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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錦繡華年 - 第172章字體大小: A+
     
    第172章 父親

      想到陸藕,陸蓮只覺得自己心中這恨頓時找到了個源頭,同樣是在這樣的場合露了回臉,自己被人扒了臉皮,陸藕卻在臉皮上貼了金,明日她姐妹倆的名聲都能被傳出去,不同的是她成了反面角色,而陸藕卻成了被反面角色襯托出更燦爛形象的那一個。

      終於有畫舫劃回來接島上眾人了,並且帶來了高小姐因救治及時性命保住的消息,只是因頭部傷勢過重,怕是沒個一年半載是沒法子再回書院上學了。

      怎麼說也算是個好消息,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這幫千金小姐們在經歷了這一下午的大起大落大波大瀾之後早已是身心俱疲,巴不得立刻離了這裡,於是紛紛往外湧去,什麼也顧不得了,陸蓮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遠離這個讓她像經歷了一場噩夢一樣的地方,她快步跟上閔紅薇那幫人,那幫人卻沒有一個肯正眼瞧她,閔紅薇倒是轉頭看了她一眼,那雙微凸的眼睛裡佈滿著譏嘲和輕蔑:「陸二你這麼聰明,以後還是不要跟我們這些粗鄙無知的人混在一起了,免得帶累了你的名聲,再說,你同我們這樣的人在一起本就不合適,我們各自的母親時常帶著我們小聚在一處,到時候且不說你那主母肯不肯賞你這個臉出門應酬,便是肯了,這主母和生母之間到底是天上地下,差了十萬八千里,不說你們自己彆扭,我們這些人也覺得彆扭啊!」

      閔紅薇說罷此話便再也不看陸蓮一眼,邁出門外時還故意歪頭向著路邊「呸」了一口。

      陸蓮搖搖欲倒,極度的憤恨和極度的羞恥在腦子裡狠狠地攪動著,讓她痛到幾乎無法呼吸。她步履踉蹌地撐著走完了從軒館到岸邊的這段路,在這個過程裡憤恨戰勝了羞恥成為了她的腦子裡唯一充斥著的念頭,在她決定貼上閔紅薇這幫人的時候就已經拋開了自尊了,羞恥算得了什麼,只要有一天她能飛上枝頭嫁得高門郎君,這些人就都得倒貼上來仰頭看她!屆時她也會讓她們知道什麼叫做羞恥!

      可憤恨卻無法壓抑無法抗拒,她太恨了,恨自己,更恨別人。是眼前的所有人毀了她辛苦經營的一切,但她沒辦法將心中的恨意發散給這裡的每一個人,於是這裡每一個人讓她產生的恨意,就全都集中在了其中一個人的身上——陸藕。

      只能是她,陸藕。

      她是她的萬恨之源。

      誰讓她是家裡唯一的嫡女,誰讓她的存在成了她陸蓮每日裡最刺心的對比。

      恨她,就是恨她,恨不能她立刻就死!

      只要陸藕死了,家裡就沒有了嫡出的孩子,那麼她陸蓮——本就是父親眼裡最受寵的孩子,就可以和她的生母一起壓制整個後宅!她就是孩子們中的頭一個!屆時只要逼著沒了子女的太太把她記在名下,她就是嫡女了!

      嫡出,嫡出,她無比地恨著這個字眼,卻又無比地想得到它。

      恨意與希冀讓陸蓮重新找回了力氣,她勇敢地迎著眾人鄙視的目光邁上了畫舫。

      當畫舫抵達對岸,陸蓮第一個上得岸去,匆匆地離開了後花園,眾人只道她是因丟了臉無顏再多留,沒人理會,三三兩兩拖著疲倦的身軀也去了前頭。

      五六七三個倒是不緊不慢,一廂走在喬樂梓的後面一廂還聊著,「我剛才想了想,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武玥用神秘的語氣道,「怎麼每次咱仨同時去赴的聚宴上都會出事啊?」

      你還好意思說啊?太沒有身為災星的自覺性了!喬樂梓在前面聽見,忍不住暗暗吐槽。

      「這事兒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可別往外說啊。」喬樂梓聽見燕子恪家那小位雲淡風清地說著——太不自覺了!

      「不是因為咱們仨,」叫陸藕的那個小姑娘的聲音安靜輕緩地響起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世人千千萬,每個人都在不同的環境和家庭裡長大,生活習慣和考慮事情的方式自然就有不同,有不同就會有爭端,即便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之間還會有不同的想法呢,更莫說與外人、與自己有利益相關的那些人。

      「這麼多想法不同的人聚在一起,怎麼可能沒有衝突之處的存在?區別只在於這些衝突和矛盾是大是小、是明是暗、是可以壓抑還是無法抑制地爆發出來。不是我們三人走到哪裡哪裡就出事,而是我們三人碰巧見證到了無法被抑制的矛盾,這不是我們的錯,更不是把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的人的錯,畢竟人心有多複雜,連人自己都無法說得清,你又怎麼可能拿捏得准別人的心思?你又怎知此時此刻在同一片屋簷下有沒有人正在心裡醞釀著更惡毒的陰謀、在籌劃著更殘忍的傷害?」

      「人可真可怕。」武玥歎道。

      「最可怕的不是人有邪惡的心思,」陸藕也輕歎,「而是無法控制地將這邪惡的心思付諸實踐。」

      說得多好啊,喬樂梓暗暗點頭。

      「所以我才想長大做個江湖女俠,將所有邪惡的人都剷除!」武玥攥拳。

      「加油。」燕七道。

      「小七你長大想做什麼?」武玥問燕七,這問題從小到大她問過燕七不止一次,可是這貨她經常沒節操地換答案。

      「走遍天下,遊山玩水啊。」這貨果然又換答案了,上回還說是吃遍全國來著。

      「小藕呢?」武玥又去問陸藕,這問題她也問過陸藕不止一遍,可她每次給的答案都是同一個,而這答案每次都不能讓她感到滿意。

      「靜享生活,知足常樂啊。」果然,還是這個答案。

      武玥不滿意,她覺得陸藕不能就這樣知足於現在的生活——她現在過的生活算什麼啊!一個軟性兒的母親,一個不是東西的父親,家裡一個無法無天的姨娘,身邊一個惡毒陰險的庶姐——這樣的生活怎麼靜享!豈能知足!

      武玥正待開口教育陸藕,忽見前方大步地邁過來一個人,美髯錦衣,五官端方,保養得宜的臉上卻帶著怒容,一雙看著就不怎麼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瞪在走在三人前面的喬樂梓的大頭上,視線從大頭滑落到腰間,那怒容登時就上升了一級,隨後視線再轉,立刻就找到了喬樂梓身後的五六七,不由一聲斷喝:「六娘!你與我過來!」

      這人燕七和武玥自然都認得,陸藕的父親陸經緯。

      陸藕一怔,連忙快步迎上前去,人才剛走到父親面前,一隻巴掌就半空裡掄了下來,「啪」地一聲重重地抽在了臉上,陸藕向著旁邊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眾人皆被這一幕驚到了——父親打女兒這種事除非是女兒犯了什麼彌天大錯,否則絕不可能發生在這樣的官家千金身上,更莫提還當著這麼多的外人——縱是自己的親女兒也須顧及她的顏面啊!

      所幸五六七三個本就走在最後,現場除了那幾位陪同喬樂梓一起走的青年才俊外就沒有其他什麼人了——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就在這樣的場合下對著自家女兒動手啊!還當著男人的面,這讓陸藕顏面何存?!

      武玥氣炸了肺,幾步上去攔在了陸藕身前,抬手就架住了陸經緯掄過來的第二掌,燕七也不慢,跟著上前將陸藕扶住,順便向後退了幾步。

      「陸伯伯!您這是做什麼!」武玥沖著陸經緯怒目而視,此時此刻她早已顧不得什麼以下犯上目無尊長之說,她腦中現在就只有一個念頭:保護小藕,誰也不許傷害她!

      尤其是她這個禽獸不如的爹!

      宣德侯幾人見這情形連忙加快了步子假裝沒看見地往前走,這種事當然得趕緊回避,給人家女孩子儘量保留些顏面,何況那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也不宜插手啊。

      喬樂梓卻還在原地震驚著。

      他震驚於這父親竟然大庭廣眾之下傷害自己女兒的行徑。

      他震驚於這父親竟然置女兒的尊嚴於不顧的冷漠暴戾。

      他震驚於這父親竟然一句不問直接就認定了女兒的過錯的武斷和不信任。

      ——她是他的女兒啊!是有血有肉有尊嚴的一個「人」!哪怕是方才那夥任性衝動幼稚驕傲的女孩子們,對待自己恨意滿滿的敵人也沒有做出當眾抽人耳光的舉動,因為哪怕是這些小孩子們都知道,揭人短處和抽人耳光是最折辱人的行為啊!

      他怎麼就能下得了這個手?!嚴養兒、嬌養女,他就是這個樣子養女兒的?!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不看女兒的顏面也要看信國公的面子啊!在信國公的壽辰上當著旁人的面對自己女兒動粗,這要讓信國公怎麼想?這要讓信國公怎麼看他和他的女兒?這個人怎麼就能如此的昏聵顢頇?!

      是為的什麼?喬樂梓想知道。究竟這個女孩子是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要讓陸經緯這個做父親的不惜親手毀掉她的自尊和名聲?!她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她是得罪人了還是冒犯天顏了?

      她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兒。

      她只是個夢想著「靜享生活,知足常樂」的小女孩兒啊!

      喬樂梓眉頭緊鎖地望向被燕七扶到一旁的陸藕,那麼小那麼纖弱的一個小姑娘,哪裡經得起這樣的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傷害?!

      可喬樂梓再一次驚訝了,他看到這個小姑娘一手捂著被打腫了半邊的臉頰,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惶惑,沒有委屈,沒有怨惱,沒有眼淚。

      這淡然沉定的表現並不正常。

      是習慣了?

      還是看透了?

      無論是習慣還是看透,形成這樣的心態要經歷怎樣的過程幾乎已可想像!

      喬樂梓憤怒了,憤怒裡還夾著一些心疼。

      這個懂事又安靜的小姑娘所遭受到的一切,沒有人會不心疼!

      「陸大人,有話好說。」喬樂梓一偏身,將陸藕和燕七擋在了身後。

      「姓喬的!你做下的好事還有臉與我好說?!」陸經緯一把甩開武玥架著他胳膊的手,沖上來揪住了喬樂梓的前襟,「我還要與你算帳呢你竟還有臉與我好說?!」

      武玥氣翻了,有心飛起一腳踹上陸經緯的後心,卻又怕這麼一來會讓他遷怒到陸藕的身上,直氣得原地粗喘,想了一想後掉頭就跑——她要去找她爹,讓她爹來把姓陸的拎走!姓陸的不敢惹她爹,因為她爹拳頭硬!

      陸經緯還在揪扯著喬樂梓:「身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竟然不知廉恥地與我女暗相往來!欺她年幼不知事,壞她名聲毀她名節!你——你與我去都察院!我要彈劾你!」

      「你說的是什麼胡話?!」喬樂梓既惱怒又詫異,「陸大人,你是不是喝多了?!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誣衊本官名聲也還罷了,事關自己女兒的名節,豈可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並宣之於口?!」

      「姓喬的!到了現在你還敢狡辯?!」陸經緯暴怒地伸手將喬樂梓腰間掛的香囊一把扯了下來拿在他眼前,「這是什麼?!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是誰送你的?!你敢不敢說!」

      喬樂梓一看這香囊,立時就明白了。

      ——然而,陸經緯在走過來的時候明顯已經先存了一肚子的氣,若是他走近了才發現這香囊,那此前那一肚子氣又是從哪兒來的?他就是為著這事才來找他和陸藕的,那麼在見面之前他又是從哪裡知道這香囊的?!

      ——有人告訴了他!一定是有人告訴了他!否則他早不氣晚不氣,為什麼偏趕在這會子發作起來?

      是誰呢?誰這麼無聊又陰險地拿這件事來作文章?!這麼做能對誰有什麼好處?無非就是敗壞陸藕的名節和他老喬的名聲罷了,他老喬身為京都知府也許的確樹了不少敵人,可陸藕一介深閨女子又能把誰得罪到非要讓她名節盡毀甚而無顏再活於世的地步?

      再說,知道陸藕送他香囊的人並不多啊!當時在場的只有姓武的丫頭和燕家的小七,另還有崔家的兩位少爺,那兩位少爺和他老喬無怨無仇,崔家小四爺甚至還是這仨丫頭團夥中的一員,更沒理由毀人家姑娘的名聲,武丫頭和燕小七就更不可能了!

      是誰?還能是誰?既能和陸經緯說得上話並取信於他的,又熟悉陸藕能時常接觸到她的,並且就在今天這宴會場所可以隨時說動陸經緯的,還能有誰?!

      ——陸蓮!

      喬樂梓是剛才在畫舫上聽武玥告訴他的那姑娘的名字,也知道了那姑娘就是陸藕的庶姐,眼前這事除了她再沒別人,她在軒館裡丟了臉,不去自審欠缺之處,竟是遷怒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簡直——簡直惡毒至極!

      喬樂梓心中對於陸藕的心疼似乎又多了一分,有著這樣一個惡毒的庶姐,這樣一個混蛋的父親,這小姑娘平日在家中是生活在怎樣一種可怕又無助的境地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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