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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拂曉而至的你 - 第15章字體大小: A+
     
    第 15 章 第十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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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國,t市。

    連綿陰雨,伴隨著即將到來的寒冬,侵入著城市中每一個人的身體深處。

    邊郊的t市墓地,一塊獨佔一小部分環境幽靜土地的墓碑旁,正靜靜地站立著幾個撐著傘、身著黑色服飾的人。

    這些人中,祝靜是唯一一個沒有打傘的人。

    而她身邊一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女孩子,卻正靠在幫她撐著傘的男人懷中,不停地哭泣著。

    「容融,」打傘的男人不斷地撫著那女孩子的背,「爸在天堂會好好的,他絕對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傷害自己身體,不睡覺不吃飯地傷心難過。」

    「容融,你爸這個病,至少沒讓他再受躺在醫院裡動不了的痛苦。」同樣站在墓碑前的管芯用手背拭了拭淚,「還是早走的好。」

    「易棋,媽……」祝容融哭得更傷心了,「我真的接受不了……」

    祝靜從頭至尾一直沒出過聲,也沒有絲毫要加入這三個人的對話的意思,她的視線始終像是落在墓碑上,可又像是落在虛空中的一點。

    這時,從不遠處,走來了一個打著黑傘的高大男人。

    男人的腳步很快就停在了祝靜身邊,將傘的大部分都側向了她。

    其餘三人聽到了腳步聲,立刻同時回過了頭來。

    「姐夫。」祝容融擦了擦眼淚,梨花帶雨地看向他,「謝謝你幫我們一起處理爸爸的後事。」

    「你是姓……孟對吧?」管芯這時也開口了,「不好意思,年紀大了,記性一直不太好。」

    他莞爾一笑,「叫我方言就行。」

    「昨天才跟靜靜一起從英國回來,之前也沒有事先登門拜訪,沒有照顧到你們的情緒,希望你們能理解。」孟方言繼續維持著他得體又俊逸的笑容。

    「不打緊。」管芯溫柔地笑了笑,嘴裡卻說著毫不溫柔的話語,「我可從來沒有奢求過祝靜能找到你這樣的丈夫。」

    一直沒有說過話的祝靜此時淡淡勾了勾嘴角,突然抬手挽住了孟方言的手臂。

    「嗯,我也覺得我實在是很幸運。」

    只見她垂了垂漂亮的眼眸,微微一笑,「我一度都覺得自己這輩子應該都無法擁有幸福的愛情和婚姻了。」

    「我還以為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喜歡□□,」她這時側過身,摸了摸孟方言的下巴,莞爾一笑,「幸好他不是。」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臉色一變,唯獨孟方言,還是溫柔地笑著。

    摟著祝容融的男人臉上的表情幾乎是難看到了極點,而祝容融愣了愣,瞬間眼淚掉得更如斷了線的珍珠,「……姐姐,你一直到現在還是不能原諒我和易棋嗎?就算爸爸去世了,就算有了姐夫,你都不能原諒……」

    「祝容融,恩愛戲、孝順戲,演得差不多就可以了。」

    祝靜終於失去所有耐心,抬手挽起垂下來的髮絲,冷冷地望著她,「回家對著周易祺一個人哭去吧,我時差還沒倒過來,再看你演戲看了一天實在是有點想吐。」

    「你……」祝容融漂亮的臉上,五官一下子就有些扭曲。

    「你們對著祝敬國的墳,想哭多久哭多久,不過恕我沒時間再奉陪。」她轉過身,「接下去我得先去找律師聊遺產,再去陪公司那幫董事玩玩,忙得很。」

    孟方言看著她在雨傘下尖而小的下巴,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很快抬起手臂,摟著她的肩膀,「抱歉,我們先走一步。」

    兩人一同往前走了幾步,卻突然聽到背後傳來祝容融一聲歇斯底里的叫聲,「祝靜,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是人嗎?爸爸才剛去世,你滿腦子裡就只有錢!」

    祝靜停下了腳步。

    「良心是什麼?能吃?還是一張能無限透支額度的信用卡,可以繼續讓你買包買首飾買男人?」

    「祝容融,別吠了,你就不怕祝敬國被你吵得從棺材裡爬起來嗎?」

    …

    等到上了黑色轎車的副駕駛座,祝靜脫下已經被雨淋濕的外套,隨手扔在了車後座。

    t市這季節的天氣和倫敦差不多,都是黏黏濕濕的,再加上剛剛的那些人和那場對話,讓她從昨晚落地後直到現在沒有一刻停止得了內心的煩躁。

    孟方言打開車裡的暖氣,尾音上揚,「學醫的,沒有一點耐心可不行。」

    「把你**解剖不需要多少耐心。」她脫了鞋子,盤起腿。

    他眼裡斂著笑意,很快發動車輛,從停車場駛向公路。

    車裡靜靜流淌著沒有歌詞的純音樂,倒是有緩和情緒的作用,她心裡稍微平靜了點,不經意地看他一眼。

    他真的和她一起回來了。

    一直以來,她都從不清楚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一切,她真的對他一無所知,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每一次,這個人都願意這樣義無反顧地和她一起走向任何一個未知的地方?

    就像剛剛,他再次大方地讓她利用自己,去面對那些所謂的「家人」,承受那些根本和他完全無關的人情世故、沼澤泥潭。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付出一切,只為了參與她的生活。

    「在想我?」

    車輛穩穩轉過一個彎,他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她沒有否認。

    前方紅燈,孟方言緩緩停下車,然後側過頭,輕輕朝她眨了眨眼睛。

    「你在腦子裡怎麼想都行,任何姿勢都行,我不介意。」

    她看著他的眼睛沉吟片刻,輕輕笑了。

    孟方言微微一怔。

    不是虛偽的笑,不是嘲諷的笑,不是盛怒的笑,而是和他相識之後頭一次,有些惱怒得無可奈何、卻又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也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融化的冰川,慢慢滲透進他的皮膚,他的血液,侵入他冰冷的心臟。

    …

    將她送到祝家公司樓下的時候,孟方言沒有和她一起上樓,而是在車裡等她。

    律師早已在會議室等了她許久,她進去之後放下包,對著律師道,「不用繞圈子。」

    「祝小姐,你的父親祝敬國在祝家集團中擁有70%的股權,名下有六處房產,他在遺產中是這樣進行分配的,」律師推了推眼鏡,「房產,一處歸他的太太管芯名下,一處歸祝容融小姐名下,另外四處歸你名下;公司股權中,管芯女士擁有10%的股權,祝容融小姐繼承15%的股份,你繼承45%的股權。」

    祝靜沉默一會,「四處房產,45%股權的歸屬人,你確定沒有念錯?」

    律師愣了一愣,「……是的,沒有,按照遺囑,你是大部分遺產的繼承人。」

    她深深地簇起眉頭。

    過了一會,她放下手裡的文件,「也就是說,在公司股權中我擁有45%,其他所有股東手中握有的股權加起來也只有30%。」

    「是的。」律師連忙點頭。

    「好。」

    她從沙發上起身,「那麼我就不用再花時間陪他們玩了。」

    送走律師,她一個人靜靜駐足在會議室的窗戶前。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祝敬國棺材下的這份遺產,竟然會是這種局面。

    這麼多年做過無數將她打入地獄的事、像是根本沒有她這個女兒一樣,卻對祝容融百般縱容寵溺的她的父親,竟然讓她、而不是祝容融繼承了壓倒性的遺產。

    她不需要再費盡口舌和那些野心勃勃的老傢伙為了公司的股權爭執,可是她知道,那對貪得無厭的母女將會發了瘋一般地糾纏她。

    這是祝敬國給她留下的爛攤子。

    為什麼,他到死了都還不肯放過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迷蒙了窗戶外的整個城市,她在這個城市出生、長大,這裡有著和倫敦異曲同工的美麗,卻獨一無二地記錄著她少年時代的回憶。

    她從不願意回想起的,全部回憶。

    走出大樓,她沒有朝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的車走去,而是一個人沿著街道走向了一個相反的方向。

    步行了大約十分鐘,她來到了一個街心公園。

    二十年了,這裡還是沒有發生一點變化,一草一木,欄杆,噴水池,一切都在被雨水沖刷後而變得更加清晰。

    很快,雨水徹底淋濕了她的頭髮、衣服,她站在噴水池旁,然後慢慢蹲了下來。

    小時候,她三歲的時候,祝敬國和她的生母還沒有離婚的時候,他們經常會在週末的下午帶她到這邊來玩,祝敬國和她玩「飛飛高」,生母把她抱到噴水池邊坐著,給她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她的笑聲經常回蕩在公園的上空,她永遠都忘記不了祝敬國和她生母看著她的溫柔和疼愛。

    她五歲之前和五歲之後的人生,被銀河阻隔,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想一輩子記住五歲之後祝敬國對她態度截然的轉變,對她的殘忍,對她的拋棄,她甚至想將紅酒潑在祝敬國的墓碑上,想將他留給自己的遺產從銀行提取出來,將那些紙幣一張一張撕成米分碎。

    可是太可笑不過的是,她還是依然記得住他曾對她短暫的好,並用這短暫的好,在今後的十幾年裡不斷地心軟、傷害自己。

    甚至,她還想用她一輩子的時間來成為一個腦神經科醫生,想著今後他老了,她可以照顧他。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再也感覺不到雨水滾落在皮膚上的冰涼刺骨。

    慢慢轉過頭,她看見孟方言撐著那把黑色的傘,安靜地蹲在她身後。

    「祝靜,」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我沒有父母,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沒有體會過一分他們對我的好,也沒有體會過一分他們對我的不好。」

    「你有這些痛苦、悲傷和快樂,你品嘗到這些千絲萬縷的關係和感情是因為你曾經歷體驗過,而比起我這種連體驗的資格都沒有的人,你是不是更幸運一點呢?」

    她看著他淺褐色的眼眸,在這一刻他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些她從未看到過的東西。

    不是漂浮的,而是貨真價實存在的東西。

    淅淅瀝瀝的雨中,祝靜伸出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放在他英俊的臉龐上,「你說,祝敬國是不是想用這取之不盡的遺產來讓我一輩子,直到死了都忘記不了他這個父親?」

    「如果這真的是因為他覺得愧欠我,那是不是代表他也對我有過一點點真正的愛?」

    她的聲音從未那麼輕,她的態度從未那麼卑微,她從未那麼不確定地看著他,向他求助一件事。

    他看著她浮在眼眶上薄薄的、卻始終沒有掉落下來的熱淚,再次想到那一晚她在自己懷中痛徹心扉的哭泣。

    他從第一眼,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的時候,就想要伸出手抱住她。

    良久,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告訴她,「是。」

    她的眼眶邊慢慢地滑落下了一滴眼淚。

    「那我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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