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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師 - 第72章字體大小: A+
     
      第七十二章 回京 二

      美人共枕,壓力山大。

      熄燈之後,楊瓚躺在榻上,雙腿伸直,雙臂緊貼腿側,硬挺挺的一動不動,好似木樁一般。

      沉香縈繞鼻端,心思微動,神思不覺開始飄浮。

      繁花迷人眼,美色醉人心。

      黑發玉膚,觸手可及。

      要不然……

      打住!

      用力握拳,楊瓚狠狠咬牙。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堅持住,堅持就是勝利!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楊瓚表示,格調太高,尚無此等覺悟。

      「思想」犯錯誤,可以彌補。化為行動,怕要躺在擔架上上路。

      唯恐把持不住,鑄下「大錯」,楊瓚閉上雙眼,從《弟子規》默背到《論語》,從《大學》背到《中庸》,連《孝經》都過了一遍。感慨楊小舉人好學不倦,博關經典之余,赫然發現,自己愈發精神,半點睡意也無。

      這下糟糕了。

      星光灑入室內,楊瓚睜開雙眼,狠狠瞪著帳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誰說背書會瞌睡?出來談一下人生,保證不抽死!

      光線黑暗,意識清醒,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清淺規律的呼吸,仿佛能安定人心。

      淡淡的沉香,沁人心脾,不帶半分濃郁。

      告訴自己不要動,沖動是魔鬼,按捺不住必會出事。奈何意志過於薄弱,理智被情感甩飛,身體仿佛脫離大腦控制,自顧自開始行動。

      小心的,不發出過大聲響,楊瓚慢慢轉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濃墨般的長發。禁不住想象,纏入指尖一縷,是否會絲緞般冰涼。

      深吸一口氣,壓下狂亂的心跳。楊瓚告訴自己,只是看看,過一過眼癮,絕無其他念頭,絕無……好吧,他當真沒法保證。

      目光轉動,沿額際下滑。

      長眉斜飛,如劍鋒凌厲。雙睫濃密,似蝶翼輕顫。

      鼻梁高挺,唇色艷紅。

      靡顏膩理,非是呼吸可聞,當真如雪砌一般。

      楊瓚看得出神,久久不眨一下眼。

      直到更鼓聲傳來,伴著腳踩積雪的吱嘎聲響,才乍然清醒,猛然意識到,他竟然看呆了。

      沒出息!

      這三個字,已明晃晃刻在楊探花的腦門上。

      閉上眼,深呼吸,用最大的意志力轉身,繼續背誦十三經。

      他偏不信,一夜而已,距天亮最多兩三個時辰,熬也能熬不過去!

      「看夠了?」

      聲音很輕,流入楊瓚耳中,卻仿佛驚雷炸響。

      汗毛樹立,猛地轉頭,差點扭到脖子。

      不知何時,顧卿已經醒來。單臂支起,掌心托著下頜,雙眼微瞇,隱隱帶著笑意。烏黑的發如瀑布垂落,傾瀉纏繞在頸間,映著膚色,說不出的靡麗。

      僵硬的扯扯嘴角,楊瓚沒敢出聲。

      壯起膽子偷看,被當場拿了個現行。

      還有什麼可說?

      「我……那個……」

      活了兩輩子,從未有此時尷尬,也未曾這般口拙。

      顧卿輕勾唇角,忽然傾身,長發掃過楊瓚臉頰,似最上等的絲綢。

      「楊侍讀尚未回答。」

      「什麼?」

      「可是看夠了?」

      對上漆黑雙眸,楊瓚更覺尷尬,很想給自己一拳。

      「那個,在下可以解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會不會被當成蘿卜雕花?

      錦衣衛的繡春刀,貌似極端鋒利……

      「楊侍讀放心,顧某並不介意。」

      「不介意?」

      楊瓚吃驚,顧卿靠得更近,鼻尖相距不過半寸,彼此呼吸可聞。

      「只不過,需得楊侍讀幫個小忙。」

      「幫忙?」

      「楊侍讀放心,並不難。」

      略有些涼的指尖,輕輕擦過楊瓚的領口,聲音在黑暗中流淌,愈發顯得低沉。

      「楊侍讀,應不會拒絕?」

      拒絕?

      拒絕什麼?

      這樣的發展,打死他都想不到。腦子不成漿糊已是謝天謝地,「謹慎」兩字,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楊侍讀可是同意了?」

      楊瓚手腳僵硬,壓根不知該往哪裡擺。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只有兩顆眼珠,加一張嘴。

      「楊侍讀肯幫忙,卿實是感激。」

      感激?

      等等,他什麼時候答應了?

      不等楊瓚說話,顧卿徑直靠了過來。

      沉香氣息繚繞,腰間多出一條手臂,楊瓚立即僵成石頭。

      「顧千戶。」

      「恩?」

      「這就是所謂的幫忙?」

      「正是。」顧卿點頭。

      未知故意還是無心,氣息擦過楊瓚耳垂,緩緩滑過頸側。

      「移榻難眠,實是難言之隱。仰賴楊侍讀仗義相助,卿委實感激。」

      楊瓚:「……」

      移榻難眠,誆誰呢!

      堂堂長安伯會認床,換個地方就睡不著?就算睡不著,抱著個人形木頭樁子就能解決?

      欺負他是文官,不曉得邊軍和錦衣衛的強悍?

      腹誹之後,望著帳頂,楊瓚再次發現,自己心思太淺,稍不留神就會被顧千戶帶進溝裡。主動從高處躍下不算,還要測量一下水深,多跳幾次!

      果然是美人當前,智商成負?

      收回視線,楊瓚看向顧卿,後者呼吸平緩,正睡得安穩。

      抿了抿嘴唇,心思轉動,楊瓚瞇起雙眼。

      「顧千戶,可睡熟了?」

      沒有回應。

      「既是睡熟,理當聽不見瓚所言?」

      仍沒有回應。

      楊瓚艱難的動了動,略微調整一下角度,低語兩聲。可以感到,隨尾音落下,沉穩的呼吸驟然亂了一拍。

      目的達成,楊瓚大感舒爽,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心情暢快之下,緊張感消散,睡意漸漸湧上。

      更鼓聲又一次傳來,穿透夜風,聲響變得朦朧,不似平時清脆。

      子時末,丑時初,三更將過,四更已至。

      伴著更鼓聲,楊瓚打了個哈欠,昏沉沉進入夢鄉。

      顧卿睜開雙眼,靜靜凝視楊瓚,數息之後方移開視線。勾起嘴角,笑痕稍縱即逝,恍如從未曾出現。

      半宿無話。

      五更末,天仍漆黑。

      楊氏族人陸續醒來,屋內亮起燈光。

      爐火點燃,族長媳婦帶著兒媳在廚下烙餅。族長套上厚襖,推開門,站在院裡好一會,未見有降雪之兆,才放下心,臉上有了笑容。

      四郎今日啟程,趕上晴天,是個好兆頭。

      「爹,天冷風大,您怎麼站在院子裡?」

      「無礙。」

      三個兒子到齊,族長轉身回屋。見長孫也被抱來,揉著眼睛打哈欠,始終沒有哭鬧,滿意的點了點頭。

      「想成才就得勤快。四郎在家時,哪日不是晚睡早起,勤學苦讀,才能金榜題名,得晉官身。」

      三個兒子躬身聽訓,長孫楊廓被放到地上,站在父親腿邊,一同聽祖父教導。

      「自國朝開立,楊家多少代下來,少有立身揚名之人。早先被閆氏欺壓,因為什麼?你們都應該曉得。」

      「是。」

      「現如今,四郎在朝為官,族內又將開辦學堂,廓娃、庾娃,加上還沒能下地的幾個娃娃,但凡有一個出息,能及得上四郎一半,咱家都能改門換匾,他日我到地下見了祖宗,也有話說,更有臉面。」

      「兒謹遵父親教誨。」

      「廓娃,」族長招手,道,「到祖父這來。」

      幼子長孫,向來得長輩寵愛。

      自落地,楊廓便得祖母祖母喜愛,少見祖父如此嚴肅,幾歲大的孩子,難免有些害怕。

      「莫怕,過來。」

      族長放緩表情,楊廓抬頭,小臉不再緊繃,邁步走到祖父面前。

      「祖父今日說的話,你都要記著,不管到了什麼年歲,都不能忘。」

      「孫兒不忘。」

      「宗族是根,各家是枝。齊心合力才能讓樹根深扎,樹身不倒。」

      「是。」

      「做人,不是吃飽穿暖就好,要懂廉恥知禮儀。家有千金,卻是欺壓鄉裡不辦人事,也同畜生無異。你可明白?」

      「孫兒明白。」

      「要學你三爺爺家的四叔,重情重義。對長輩,要孝順,對兄弟,要友愛,對同族,要關切。為了一點私心,六親不認,置親情不顧,棄族人不管,縱能得意一時,也不能安穩一世。你要牢牢記住!」

      「孫兒一定記住。」

      「你四叔在祖宗牌位前立下重誓,你可知緣故?」

      楊廓抬著頭,老實搖頭。

      「現下不懂,沒有關礙。」族長道,「你只要記得,為人處世必要學你四叔。今後凡有人敢說你四叔的不是,揮起拳頭揍過去。你揍不過,還有你爹,你叔,你爺爺!」

      楊廓聽不懂大道理,揍人卻是能聽懂的。包子樣的小拳頭,照樣威力不小。

      楊瓷咳嗽兩聲,不敢和親爹頂嘴,只能瞪兒子。

      這小子早就難管,在父親跟前才老實些。現今有了父親的許可,還不得翻上天去!

      「老大。」沒理會長子的苦臉,族長道,「等你娘烙好餅,你和老六給四郎送去,順帶幫忙套車。」

      「是。」

      楊瓷和楊□離開,楊玿上前,對族長道:「爹,我也去幫忙?」

      族長搖頭,道:「你去你十叔家一趟。」

      「去十叔家?」楊玿面現詫異。

      「對,和你十叔十嬸說,四郎辰時中就要動身,一起送送。」

      猶豫片刻,楊玿道:「爹,十叔怕不會答應。」

      「叫你去就去!」族長瞪眼,「告訴你十叔,我說的,全家都去。四郎都不計較,他們鑽的什麼牛角尖。一族人沒有隔夜仇,放不開心胸,只能惹人笑話!」

      楊玿不敢和親爹爭辯,只能應聲出門。

      彼時,天將大亮,族人接連走出家門,或提著籐籃,或扛著布袋,都往楊瓚家匯集而去。

      楊瓚已經起身。

      前半夜沒能睡好,後半夜卻是酣然無夢。

      半閉著眼睛,浸濕帕子覆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蒸去殘余困意,頓覺有了精神。

      顧卿著好緋袍,正拿起玉帶。

      千戶是正五品,本該束烏角帶。誰讓顧千戶親爹是侯爵,又得天子親授伯爵,腰帶自可用玉。

      見顧卿束發戴冠,楊瓚忽然記起,官服之外,只見他穿過白澤服。

      回憶停格在某個瞬間,楊瓚放下布巾,捏捏額頭。

      該說自己過於遲鈍,後知後覺,還是對方段數太高,非尋常人可比?

      思及此,楊瓚頗有磨牙沖動。

      「楊侍讀?」

      顧卿戴上烏紗,束好腰牌。繡春刀在手,冷煞之氣再現。

      昨夜的一切,變得格外不真實,如同幻夢一場。

      看著眉眼冰冷,似冰雪雕琢的顧伯爺,楊瓚默默轉頭,不得不認清現實,想磨牙,也需區分對象。

      敢對這位下口,必定會崩掉兩顆門牙。

      他還年輕,大好人生等在前方,臉面十分重要。會導致張嘴漏風的行為,還是不做為妙。

      見楊瓚走神,顧卿挑眉,又問一句:「楊侍讀可有哪裡不適?」

      「勞遷千戶掛心,瓚無礙。」

      「那便好。」

      兩句話過後,室內陷入沉默。

      楊瓚正覺尷尬,門被敲響。

      早膳已備好,楊樅正等著兩人用飯。

      舒了口氣,楊瓚欲要邁步,想起顧卿,連忙拱手,請顧千戶先行。

      「楊侍讀客氣。」

      「哪裡。」

      同榻一夜,隱約摸清幾分對方的心思,楊瓚不覺欣喜,反而時時想要磨牙,當真是世事難料。

      走進正房,楊樅已等在桌旁。

      「爹。」

      「伯父。」

      聽顧卿叫伯父,楊樅依舊渾身不自在。

      尷尬笑笑,等兩人落座,挾一塊菜餅,送到楊瓚碗裡。

      「你小時最喜吃這個。」楊樅道,語氣中有藏不住的寂寥,「此番離開,不曉得何時能再回,多吃些。」

      冬日裡並無鮮蔬,餅餡都是秋日藏入地窖的白菜。夾著油炸過的肉丁,裹著焦脆的餅皮,咬一口,滿嘴酥香。

      菜餅不大,憑楊瓚的胃口,也能吃下三四個。

      米粥熬得濃稠,吃下半碗,熱氣從胃裡湧出,額頭竟有些出汗。

      昨夜間,因擔心楊廉著涼,楊樅將孫子留在正房。今日早早起來,端正坐好,和楊瓚一起用飯。

      有客人在,孩子本該另作安排。

      顧卿提前攔住,言其並不在意。見楊廉沒什麼精神,自荷包裡取出一顆白色糖丸,放到碗裡,白粥立即有了甜香。

      楊廉胃口大開,連吃兩大碗,小肚子都鼓了起來。

      楊瓚懷疑的看向顧卿,身為錦衣衛千戶,竟隨身帶著糖?

      既非辦案需要,可能性只有一個:渾身冒冷氣的長安伯,喜歡吃糖!

      這世界玄幻了嗎?

      端起瓷碗,顧卿表情鎮定,未見半分尷尬。

      誰說錦衣衛不能喜甜?

      請到承天門千戶所喝茶,順便到詔獄談談人生。

      用過早膳,隨行校尉已套好馬車。族人送來的面餅吃食都被仔細收好,放到車上。

      楊瓚帶回的幾只箱子,孫家之物托族長送回臨縣。他本想親自去,無奈情況有變,只能請族人代勞。

      余下的一只,金銀交由父親,布匹等物分於族內。

      得知是天子賞賜,老人們忙叫收好,娶媳嫁女,無論做聘禮還是嫁妝,比田產金銀都有臉面。

      楊瓚的兩個嫂子不好出門,只送來兩雙鞋。鞋底厚實,針腳細密,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費了不少心思。

      「多謝嫂嫂。」

      收下之後,楊瓚鄭重行禮。雖未當面,尊重之意盡顯。

      族長發話,楊材一家也來送行。

      得楊樅提點,楊瓚走到楊材夫妻身前,躬身行禮。

      「前事已了,十叔十嬸當放開心懷,切莫繼續自責,否則,瓚心難安。」

      「四郎,十叔受不得這禮……」楊材面帶愧疚,眼圈通紅。

      「十叔是瓚的長輩,如何受不得?」

      聽聞此言,楊材嘴唇哆嗦,四郎還認他做長輩?楊材的妻兒亦是滿臉激動,甚至語帶哽咽。

      「瓚久不在家,家中全賴族中照顧。諸位長輩的恩義,瓚都牢記在心,終身不忘。」

      退後一步,楊瓚跪地,面向祠堂方向行大禮。

      族中老人都是紅了眼圈,連勝道:「我楊氏有望啊!」

      楊瓚轉向楊樅,磕三聲響頭。

      「父親,兒不孝,不能侍奉左右,還請父親保重。」

      按著楊瓚的肩膀,楊樅道:「你有出息,就是最大的孝順。起來,日頭短,早些啟程,莫誤了時辰。」

      「是。」

      楊瓚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記下一張張殷切的面容。最後俯身,對楊廉道:「廉兒在家要孝敬祖父,孝順母親和嬸娘。等過了年,小叔便接廉兒進京。」

      楊廉點頭,抓著楊瓚的袖子,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小叔,廉兒一定聽話。」

      「好。」

      楊瓚將一只荷包交給侄子,內有十余顆糖丸,皆為顧千戶「友情」奉獻。

      「廉兒收好,吃粥時才可用。盒子裡的軟糖,每次也只能吃一顆。」

      「恩。」

      楊廉抱緊荷包,用力點頭。

      楊瓚起身,再次告別父老,終於踏上馬車。

      顧卿飛身上馬,向眾人抱拳。

      校尉揚起長鞭,駿馬同時揚蹄,噠噠聲中,碎雪飛濺。

      不顧寒風,楊瓚推開車窗,屢次向後張望,直到房屋人影均化作黑點,天地間只余白茫茫一片,才不捨的收回視線。

      前世不曾奢望的親情,卻在這個陌生時代得到。

      諷刺嗎?

      不。

      該是幸運。

      望著皚皚白雪,楊瓚忽然笑了。

      笑聲得暢快,笑得肆意。

      面對顧卿望過來的視線,楊瓚更是笑彎了眼。

      「楊侍讀為何發笑?」

      「為何不能?」

      「……」

      顧卿挑眉,看著楊瓚,突然發現,眼前之人似乎有了些變化。

      曾有過的壓抑郁憤全然消失,余下的只有豁達暢然。好似一塊美玉,幾經打磨,終於開始綻放光華。

      顧卿拉住馬韁,黑眸深邃,幾將楊瓚凝入其中。

      笑聲戛然而止。

      強撐兩秒,楊瓚終沒能撐住,縮回車廂。

      這一回,朗笑的變作顧卿。

      無論騎馬趕車,同行校尉只能心中流淚,這種情況下,裝背景的難度委實太大。若是上天再給一次機會,打死也不和千戶大人一同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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