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廉價的出租屋內, 一個相貌普通的青年, 正面對一台陳舊的電腦,嘴裡罵罵咧咧,手指一直在鍵盤上敲擊,並時不時露出瘋狂而又詭異的笑容。
門忽然被人打開, 一股酒氣熏進來,青年雙眉皺得死緊, 頭也沒回道:「你怎麼又去喝酒?喝酒是他媽的不要錢嗎?」
「我是你老子,花你幾個錢怎麼了!」中年男人赤目圓瞪, 「你贍養我是義務!」
青年猛地站起來, 轉身破口大罵:「我賺錢容易嗎?養你們兩個蛀蟲真是倒八輩子霉了!」
「陳煜!」陳昌建酒氣上湧, 狠狠一拍桌子,凶狠之意頓時表露出來, 「你以前花老子的錢屁都不放一個,現在居然敢嫌棄我!」
陳煜人高馬大, 現在根本不怕日漸蒼老的陳昌建。
「你把我生出來就應該養我, 我花你的錢天經地義!」
陳昌建看他這副樣子, 又憤怒又心寒。
「你個不孝子!」他抓起桌上的煙灰缸就要砸過去。
陳煜一腳踹過去, 將他踹翻在地,同時撞倒了桌椅。
他冷笑一聲, 不屑道:「什麼孝不孝的?我至少還養著你們, 可那個野種連他親媽都不見, 比我不孝多了。」
陳昌建捂著肚子艱難從地上爬起來。
他是真的後悔了。
後悔沒有將陳煜教育好, 後悔讓他習慣使用暴力。
以前他對陳煜欺負繼子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並且私心裡希望陳煜能壓住繼子。
可他沒想到有一天,這些拳腳和惡語會加諸在自己身上。
如果他以前能把陳煜教育好,陳煜也不會高中輟學混社會,也不會到現在都一事無成。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又乾了什麼?你媽呢?」
陳煜不耐煩道:「什麼我媽?她算哪門子媽?真特麼惡心!」
陳昌建趕緊跑到電腦前,緊緊盯著電腦屏幕,呼吸越來越粗重。
「你讓她去找傅柏洲了?」
陳煜一把掀開他,「怎麼?柏美娟是他媽,憑什麼要我養著?那野種現在不是傅氏繼承人嗎?肯定有很多錢。」
「你幹甚麼要去招惹他!」陳昌建氣得渾身發抖。
蠢貨!簡直就是個蠢貨!
他幾年前出獄後,本想東山再起,重新做生意。
可每次在他即將成功的時候,總會遇到一些阻攔,讓他虧本成不了事,還背了一屁股債。
久而久之,他隱隱感覺到,有人是在針對他。
他曾經懷疑過是邵顯,但仔細想想又不對。
他繼子都不在邵家了,邵顯怎麼可能還會關注自己?
直到他看到傅柏洲,這才真正明白過來。
傅柏洲一直在報復他,讓他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絕望的滋味。
他已經不年輕了,他怕了,他不敢再招惹傅柏洲了。
可他沒想到,陳煜居然背著自己,讓柏美娟去找傅柏洲。
比起自己和陳煜,傅柏洲其實最恨的應該是柏美娟吧。
讓柏美娟去見傅柏洲,甚至用倫理的戲碼威脅傅柏洲,這不是蠢是什麼!
「你現在膽子怎麼這麼小?」陳煜哼笑一聲,指著網上那些評論,「你沒看到這些人都在罵那野種嗎?」
陳昌建定睛一看,「這不是有人在為他說話嗎?」
陳煜一愣,怎麼可能!
他連忙趴在電腦前,刷新界面。
然後一臉不可置信,這到底什麼情況?明明一開始大家都在罵傅柏洲的!
他用鼠標點了幾下,終於發現源頭。
是錢文傑!錢文傑幫傅柏洲說話了!
【錢文傑V:這幾天吃了太多瓜,有點撐,總得吐一吐。啥也不多說,先上圖。我一直覺得,孩子不懂事,揍一頓可以。但一個懂事的孩子被打成這樣,恕我無法理解某些人有什麼臉要贍養費?沒有什麼事是天經地義的。[附圖]】圖片是醫院出示的驗傷報告,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報告描述的傷不是很嚴重,但就「長年累月」、「舊傷」等等字眼,足以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這小孩才十歲啊!如果有陳年舊傷,豈不是從小就受到虐待了?
有人問了。
【既然有驗傷報告,說明有人帶小孩去醫院就診過?那發現這些傷,當初為什麼不報警?】【樓上不要那麼天真!看看日期再說話行嗎?十幾年前法律和保護機制哪有那麼完善?】【文神突然發這個是什麼意思?】
【突然想到那個視頻……細思極恐……[附視頻鏈接]】……
【所以文神這個驗傷報告是怎麼弄來的?是真是假還不好說。】【給樓上科普一下,文神和邵顯是多年好友,自然也是傅柏洲的朋友。】【……我怎麼不知道文神還是個富二代!不是說他正式打比賽之前過得很艱辛嗎?】樓越來越歪,錢文傑的許多粉絲都為他富二代的人設興奮異常。
但總的來說,網上風向漸漸變了。
電腦前的陳煜恨恨摔下鼠標,「媽的!」
話音剛落,敲門聲突然傳來。
「誰!」他皺著眉頭非常不耐煩。
「快遞。」
他轉首瞪陳昌建:「你亂買東西了?」
「是你柏阿姨買的吧,她不是就喜歡在網上買東西嘛。」陳昌建可不想自己背鍋。
「那就去開門啊!」陳煜說著,重新坐在電腦面前,準備繼續在網上噴傅柏洲。
陳昌建只好去開門。
門剛一打開,就有幾名警察走進來,氣勢凜然。
「誰是陳煜?」
陳煜背脊陡然一僵,敲擊鍵盤的手漸漸慢下來。
陳昌建看一眼他,問:「請問有什麼事?」
屋裡就兩個男人,資料里寫著陳煜是一個年輕男人,警察很快就鎖定背對著他們的陳煜。
「陳煜,跟我們回警局一趟。」
「警官,等等,他犯了什麼事?」
「涉嫌參與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警察說完,毫不留情帶走陳煜。
「爸!爸救我!救我啊爸!」
陳昌建眼睜睜看著陳煜被帶走,聽著他聲嘶力竭的叫聲,心裡很不好受。
他無力癱倒在椅子上。
過了不久,進門的腳步聲驚動了他。
「門怎麼沒關?進小偷了怎麼辦?」女人的聲音猶如引火的熱油,噌地一下瞬間點燃陳昌建的理智。
「柏美娟!」陳昌建瘋狂而憤怒地向她撲過去,牢牢掐住她的脖子,「你是不是去找傅柏洲了!」
「放、放開我……」
「你為什麼要去!」陳昌建因為陳煜被帶走,痛心無助之下只能遷怒柏美娟,「你他媽的為什麼要去!」
他剛才想明白了。
陳煜突然被抓走,一定是傅柏洲做的!
傅柏洲是在報復他們。
要不是柏美娟跑去傅氏,傅柏洲會下狠手嗎?一切都是柏美娟的錯!
她身為母親,當初沒有保護親生兒子,讓傅柏洲心生怨恨,現在又為了錢去找傅柏洲,一切都是她的錯!
掐著她脖子的手越來越用力。
柏美娟拼命掙扎,但她喉嚨被扼住,根本發不出聲音,不論是抓撓還是用腳踢,都無濟於事。
陳昌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問題。
如果陳煜沒有參與犯罪活動,怎麼可能會被帶走?如果當初他有一絲一毫的善心,他們也不會落得如此地步。
如果他在陳煜出現暴力傾向的時候,加以阻止與教導,陳煜也不會走上不歸路。
但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執拗地告訴自己,柏美娟這個女人就是個禍害!生個兒子也是禍害!
他越是想這些,就越憤怒,理智離家出走,陳昌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箍著脖子的手愈發收緊。
直到柏美娟漸漸沒了氣息。
他們家大門還敞開著,恰好有鄰居路過,看到這一幕,愣怔好幾秒後,驚叫著跑掉。
不一會兒,警笛聲響徹這片廉價出租區。
世上每天都會出現凶殺案,柏美娟的死並沒有引起多大轟動,而陳昌建也因為一時□□殺人,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網上的視頻因為正主的死亡,沒法繼續下去,漸漸地,網友也便遺忘了這件事。
柏美娟沒有其他親人,除傅柏洲外,陳昌建和陳煜都無法為她辦理後事,警察便通知了傅柏洲。
接到通知的時候,邵顯也在場。
「柏洲。」他輕輕擁住滿目涼意的傅柏洲,無聲安慰。
一雙手臂環住他的脊背,傅柏洲低頭抵在邵顯肩上,聲音悶悶的。
「我以前挺恨她的。」
說實話,在他心裡,柏美娟比陳家父子更讓他覺得惡心。
「不過現在她死了。」
恨意也就隨之消失。
邵顯撫摸他肩背,「你還有我。」
恨歸恨,但柏美娟畢竟是傅柏洲的生母,是他兒時曾經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就這麼戲劇性地死了。
傅柏洲松開邵顯,「我沒事。」
「我一直陪著你。」邵顯神色溫和,一如往昔。
傅柏洲沒有為柏美娟舉行葬禮,只是安安靜靜地將她的骨灰安置在墓里。
他注視著墓碑上的照片,心中已經一片寧靜。
邵顯牽住他的手,對照片里的女人道:「柏阿姨,以後柏洲就交給我了。」
你沒能護住他,我護。
傅柏洲驀然握緊邵顯的手,微藍的眸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殘留在記憶中的黑暗,終究會被陽光驅散。
不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邵顯還沒來得及鬆手,就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驚訝響起。
「邵顯?你怎麼在這裡?這是……傅柏洲?」
邵顯立刻轉身,手卻沒松開。
既然已經被人看見,就沒必要再藏著掖著。
「鄭昊,你來這裡做什麼?」邵顯神色自然問道。
鄭昊下意識回答:「來看我奶奶。」
他頓了頓,「那你們……在幹甚麼?」
這也太猖狂了吧!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手拉手?還是兩個男人!
「自然也是來看人。」
他神情實在太過輕鬆自如,簡直讓鄭昊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你們……」鄭昊目光落在他們牽著的手上,一臉困惑加震驚。
邵顯倏然一笑,眉目間的光芒,比陽光還要燦烈。
「我們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