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無期徒刑
吃過晚飯, 姜琳已經活蹦亂跳跟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她聽姜興磊繪聲繪色地講程信達被抓的事兒,詫异道:「他小小年紀,居然這樣歹毒?」
程如山:「不稀奇,我比他還歹毒。」
姜琳乜斜了他一眼,輕輕地揪揪他的耳朵,不許他胡說。
程如山親了一下她的臉頰,沒說什麽, 他小時候也想過很多歹毒的手段啊,不過他一個也沒用, 因爲那需要填上自己做代價。他不能把自己無謂地填進去,他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
姜琳:「那你們打算怎麽處置程信達?」
他還未成年,這年代就算沒有未成年保護法, 小孩子犯了錯估計也不用受到處罰。
就當地聽說的,有小孩子做了什麽壞事, 都是家裡賠禮道歉、賠錢、打一頓或者如何如何的, 反正公社和大隊下來人調節, 一個提要求一個還價,最後終究能達到一個和解的狀態。如果一直不滿意,最後也不可能如何。
就比如後面有個村,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子帶著一個小男孩去洗澡, 玩鬧的時候給小男孩淹死了。公社和大隊幹部各種調解、賠償, 死者母親接受不了,不肯原諒,結果最後幹部不再管, 少年父母正好賴掉不肯賠償,最後死者母親瘋瘋癲癲的。
還有南邊一個村,十三四歲的少年强了一個12歲的小姑娘,鬧一通之後少年家陪一筆錢,最後大跌眼鏡的是兩家結了親。大家都覺得這是好事兒,因爲有的女孩子被强,不但沒賠償,反而被指責。甚至還有女孩子被j殺,傷害她們的那些男人,也沒有得到應有的處罰。這其中,就有一些十來歲的男孩子。
所以,姜琳對程信達的處置幷不抱什麽期待,反而想趁機把程福萬給擼下來,讓他再也不能當幹部。
程如山安慰她,「這事兒交給我,總會有個交代。」
姜琳:「咱們以後不能大意。」她對大寶小寶道:「你倆以後都不能自己出去玩兒,必須和爺爺嫲嫲一起。」她可沒想到程信達一個小孩子那麽歹毒,這要是長大那還得了?如果看到小孩子落單,給綁架去也够害人的。
大寶小寶:「媽媽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注意的。」
文生:「娘你放心,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時候不早,姜琳讓他們都去休息。
她一身汗便去浴室洗洗,回到屋裡上炕歪在炕櫃上看領袖詩詞,背了幾行字眼睛忍不住追著程如山跑。他怎麽那麽好看呢?寬肩窄腰、長胳膊長腿,舉手投足都帶著迷人的氣息,簡直就是行走的雄性荷爾蒙嘛。
她可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會這樣全心全意地喜歡一個男人,不僅僅是爲了結婚、組建家庭,關鍵還是她以前不喜歡的類型。
所以,人的審美也會變的嗎?
程如山把衣服分類叠起來,把他倆的內衣放在炕櫃裡。
當他把胳膊伸到炕櫃裡的時候,她纖細的手指搭上他結實的手臂,朝他拋了一個媚眼。
程如山心頭一跳,却保持淡定主動把臉遞給她,「給你親一下。」
姜琳不親,反而用脚撓他的腰,「替你撓癢癢。」
程如山握住她纖細的足弓,「媳婦兒的邀請,我收到了。」他把襪子之類的往旁邊一丟不管了,一手握著她的脚,一手在炕沿上一撑就爬上來,把她扣在身下。
她一雙澄澈的眸子蕩漾著甜甜的笑,笑得他心裡癢癢的,熱熱的,將他引以爲傲的自製力都要笑化了。
他攬著她的腰翻個身,躺下,讓她趴在自己身上。
姜琳盯著他的眉眼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好像要印在哪裡似的,「程如山,我要和你約法三章。」
程如山眼睫抬了抬,眸光却帶上兩分慵懶,「咱家你說了算,十章也行。」
姜琳戳著他的臉頰:「不是咱家,是咱倆之間的事兒。」
「咱倆?」程如山幽深的雙眸立刻笑得火熱起來,「咱倆只有一件事兒。」
他不老實起來。
姜琳哎呀一聲,按著他的肩膀撑起身體,「老實點。」
程如山把唇移開一點,「好。你說。」
「在咱倆婚姻存續期內,你不許出軌……當然,我也不許。」
程如山:「出軌?」
姜琳:「就是你不許背叛我找別的女人。」
程如山驚訝地看著她,「我讓你覺得不忠誠了嗎?」
姜琳:「不許打岔。」
程如山閉嘴。
「你以後如果喜歡別的女人,你要跟我講,我會主動和你離婚,絕不糾纏。反正你絕對不要想吃著碗裡瞧著鍋裡,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改革開放以後,經濟越來越發達,程如山這樣有想法又能幹的人肯定會闖出一番事業,他這樣的好相貌再有身份地位,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前赴後繼。
哪怕他現在對她好,也許以後膩歪了,三年五年七年十年,出現更好的難保會動心。
想到這裡,她心針扎一樣。
八/九十年代多少洗頭房、洗脚房多少那個區的,專門爲這些離家在外的男人們服務的,不要太周到!
他長時間在外跑運輸肯定會寂寞了有需要了……如果他敢去一次,她就不原諒他!
她記得曾經看過一篇文章,說愛情讓人自私,讓人恐慌,一旦愛上誰,就會想要瞭解更多,掌控更多,限制更多,就會擔心有的沒的,患得患失。她希望自己不要變成那樣的人,所以她要和他說清楚,這是底綫不能踩,一旦踏過不管她多愛他,她也會踹了他!他別想像別的男人那樣,以爲出去玩玩不當真,過日子還是和家裡老婆,不行的!
程如山幽暗的眼睛裡有光,寫著他的不滿,他隻注意她想跟他離婚。
離婚?你休想。
「你都不說你肯定不會!」姜琳瞪他,他居然不吭聲。
程如山委屈:「你讓我不許打岔。」
他直接翻身將她壓在被子上,吻得她眸光如水,再也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
當她抵受不住的時候,他咬著她的唇輕聲道:「琳琳,你看咱倆的事兒,只有面對面或者我抱著你你靠著我,永遠沒有我背對你的時候。」
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眼角都無意識地沁出泪珠,找不回自己的理智。
「我只對你有需求,不管身體的還是感情的。除了母親媳婦兒和女兒,其他的女人,在我眼裡和男人沒區別。我對她們既不會有感情的需求也不會有身體的需求。年輕氣盛的時候如此,以後自然也如此。而你——」
他頓了頓,却不說,只是用行動告訴她他有怎麽迷戀她需要她。
他現在甚至都不確定,如果她背叛他,做到什麽程度,他才會真的生氣,因爲他設想了很多情况,他已經無法對她絕情。
他不懂什麽是情,却在不知不覺中對她用情已深,這是一種無法用理智解釋的事情,他也只好順其自然。
反正她是他的女人,再怎麽愛,再怎麽寵,也不過分。
只是他太放縱自己的感情,無法抵擋她對自己的吸引力,最後就是現在這樣她扯著他的耳朵跟他又求饒又威脅,「程如山……咱們一輩子還長……長得很……」
「今天稍縱即逝……咱們要珍惜每一天……」
姜琳:……每一天,你做夢吧!
……
第二天一早程如山起來,閆潤芝和程蘊之已經起來準備做早飯。
閆潤芝:「冬生,寶兒娘徹底好了吧?」雖然昨晚上姜琳表現就很正常,她還是有些擔心。
程如山點點頭:「沒事了。」
閆潤芝一塊石頭落了地,「幸虧好了,要是寶兒娘有個三長兩短,我非去和他們拼命不可。哼!」
程如山揉揉她的肩膀,讓她不要生氣,又看看西間,問:「文生沒事吧?」
閆潤芝:「沒啊,好好的,我瞧著更懂事呢?」
現在文生說話,讓人覺得他像個十歲孩子。
程如山:「這是好事,你們多留意著他,有什麽變化告訴我和琳琳。」
「你放心吧。」
雖然昨晚很累,姜琳一覺醒來却神清氣爽,當然還要忽略腰酸腿軟。
姜興磊趴在門縫,「姐,你沒事了吧?」
姜琳打了個哈欠,「沒事,我有什麽事兒?對了,你別告訴爸媽這事兒啊。」
「爲什麽不告訴啊?你都嚇成那……好吧。」
姜琳瞥了他一眼,被嚇成那樣光榮嗎?她還覺得丟人好吧,軟在大街上走不動,傻乎乎的,多沒面子。
文生和大寶小寶也跑過來,紛紛搶著說早安。
姜琳笑起來,「早安早安,你們快去洗漱,我也要起來啦。」
姜興磊領著文生出去,大寶小寶也牽著手出去,體貼地給姜琳帶上門。
姜琳麻溜地穿衣服,一身清爽地下地洗漱吃飯。
吃過飯程蘊之繼續帶孩子們去上非正式育紅班,不過大寶小寶很想陪著姜琳。
姜琳表示自己沒事的,不用陪。
文生:「我大了,不用上育紅班,我陪著娘。」
大寶小寶看看文生,之前明明和他們一樣大,甚至比他們還小,這會兒好像真大了呢?好奇怪啊。怎麽他能一夜之間長大,而自己……小哥倆看看自己的胳膊腿脚,還是這麽小呢?
真的好想一夜長大啊!好羡慕哦!
文生看著姜琳,很認真道:「娘,從現在開始,你出門我要陪著你。」
只要她出門他就跟著,這樣才能保證她不被壞人壞狗壞什麽的欺負。
姜琳看他很認真很執著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道:「你不和大寶小寶一起嗎?」
之前小哥仨可形影不離呢。
文生:「大寶小寶和爺爺嫲嫲一起,出門就和我們一起。如果他們上學,娘要出門,我就和娘一起。」他想了想,又對程蘊之道:「爺爺,我需要一件武器,遇到危險能保護娘的。」
程蘊之:「什麽武器啊?」
文生:「一把寶劍!咱家有把寶劍的,你把它傳給我吧。」
程蘊之:那是你爺爺收藏的,被抄家的時候早沒了。他道:「那把劍已經獻給公安局,專門打壞人去了。」
文生很嚴肅道:「我和爹說要回來,給我使。」
等程蘊之帶著大寶小寶先走了,程如山從外面回來吃早飯,吃完早飯他要去縣裡。
文生:「爹,你從公安局把咱家那把劍要回來給我吧。」
程如山點點頭:「好。」
程如山吃過早飯,去屋裡準備東西,姜琳過去幫忙。
她小聲:「你看文生一下子大了,給他劍沒問題?你弄把木劍給他。」
程如山摟著她的腰,低頭親她,「沒事,他現在懂事和大人差不多了。」而且也不給他能傷人的。
兩人出去,程如山看文生站崗一樣筆直地站在院子裡,抬手拍拍文生的肩膀,「不用站崗,出門的時候陪著就行。」
文生點點頭:「好的。」
程如山看他不像以前那麽天真爛漫,也不像以前那樣笑起來一身孩子氣,這會兒板著臉,倒像大寶板著小臉要裝大人的樣子。所以,他幷不是真的長成大人,而是努力想裝成大人的樣子。
這也是好事兒吧。
閆潤芝對姜琳道:「寶兒娘,你別去幹活兒,在家裡歇歇吧。」
姜琳:「娘,我好得很,歇著難受。有文生陪我呢,我倆去磚窑廠看看。晌午回來,下午去看你們綉花。」
閆潤芝原本還想在家裡陪姜琳,看她閒不住便也只好去綉花。
姜琳看文生站在那裡,身形筆挺,不再像孩子那樣晃來晃去時不時地和她嘿嘿笑笑。這會兒他站如鬆、坐如鐘,表情也不像之前那麽憨態可掬,而是略帶嚴肅,非常認真。
他這樣,真是個安靜的美男子啊,如果能够保持這樣的狀態繼續大起來,能長到十八歲也行啊。
哪怕心態永遠十八歲,大家也滿足的。
她翻了翻那幾本雜志,也沒找到關於這個情况的說明,只得作罷。
她招呼他,「文生,走,上班去啦。」
文生立刻起身和她一起走,不過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和她手拉手,而是用餘光留意她,仿佛她是個小老太太,隨時會跌倒需要他攙扶一樣。
他們出去,還能聽見馬開花、常繼紅等人又是哭又是鬧的聲音,似乎不許帶程信達去縣裡。
「他還是個孩子,孩子哪裡有不犯錯誤的?咱們村裡,那些打架、玩耍弄傷的,有多少了?怎麽就非得逮著我兒子不放?」程德才和常繼紅夫妻倆堵著大隊的門,不許走,走也去縣裡鬧。
程如山冷冷道:「對付耍賴的,拳頭好使。」他一揮手,程德才嚇得立刻後退。
程如山擺手,讓大家帶程信達出發。
他們坐大隊的騾車去縣裡。
治保主任、大隊書記都去,程玉蓮也跟上,她太膈應這件事,一定要跟著去說清楚,看看縣裡怎麽判,要不她在家裡乾著急。
到了縣公安局,一開始聽說是少年縱狗傷人,那公安嚴肅道:「必須關起來好好教育,把他們大人也弄來好好教育。傷人了嗎?」
聽說沒傷著人,那公安道:「行啦,回去好好教育就行。」
程德才等人得意得很,「回去教育,別浪費公安局的時間。」
程玉蓮喊道:「公安同志,俺們可教育不了,這可是個好手段呢。弄好大一條獵犬,偷人家衣服裹著肉和骨頭,訓練咬人呢,他自己招供了的。」
那麽多人守著,程信達想翻供也不可能。
公安問:「狗呢?」
程如山:「吃了。」
「吃……吃了?」公安瞪大了眼睛,還是第一次聽說,狗咬人給它吃了的。
人家都說,你被狗咬了,你還能咬回來?這人真是……咬回來。
程玉蓮:「公安同志,要是你身邊有這麽一個人,整天一肚子歹毒心思,弄條大狼狗訓練咬人,你能睡得著?反正我們睡不著,我們的孩子、我們的鶏鴨鵝猪,都不安全,我們受不了。」
馬開花幾個又要跟她對駡,却被公安喝止,讓她們保持安靜。
程如山道:「這分明就是當初壞分子趙發榮以及日僞軍對付革命者的手段,沒想到程信達一個孩子都會。難道不能說明是有人教唆他嗎?他背後肯定有一串反g命壞分子隱藏著。公安同志,這才是關鍵之處,非同小可。」
那公安被他說得一楞,嚇得趕緊去找刑偵隊長。
程福萬等人怎麽都沒想到程如山會把反g命的帽子給他們扣上,連連喊冤,咆哮。咆哮威脅對程如山有什麽用呢,他想幹的事兒,花費再多力氣時間他也會做到,從來不因爲外界環境的變化更改自己的目標。
很快莊隊長趕來親自接手這案子,他問清楚之後,又看了大隊寫得聯名案情,核查無誤,便簽字接收。
因爲程如山的舉報,他們决定將這件案子和最近關於程福貴的案子放在一起,至於程信達暫時扣押在公安局。等調查以後,會進行審訊、審判事宜。這時候被砸爛的公檢法還沒有完全恢復,案子如何判刑,都是革委會商定的。
程如山去運輸處借電話用。
他先要了一個號碼,接通以後他自報家門。
那頭的人聲音華麗磁性,却充滿不正經,「小山子,別急,我送你一份大禮!」
「查到程福貴的罪證了嗎?這麽多年是不好查,你要是不行……」
「哎喲喂,小山子,你說哥哥不行?你這麽過分的?哥哥行不行你不知道嗎?」
「你不行我找……」
「你給我等著啊!老子還沒死呢,哪裡輪得到他,等著啊,過幾天給你好信兒!」
程如山聽他還想囉嗦,不顧對方抗議果斷挂電話,又給省醫院鞠大夫打一個電話,討論一下文生的情况,鞠大夫鼓勵他們繼續觀察試探,保持這樣良好的狀態,也許文生會有變好的希望。
打完電話,程如山托運輸處的幹部給從公安局弄一把未開刃的劍。劍也不是公安局的,而是前些年打擊反動會道門抄出來的,倉庫堆了一堆,也沒什麽用處。程如山弄了一把,綁在車橫梁上拿回去給文生。
從此文生劍不離手,出門必帶著,自己有空就琢磨劍招,大寶小寶的故事裡,除了冬生和琳琳,又多了一個帶大寶劍的文生。
此後幾天,程如山天天都去縣裡。
關於程信達訓練獵犬圖謀殺人事件,半村老少作證,且程信達自己招供、還有家裡人的證詞,證據確鑿。
程福貴、程福萬等人想以孩子小,腦子容易發熱等等爲由,推脫罪責,讓留在家裡好好改造。
起初縣革委會想採納這樣的意見,但是程玉蓮等幾個大隊幹部不同意,還是有所顧慮生怕程信達在村裡繼續害人。
所以,縣革委會就要繼續商量。
這日姜琳和文生從磚窑廠回來。
閆潤芝老兩口準備晚飯,大寶小寶寫完作業,在院子裡編故事玩游戲,看到姜琳和文生回來,他們立刻跑過來。
「媽媽,我考考你背誦沁園春雪。」大寶像個小老師。
姜琳:「這個我真背會了,難不倒。」她很流暢的背下來。
自從她想學習以後,她早起先背誦語文課文和領袖詩詞。在磚窑廠閒著的時候就和孫清輝幾個知青聊學習的事兒,按照她學政治課的經驗,這時候的考試其實差不多,都是要你說出反映什麽、體現什麽、頌揚什麽等等吧,抓住這個精髓,基本不會錯的。下午或者晚上回來,她會複習功課,然後跟姜興磊一起對照,比賽做題。
像做游戲一樣好玩輕鬆,學得却更加扎實,所以,她現在背誦得很好
大寶雖然還不理解這首詩詞,但是他小腦瓜好使,背誦東西比大人快,他聽著姜琳一個字沒錯,點點頭:「媽媽你好棒!給你一個小手掌。」
他把自己和小寶撿來的紅楓葉遞給姜琳一個。
姜琳接過去,「謝謝小老師。」她把楓葉夾在自己的課本裡。
小寶把他和大寶這幾天編的《冬生琳琳勇鬥六指兒惡魔》的故事給他們看,講給他們聽。
正好程如山從縣裡騎自行車回來,他將硝好的皮子拿下來交給姜琳。
姜琳給程蘊之:「給爹鋪著吧,腿舒服些。」
程蘊之不要:「我有羊皮褥子和護膝,沒事,你留著吧。」
閆潤芝:「寶兒娘,你鋪著這個,以後都不會再怕的。」
姜琳就收起來放在擱板上,出來見程如山和文生在玩劍,大寶小寶在加油。
程如山跟著練家子學過幾招刀法,單純用來耍花架子特別好看,劍身翻飛、劍花朵朵,瀟灑又有氣勢。文生看得入迷,就跟著模仿,要學。
程如山收住劍勢,對文生道:「這個沒意思,你學太極劍。」
强身健體,農場不少老大爺都會太極拳和太極劍,程如山學過幾招,教給文生。
姜琳、大寶小寶都一起來學。
姜琳又把程蘊之和閆潤芝一起招呼過來學,每天早晚一家人拿根棍兒練上一套也是不錯的。
練得身上熱乎乎的,閆潤芝問姜琳:「寶兒娘,咱做什麽飯吃?」
自行姜琳被狗嚇著,閆潤芝跟她說話語氣越來越溫柔,跟哄孩子一樣。
姜琳:「晌午是不是有剩下的米飯?」
閆潤芝:「有,吃炒飯?」
姜琳:「咱們做燒麥吧。」
閆潤芝:「燒麥好吃,這就做。」
他們也不故意蒸糯米,就把剩下的米飯拿出來用。
姜琳過去給她幫忙,把囤的胡蘿蔔拿一個出來,還有幹香菇、臘肉,反正就地取材,有什麽合用的就拿出來,都切成碎丁。葱花熗鍋,然後把臘肉碎翻炒出油,再把菜丁放進去煸炒,加上打散的剩米飯,炒熟盛在搪瓷盆裡備用。
那邊麵團也都好了,揉揉扥成小面劑子,擀成帶荷葉邊的面皮,然後把餡料包進去,頂端攥成小花朵。
大寶小寶在一邊看著,都驚呆了,「好好看啊。」
姜琳看到那邊還有自己家腌的鹹鴨蛋,早上煮了好幾個,她去扒了幾個把咸鴨蛋黃拿出來用勺子割破,在燒麥裡包上一塊鹹蛋黃。
等飯做好,大寶小寶迫不及待地守在鍋邊上,等著閆潤芝把燒麥花花撿出來。
文生雖然還矜持,却也忍不住凑過去,站在一邊盯著鍋裡蒸騰的熱氣。
姜琳用盤子盛了幾個燒麥,先給文生一個,又端著去找程如山。
他在門外和一名公安說話。
「散會以後,程信達突然發狂一樣,揚言要殺了你全家,給你們好看,還差點打傷人。縣委最後判决,送他去雲野湖農場勞改。」
程如山的聲音依然平和淡然,「這是他應得的,多謝張公安特意來說一聲。」
張公安笑道:「應該的,我還要去一下你們大隊。」
姜琳忙道:「張公安,吃了飯再去。」
張公安擺擺手,「不了,辦完事來得及回去吃。」
姜琳忙把盤子裡倆燒麥遞給他,「不燙,就口吃了也不耽誤功夫。」
張公安本來想說不吃不吃,但是看那燒麥面皮晶瑩剔透,上端開著口像朵花,裡面有黃的黑的紅的相當好看。他笑了笑,「多謝多謝。」他拿起一個燒麥咬了一口,面皮筋道,裡面有胡蘿蔔、香菇的味道,還有臘肉的香氣,竟然還吃到一個沙蓉蓉的鹹蛋黃!
「哎呀,姜知青,這點心做得好吃啊。」
姜琳笑道:「這是燒麥,我娘做的,以後順路就過來吃飯啊。」
張公安又把另外一個吃掉,還順便問了問怎麽做的,然後道謝跟他們告辭騎自行車走了。
按照張公安的說法,程信達不知道爲什麽,脾氣越來越暴躁,揚言一定要殺了程如山全家。
最後縣裡果斷做出最後判决,程信達雖然年紀小,但是社會危害傾向極大,心思極其歹毒,且有精神病傾向,强制送到雲野湖勞改農場去,那裡有一處專門的精神犯人勞改院兒,能够接受一定程度的治療。
期限:時間十年,抗議無效!
聽程如山說完,姜琳:「他那麽歹毒,心裡肯定陰暗。以前他小大家不留意,這會兒暴露出來,受不了刺激,就發病了。」
程如山攬著她的腰家去,「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十個裡面八個是受不了別人激的。」
更何况程信達還是一點就炸的性子,再加上心思陰暗,刺激他根本不需要費勁。
他不可能放任這樣一個仇人住在村裡讓家人整天提心吊膽。
得到這個消息,程玉蓮、商老婆子、閆潤芝等人最高興。
村裡有這樣危險的壞人,老人孩子是最危險的,誰知道他長大了會幹什麽壞事?一個不小心惹著他,就要被他嫉恨,用最殘忍的手段來報復人家。這樣的危險分子,留在身邊,那可是禍害。
現在他被送走,當然要大大地慶祝。第二天老婆子們自發組織一個歡慶儀式,在大隊的場院裡敲敲打打扭了一場大秧歌。
處置了程信達,村裡老人孩子都鬆了口氣,大家又繼續忙活兒。最近生意好得很,外村的男人們都來打磚坯賺錢。因爲過陣子天氣很冷滴水成冰磚窑廠就半休工,所以他們要提前多打很多磚坯存著,否則曬不幹不能燒還會凍。
轉眼過了二十天。
因爲有個閏八月,十月中上天氣已經很冷。
天一冷有些病就容易犯,比如氣管炎,比如凍瘡,再比如化膿的傷口。程福貴的耳朵總是反反復複,好了又化膿,又癢又疼,無比難受。
最可氣的是,最近他居然開始被審查!
那四個人被打倒以後,上頭撥亂反正,地方也開始排查靠著運動起來的人。
他自詡不是靠著運動起來的,幷沒有危險,可他有一個問題,年紀大了本就應該退休,却一直在公社書記的位子上沒退,就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程福貴就知道,只怕他的仕途到頭了,他隱約覺得這其中跟程如山脫不了關係,因爲這段時間程如山沒有出去跑長途,反而頻繁出入縣革委會,甚至還去過省、地區革委會。
他突然發現,程如山的人際關係,如今比自己不知道廣了多少倍,却無可奈何。
他决定主動寫一封辭職信,表示自己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不能再繼續爲人民服務,所以想退居二綫,做個公社武裝部長之類的輕鬆閒職,還能發揮餘熱,又能養老。
他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辭職信,回憶自己這些年的貢獻,兢兢業業,爲國盡忠。
只可惜,手臂一直有些疼,使不上力,寫出來的字很難看,而且外面有摩托車的轟隆聲,著實讓人煩躁。
他正在裝信的時候,外面有人推門進來。
程福貴剛要呵斥怎麽不經過允許就進他的房間,却見進來的是兩名白制服藍褲子的公安,頓時一驚:「兩位公安同志,我侄子程信達怎麽啦?」
自從程信達被送到雲野湖農場去,也是狀况層出不窮,瘋了、打人如何如何的,遭到很多人抵制,最後直接給他和幾個重度精神病患者關在一起。
這可比當年的程如州和程如山厲害,程如州那時候雖然傻,可孩子們還是喜歡和他一起玩兒,程如山雖然打架,喜歡他的人也很多。
一名公安道:「程福貴,我們查到三十幾年前,你勾結趙發榮發國難財,現在帶你回公安局調查!」
程福貴大驚失色,立刻道:「冤枉,公安同志,這是有人栽贓污蔑,我程福貴仰不愧於天……」
「程福貴,你還是不要喊口號了,我們已經有確鑿的證據,走吧。」莊隊長從外面走進來,一揮手,兩名公安上前將程福貴銬走。
程福貴一個勁地說冤枉,還問莊隊長到底怎麽回事,有什麽證據。
三十多年過去,他不信能有什麽證據留存。
當年他雖然和趙發榮的手下有勾結,但是他幷沒有真的做什麽,這也要感謝程榮之的出手,之後他掀了趙發榮的老巢,他不但無過,他還有功!
他被押出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站在門口白楊樹下的程如山,神態悠閒,笑容恣意。
程福貴雖然憤怒,看到程如山的時候却强迫自己冷靜下來。
「臭小子,你害不了我。」
程如山微微挑眉,「程福貴,就算不槍斃你,也讓你把牢底坐穿,雲野湖歡迎你。」
程福貴還想說什麽,却被押上挎鬥摩托。
莊隊長回頭朝著程如山擺擺手,「走了。」
程如山抬手示意,看著他們轟然離去,他雙手揣在褲兜裡,慢慢地走出去。他沿著公社旁邊的小河慢慢前行,再有幾天就是冬至,河裡已經結了冰,蘆葦隨風飄搖,白茫茫一片,蒲子雖然乾枯却依然如劍直插天空,姿態不改。
他站在河邊,思緒萬千,最後就定格在姜琳帶著大寶小寶在玩水的畫面。
日落西山,映著冰面一片金黃,斜射的光芒裡,有著對明天的期待。
他輕輕地笑起來,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看看他們開心的笑臉。
到家正好姜琳和文生一起回來,文生背著他的寶劍,像個俠客。
姜琳穿著閆潤芝給她縫的鶏蛋番茄的棉襖,掐腰、盤扣、右衽,保暖又好看。爲了防止弄髒,外面套著一件灰藍色的大褂子,腰上系著腰帶。這是是她自己設計的風衣款式,閆潤芝給剪裁縫的。
哪怕冬天穿著棉襖,她腰身也是細細的。
看到程如山回來,文生也很高興,也不打擾他們說話,自己回家練劍去。
姜琳看著程如山眼睛都亮了,挽著他的胳膊,「當家的你可回來了,有日子不見了哈。」
程如山:「姜廠長,這是想我了?」這陣子他根本沒跑長途,也就連著三四天不在家,她還巴不得呢,免得他總跟她探討「兩人擁抱每一天」的事兒。現在這麽甜蜜殷勤,肯定別有所圖。
姜琳笑嘻嘻的拿出一張單子,靠在他身上,「是的呢,可想了。」請他幫忙拉煤炭和水泥。
程如山瞅了眼那單子,似笑非笑地看她,「姜廠長,請你注意影響,我會害羞的。」
你會害羞?姜琳仰頭看著他,用下巴點了點西邊的日頭,太陽公公作證,你就沒有害羞的時候。
程如山看她那俏皮的樣子,手臂一伸攬住她的腰,單臂將她抱起來,「咱們去小樹林做害羞的事兒。」
姜琳嚇得直踢腿,拍打他的胸口,「說正事呢,快放我下來!」
程如山:「哦,原來不是想我啊。」
姜琳:「是真想的。」
「有多想?說來聽聽唄。」他看著她,夕陽的金光落在她的臉上,讓她雪白的肌膚鍍上一層透明而溫暖的黃,溫柔至極。
他低頭飛快地親了一下。
「喂,你過分啦!」姜琳跳起來揪他的耳朵,掐不到腰肉,拽拽耳朵也可以。
正鬧著大寶小寶和程蘊之從東邊回來,「爹回來啦!」他們飛奔過來,到了跟前朝著程如山一跳,程如山屈膝伸手就將他們接住,沒有停頓地轉起來。
「哈哈,太好玩了!」大寶小寶開心得直笑,「轉秋千咯,轉秋千咯!」
轉了幾圈,程如山怕他們暈得厲害,將他們放下來,他去跟程蘊之說話。
姜琳立刻對大寶小寶道:「快走,回家背詩詞比賽,看誰背得多,贏了吃果果。」
大寶:「姜琳同志,你老大不小,總要占我們便宜!」
小寶:「琳琳你要和冬生比,不要和大寶小寶比。」
「知道我厲害了吧。」姜琳笑著跑回家,大寶小寶追進去。
程如山和程蘊之沒急著回家,而是在外面溜達溜達,把程福貴被抓的消息告訴他。
程蘊之一怔,隨即哈哈笑起來,直拍手,「好,好,好!」
程福貴以爲自己沒問題,因爲他幷沒有真的販鴉片,也沒有來得及加入到趙發榮的黑隊伍裡。可他高興得太早,因爲程如山沒有跟他糾纏這些,反而另闢蹊徑,托各方好友幫他尋找當年和程福貴一起混的那幾個「兄弟」。
他們一開始帶著程福貴混,後來程福貴被程榮之關在家裡,等程福貴出來以後得勢,他們就跟著程福貴混,幷且還去挖了趙發榮的金庫。
但是,當初他們把大洋上繳,黃金却是私吞了的。
可惜的是,他們也沒料到,新政府成立,各種運動接踵而至,買東西要票要券都有定額,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花!
於是那些黃金至今還藏在各自的秘密地方。
程福貴當年其實想把當事人殺掉獨吞,却沒得逞,最後大家拿了黃金各奔東西。
如今這件事被翻出來,再互相推卸責任攀咬,其他的事情也扯出來,哪怕他當初沒來得及入夥趙發榮的隊伍,却也和趙發榮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最後請示地區政府,程福貴被判無期徒刑,押赴雲野湖勞改農場。
程福貴被抓,同時清查程福貴經手的關係——程福萬的隊長職務被撤掉,兒女親戚的工農兵大學資格被剝奪,走後門的工作也被撤職等等。
還有他藏在自家地窖的那箱小黃魚也被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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