!
李夫子一向對冉季秋寄予厚望,是以,就連他禁足在家的期間,都要令李雲戚每天送去功課,以免他在家懈怠。
但誰又能想到,好容易結束了禁足,冉季秋才來書院沒幾天,竟又傳出了這等要人命的謠言!
李夫子又氣又怒,卻也無可奈何。思及冉仲輝當年就是赴考途中丟了性命,即便他向來堅信“子不語怪力亂神”,此刻也不由得懷疑,冉家的人莫非是中了什麼咒,否則,怎麼一個兩個的,科考都如此不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