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巴格達的正午,駐伊美軍正在將圍觀的人群疏散開來,趕離現場。
母親帶著孩子奔跑著,廢舊的汽車沿著路邊一搖一晃駛離。
士兵用槍指著幾個依舊圍觀著竊竊私語的當地人,示意他們馬上離開。
一輛悍馬逆著人流駛入戒備區域,停車時,三個身著迷彩服帶著頭盔的美軍士兵跳下車。第一個人半蹲在地
上細細觀察著人流和四周環境,第二個和第三個戰友端著槍跟在他的身後下到地面上,形成三角形的戒備姿態。
走在前面的人稱「史內普」(狙擊手的諧音)是一個來自CIA的志願兵,他的義務就是觀察周圍人群,儘可能找出潛在的反叛黨成員並且掩護自己的同伴。
背著通訊器的文森特‧曼恩跟在他的身後。他今年28歲,從某空軍基地調派過來,已經有擁有兩個碩士學位,他是這個小組中唯一的技術兵,如果不是因為應招來了伊拉克,他也許正在耶魯大學裡為了自己的博士學位而奮戰在實驗室中。當然,伊拉克與耶魯大學相比,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戰場,不論哪一個,都讓人神經高度緊張。
他端著槍,同樣小心地觀察四周,發現暫時沒有可疑時,小組的隊長也扛著槍走了下來。
他們的隊長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據說是在非洲某戰亂地區的機場執行任務時,被炸彈的碎片劃傷的,十足的英勇象徵。他咧著嘴,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說,「小夥子別緊張,咱們還沒進入25米的死亡地帶,那些瘋子沒這麼快按炸彈。」
文森特白了他一眼,反正去拆彈的不是自己。
探明炸彈方位,發現無法用小型機器人引爆炸彈,隊長決定親自上陣。穿上厚重的防爆服,他慢悠悠走向埋藏炸彈的那堆亂石。
一邊走,他一邊同正在守備的兩名隊員聊天。
「嗨,恭喜我吧,這是我在伊拉克遇上的第九十九顆炸彈。」
「恭喜。」文森特淡淡說了一句,隊長需要對他們說些什麼來緩解緊張的心情,而文森特卻需要集中精神觀察每一個圍觀者的表情和動作。那些站在陽台上看好戲的居民,守在攤子邊不願意離開的小販,他們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普通,但是每一個人哪怕是低頭或者抬手的姿勢都將文森特與史內普的神經拉的死死的。
「兄弟們,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活著離開戰場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隊長的呼吸很沉重,並不只是因為悶熱的防護服內部,更多的是臨近死亡的恐懼。
「告訴我的同事們,無論總統給你寫多少封信都不要答應上戰場。」史內普的聲音帶著笑意,但是文森特知道他只是想活躍氣氛而已,史內普的緊張程度不亞於走向炸彈的隊長。
文森特的槍指向一個披著黑紗的女子,她低下了頭很有可能是在看手機短信,但是很快證明她只是將孩子帶進了屋。憋在喉嚨裡的呼吸,終於可以呼出來了。
「你呢?嬌小可愛的文森特?」
文森特與駐伊其他部門的美軍相比,顯得要瘦弱一些,雖然他每星期至少去兩次健身房,身上也有性感漂亮的肌肉,但是同陸軍特種兵或者其他先遣隊的隊員相比,他還是太「嬌小」了。起初,有其他EOD(爆炸物處理控制中心)小隊的隊員試圖對他動手動腳,而他也確實不是他們的對手,被揍的淒慘壓在地上的時候,他的小組隊長走過來,只是抱著胳膊說了一句,「如果是我,我不會去動自己的戰友。要知道戰場上,技術兵是我們的後背。」
不知道是這句話還是因為他是EOD裡的老油條,還是那些道理真的說通了那幫莽漢,再那之後再沒人敢動文森特了。之後,在沒有任務的時候,隊長也會指教一下文森特,偶爾會將他修理的很慘。事實是文森特也長出了不少漂亮以外真正的肌肉,身材與五官也變得硬朗起來。
「我的話,回去要狠狠與艾米麗做愛。」文森特在瞄準鏡裡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的表情與其他人不一樣,沒有好奇、看好戲或者擔心的神色,而是冷靜的似乎已經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一般。
「寶貝,相信我等你回到可愛的美利堅,你眼中的女人就不會再有艾米麗了。」
艾米麗是文森特的未婚妻,兩人從大學一年級相識至今。文森特大學畢業之後進入了某空軍基地的研究院,兩人相聚的時間變的越來越少,然後當文森特再次見到艾米麗的時候,她已經懷孕了,孩子肯定不是他的,分手成為必然。但是文森特真的很傷心,他酗酒,憋在房間裡不去參加電路實驗,最終那個教授,也是一個擁有中校頭銜的軍人拎著他的領子說,「我寧願你像其他技術兵一樣死在戰場上,也不願看見你醉倒在基地的宿舍房間裡!」
然後文森特便打了個報告,接受了為期三個月的訓練,被指派到了巴格達的EOD。
「嘿,親愛的們,我好像進入25米死亡地帶了。」隊長的呼吸愈加沉重。
「今天晚上A連有啤酒派對,我們隊一定要去。」史內普說。
文森特的槍口繼續對著那個少年,他的手按在暗黃色的褲子口袋裡,文森特仔細辨認著,他掏出了一隻手機。
「放下你的手機!」文森特衝了過去,高喊著,「史內普,那男孩手上有手機!」
「射擊!」史內普回應,他的角度無法射中那個男孩。
男孩周圍的當地人看著美國大兵端著槍衝過來,紛紛散開,只有那個男孩的手指飛快的在那手機上似乎正輸入著什麼。
文森特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砰——地一聲那手機炸裂開來。
同時,文森特的耳邊也是一陣聲響,什麼東西穿過他的側頸,液體粘膩著流下來。
他向後倒下去,世界一片迴旋。
史內普朝著某個窗戶連連開了四五槍,然後跑來了他的身邊。
文森特知道自己中槍了,在打中那個男孩手機的同時,自己也被隱藏的狙擊手擊中了。
史內普的表情很駭人,他似乎在呼喊著什麼,解開文森特的頭盔,手掌按住他的脖子。
文森特嚥了一下口水,呼吸越來越困難。
閉上眼睛,史內普的臉,隊長還有艾米麗一一閃過他的腦海,一切淹沒在黑暗之中。
雖然曾經無數次幻想這一刻的到來,但是文森特的心中充滿了恐懼。
他從來沒有如此地渴望肺腔中的氧氣,睜大著眼睛想要看清楚這個世界,彷彿這樣他就能留下來。
當文森特再度醒來,看見了明晃晃的天花板,耳邊是儀器滴滴有規律的響聲。
渙散的視線逐漸對準了焦距,這應該是某醫院的房間,文森特大力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腔的充盈,然後意識到——他還沒有死!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按了半天卻發覺那裡沒有紗布也沒有傷口,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自己被射中的地方不是脖子?他摸向自己身體的其他地方,甚至動了動也沒有什麼地方是疼痛的,除了……腦袋。
終於,他找到了纏著紗布和繃帶的地方。可是如果是腦袋被擊中,自己怎麼可能醒過來?就算不死變成植物人或者傻子更符合實際吧?
他掙紮著爬了起來,此時一個護士將房門打開,趕緊跑過來扶住他,「中士!你不能起來!」
文森特只覺得一震頭昏,於是趟回了病床上。
很快一個醫生過來對他做了一些檢查,然後很高興的說,「艾維斯中士,我想你已經沒事了,一會兒我們再拍張腦部掃瞄確認一下。」
文森特愣了愣,一把拽住他的一角,「艾維斯中士?」
自己的軍銜確實是中士,但是他的姓氏是「曼恩」。
醫生看了看手中的記錄,「是啊,肖恩‧艾維斯中士。」
看著醫生離開的背影,文森特止不住奇怪,他受傷的不是脖子而是腦袋,他被人稱作肖恩‧艾維斯而不是文森特‧曼恩?這僅僅是醫生看錯了記錄嗎?
此時,一個穿著陸軍制服的傢伙走了進來,看見坐在病床上的文森特興沖沖一把將他抱住。
「肖恩,你總算沒事了!你睡了兩天半,再不醒過來我會內疚死的!」
肖恩?這傢伙也稱自己是肖恩?
「你是誰?」
「我是誰?」抱住自己的傢伙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們是同一個班的戰友!傑克‧阿爾文!兩天前的攀爬訓練,我從高處摔下來,你為了接住我落地時撞到了腦袋!」
「你也是EOD的?」
「什麼EOD?我還ET呢!」
「我是問你……我們是屬於哪個部隊的?」怎麼回事?這傢伙不是EOD的?
「你聽好,我們是陸軍特種部隊的後備役部隊2營支援連。」
「不是爆炸物處理部隊也不是T25空軍基地?」文森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或者那個在巴格達被擊中的畫面才是一場夢?
「肖恩,你到底怎麼了?我看我還是叫醫生來看看!」
「不用!」文森特一把拉住他,「我要去廁所,現在就要去!」
「好!好!你別激動,我陪你去!」
文森特到了洗手間裡,並沒有去便池而是站在鏡子前,他呆住了。鏡子裡面的根本就不是他記憶中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