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了得
正月十八,燕家人集體從島上回到了京中燕府大本營,二房一家子闊別坐夏居已久,尤其是燕子忱夫婦,一別就是十二年,家中許多地方都覺得有些陌生了,好在二房一家人不在的時候每天也都有下人們負責打掃清理,如今一回來直接就能入住。
燕二太太正指揮著眾下人安置從塞北帶回來的行李,就有上房的人過來請她去四季居,於是燕七接手指揮,安置完行李安置人員,塞北帶回來的僕從全都要入燕府下人的花名冊,以後薪水就從燕府裡領了,女僕們留在坐夏居,男僕除了燕子忱的長隨綠耳和纖離之外,張彪那一夥子老兵都被安排去了外院的僕役房,而至於那十名暗衛,燕子忱沒說怎麼安排,燕七也沒問,一路就收拾到了晚飯時候,考慮到大家都有些疲乏,老太太也就沒讓去上房一起用飯,二房五口子終於可以在自己的家中自己一家人吃個團圓飯了。
隨著二房一群人入住,坐夏居一下子就有了人氣兒,從第一進院到第五進院,哪兒哪兒都燈火通明一片喧天笑語,尤其是還有個小十一在,哪兒有小孩子哪兒就有無窮的歡笑和樂趣,倒比府裡其他院子都熱鬧了許多。
吃過晚飯,燕七遛到前頭院子找小十一玩兒,見二太太正坐在起居室的炕上攏賬,炕桌上放著一串鑰匙,小十一在旁邊玩兒他的積木,剛把七八塊形狀不同的積木胡亂堆在一起壘得高高,燕七走過去一把就給人推倒了,小十一怔怔地看著散了一炕的積木,半晌嘎嘎地放聲大笑起來——這孩子腦回路就是這麼奇葩,最喜歡幹這種摧毀一切的事兒。
燕七好容易安撫住了像只小肉狗般往她身上撲著要親親抱抱的小十一,一廂拿帕子擦臉上的口水一廂問燕二太太:「這麼多鑰匙,是要把你家郎君深深鎖起來不讓外頭小姑娘見著嗎?」這話可不是沒根據,這一陣子聽說好幾戶官家都打聽著想把自家庶女甚至嫡女給捅到燕子忱身邊兒做妾呢,誰叫人燕家兩兄弟是今春皇上面前最火的紅人兒呢,利益所驅,那些被利益迷花了眼的人什麼事想不出來、什麼事幹不出手?
燕二太太笑著啐了閨女一口,用下巴點了點桌上鑰匙:「老太太把我盛放嫁妝的庫房鑰匙給了回來。」
「快看看老太太有沒有私下給你添補好東西。」燕七道。
燕二太太便笑:「老太太遲早會給添。」這是指燕七若要出嫁老太太自然會給添妝的事。
「我要求不高,有房有車月入十萬就可以了。」她閨女臉皮厚著呢。
燕二太太不理她滿口亂七八糟,繼續低頭算自己的賬,燕七在小十一的強烈要求下把他摁倒在炕上揉搓了一番,直到這貨笑得哈喇子流了一褥子才收手,拿細軟的巾子給他擦了臉,抱起來出了起居室,奔著對面燕子忱的書房去了。
進門就見她爹翹著個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拿著本冊子看,小十一先張手叫:「二!爹!」
「揍你個小兔崽子!」燕子忱從冊子後頭露出一張橫眉豎目的臉來,小十一嘎嘎大笑。
「學習哪?」燕七抱牢懷裡快要笑飛出去的肉團子。
「京營裡那幫妖魔鬼怪的花名冊。」燕子忱把冊子隨手丟到書案上,伸手接過燕七遞上的小十一,裝凶作惡地瞪了兒子半晌,發現兒子不但不怕還笑得快背過氣去,嫌棄地又遞回給閨女,往椅背上一靠,展眼看著燕七,「我今兒和老太太說了,把坐夏居後頭那一大片花圃鏟了,夯成個靶場,以後你若要練箭,家裡也能有個地方。」
「真好啊,爹是我的貼心老棉襖。」燕七一邊誇著一邊把小十一放下地,看著他撲向他爹的腿,扒開靴筒往裡瞅,然後被熏得直咳嗽。
「你這丫頭嘴上說得好聽,有了什麼事卻都瞞著你老子。」燕子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起身拎了小十一走到門口,招呼奶娘把這一坨弄走,而後關了書房門,任小十一在外頭嚎叫著「二!二!」也不肯再把門打開。
「我錯了,下回保證什麼事都第一個告訴你。」燕七道,「過兩日我打算和阿玥小藕去逛春集,想買一雙用粉色絲線透了花邊兒的襪子,可漂亮啦,還有啊,我想……」
「欠揍了你!」燕子忱好氣又好笑地彈燕七個腦崩兒,坐回方才的椅上,指著面前那把椅子讓燕七坐,「毒品的事你大伯同我說了,我倒不知這東西是怎麼制出來的,你既曾與塗彌是師兄妹,可見過他炮製這東西?」
燕七推測燕子恪只大致與他說了毒品的危害和塗彌在造這種東西的事,對於她的前世當然不會透露,於是現編瞎話兒道:「這東西大概是他自己無意中琢磨出來的,其危害自也是他試過之後瞭解到的,閒聊中告訴了我,至於是怎麼做出來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過天朝能人這麼多,想弄什麼弄不出來呢?比如崔小四,不就是百年一遇的鼓搗東西的奇才嗎。」
「崔家小四是奇才不假,不過若說百年一遇,倒也未必。」燕子忱彎著唇角笑,目光落在案頭擺著的一架不知是什麼東西的模型上。
「哦?這麼說還有二遇三遇?」燕七看了看那模型,「這是什麼呢?」
「唧筒,」燕子忱伸手將那架子上的筒狀物拿下來遞給燕七看,「守城用的滅火之物,防著敵軍火攻,可用以吸水滅火。」
燕七拿著擺弄了兩下,發現這東西實則很像給自行車打氣的氣管,利用活塞和拉杆抽拉吸水,然後再噴出去滅火,「很棒的發明啊,是你搞出來的嗎爹?」
「是一個朋友。」燕子忱起身,走到他的書架子前,燕七目光跟著他往那邊瞅,這才覺得以前一直把她爹當學渣真是有點錯怪人家了,人家這書架上的書可真不少,細一看全是兵書,好多書脊處都有破損,可見是沒少被人翻。
架子上除了書還有一些擺設,燕子忱從其中一個書格子裡拿下一個狀似箱子的東西,走回來放到書案上,燕七湊過去看,卻見這箱子是銅制的,上頭還架著個像是炮筒一樣的東西。
「這東西叫做『猛火油櫃』,熟銅所制,內灌猛火油,櫃頂這四根銅管連著的筒便是唧筒,筒身經由銅管與櫃內相通,筒頭叫做『火樓』,裡面盛有引火藥,用的時候以燒紅的烙錐點燃火樓中的引火藥,而後用力抽拉唧筒,空氣被壓入油櫃,猛火油被擠出,從火樓噴出時便能燃成烈焰,可燒傷敵軍及其裝備,且此櫃還可連續噴火,亦能應用於水戰,用以焚燒敵軍的浮橋、戰船。」燕子忱邊說邊給燕七演示,不過這油櫃中並沒有猛火油。
燕七看著也不由暗歎,這東西簡直就是個噴火器:「這也是你那位朋友發明出來的嗎?」
「是。」燕子忱拍了拍這個猛火油櫃的模型,「遺憾的是未及將這東西投入大量製造,我便被派去了塞北,塞北風沙大,這東西不很適合,用在別處倒是可以。這次回來我打算好生弄一弄這東西,給我手底下那幫龜蛋們配上一批。」
「這是你那朋友送你的嗎?」燕七問。
「嗯,生辰禮。」燕子忱道。
「真好啊,你們都有了不得的朋友呢,不過我也不輸給你們,我也有很多了不得的朋友。」燕七道。
燕子忱笑著抬手蓋在燕七的腦瓜頂上:「不錯,像我。」
「你的這位朋友高姓大名?在島上請客那天他來了嗎?」燕七問。
「沒來。」燕子忱把這猛火油櫃提了放回書格上去,「他死了。」
「真可惜。看來他和你一樣,也很喜歡研究武器,你們也算是志趣相投了。」燕七道。
「那倒不是,」燕子忱坐回椅上,重新翹起腿,抱著懷望向黑黢黢的玻璃窗外,「那個人興趣廣泛,逮什麼琢磨什麼,武器這種東西不過是偶發靈感,實則說他博古貫今、樣樣皆通也不為過,如果說崔家小四可以被稱為奇才,那麼那個人,就是實打實的天才,你永遠無法估量他的腦子裡究竟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很遺憾他英年早逝,」燕七歎道,「大概是老天都妒嫉他的才能。」
燕子忱卻沒接這話,只又將話題轉回到毒品的問題上:「那東西當真沒有解藥?」
「沒有,無解。」燕七道。
「若中了那毒,有何症狀?」燕子忱坐正身子,向前探著肩,望著燕七細問。
「會對腦子造成惡性刺激,會神經衰弱、失眠焦慮,近乎瘋狂地追求空無的感官和精神刺激,會使人格改變,變得冷漠殘忍,和以前判若兩人,會出現強烈的被迫害感,所以吸毒者常會出現傷人或自殺行為,生活中常常提刀帶槍或是其他兇器,以備不時之需的自衛,更嚴重一些的話會產生各種或離奇或真實的可怕幻覺,在幻覺中六親不認,弑父殺子之事層出不窮。」燕七道,「總而言之,一旦沾毒,人就不再是人,而是魔鬼。」
燕子忱認真聽著,半晌才罵了一聲出來:「他娘的什麼樣的畜牲才會鼓搗出這種毒來?!」
「所以爹你也千萬要小心,如今你在京營做參將,上峰就是塗華章,飲食上千萬要注意,還有一點不得不防,」燕七說著拿過他案上那支唧筒的模型,「毒品的攝入方式,除了食用,還有吸入其燃燒產生的煙霧、用鼻子吸入粉末、以及用一種類似唧筒構造的東西射入體內這幾種。」
「用唧筒?」燕子忱疑惑地看著燕七手裡胳膊粗的這東西。
「比這個小得多,大約這麼長,這麼粗,頭部有針,能夠釘入人的皮肉中,針的內部中空,可以將針筒裡的毒品推擠進人體內,這種東西叫針管。」燕七用唧筒給燕子忱演示。
「中空的細針,這種東西有人能做得出來?」燕子忱有所懷疑。
「我也不確定,不過天朝能人這麼多,能做出來也不稀奇吧,就算做不出來,也還有其他的吸食方式,」燕七把唧筒放下,蹲身在燕子忱的身前,仰著臉看他,就像他每次這樣看著她那般,「這些方式,爹一定要牢記,一定要小心,一定不能沾毒。」
「好。」燕子忱探下身來,低頭用腦門碰了碰燕七的腦門,「放心,丫頭,你爹永遠不會讓你失望。」
「麼麼噠。」
「?」
……
當朝習俗,不論臣民、無分行業,一律二月初二日才正式復工,當然這並非強制,你願意除夕初一出來做生意也沒人管你,但大多數人則還是想趁著過年的時候多歇歇,慰勞一下忙碌辛苦了一整年的疲憊身體。
不管老百姓們怎麼歇,反正皇家官家和天下學府都是要歇到二月二才上班的上班、開館的開館,除非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而過年期間每個政府部門也都是有人輪流值班的。
難得的清閒日子,燕七也沒往外跑,在家裡陪著爹媽弟弟,燕小九卻是一早就去了燕三老爺的書房請教書本上的問題去了,小十一還在賴床睡懶覺,燕七則早已跟著燕子忱在院子裡練了一套拳,才剛練罷,就見燕四少爺興沖沖地過來給燕子忱請安,迫不及待道:「二叔!幾時去馬場教我幾招?」
「去去去!現在就去!」燕子忱笑著在燕四少爺後腦勺上乎了一掌,跟著他往外走,走沒兩步回過頭來和燕七道,「小七也去,壕金還在外院的馬房裡呢,也該讓它跑跑了。」
「好,你們先去,我去把壕金牽來。」燕七道。
「壕金是馬嗎?」燕四少爺問。
「是啊,爹送我的。」燕七道。
「七妹也會騎馬啦?太好了!一會兒咱們一起騎!」燕四少爺高興地道,這個家裡可算有能和他作伴跑馬的人了。
燕七親自去牽了壕金往府裡的馬場去,一路上驚掉無數人的眼球——我們一定是看到了一匹假馬!這世上怎麼還有金色的馬?!
而當燕七把壕金牽到後花園燕四少爺的專用馬場處時,遠遠瞅見這廂的燕四少爺倆眼都直了,狂奔過來的姿勢都是用跪的,燕七瞅他那樣子都想沖壕金叫爸爸了,待到近前除了吼了聲「汗血寶馬!」外就激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四哥你騎騎看,壕金性子可好了。」燕七趕緊讓這位抒解抒解,生怕給憋出個好歹來。
燕四少爺哭著騎了一上午。
待得午飯後,燕子恪和燕子忱得了宮中遞來的口諭:明日皇上於宮中設宴,特召幾位臣子相陪,這二位皆在受邀之列。
另外,皇后亦請了幾位外命婦亦或臣妻臣女入宮用宴,燕二太太與燕七亦在其中。
「咋還帶上我呢?」燕七就問她大伯。
「有前途的臣子,自是要倍加重視。」燕子恪呵呵地笑。
「沾了我爹光了。」燕七歎道。
明兒居然就要進皇宮了,這還真是從未想過的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