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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冬 - 第36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十六章

      距離運動會還有半個月。

      大學的運動會與高中不同,不需要人人都到,每班湊齊二十幾人就可以,一般是班委必須到,其他人自願來。

      運動會舉行三天,是學校除了招新和美食節以外最熱鬧的時候,一條從生活區通往教學區的主幹道上擺滿了攤位。

      最大的是通訊商,電信和移動不放過任何可以拉活的機會,面對面嘶吼,激情碰撞一萬年也不膩。

      其次是學生在外拉的贊助商,像是飯店或者出國仲介,只要有學校黨部的蓋章,運動會期間也允許進校園宣傳。

      還有學生自己的小團體,也會湊熱鬧招人。

      許輝店舖的海報和易拉寶是白璐和皮姐負責的,因為當初討論的時候,許輝留下話說不要擔心預算的事情,所以皮姐將這件事外包給了藝術學院一個專業的師妹來做。

      第一次很快上交,皮姐拿給白璐看,白璐只看了一眼,就讓皮姐去問師妹到底想不想做,不要浪費時間。

      第二次師妹帶著圖親自來到寢室,白璐花了半個小時跟她討論,最後挑出幾個需要改的點。事後師妹偷偷問皮姐,你們那個寢室長是學過設計的麼,感覺好專業啊,都不敢亂弄。

      「沒啊。」皮姐說,「不過她看得書多,什麼都知道,雜家一個。」說著才反應過來,抬手敲師妹的頭。

      「你還敢亂弄!找抽是不是。」

      小師妹捂著腦袋,「人家開玩笑的啊。」

      第三次交上來,總算滿意了。

      周六上午,白璐準備去許輝店裡。皮姐難得地起了大早,說要一起。

      因為時間還早,店裡人很少,皮姐連續打了幾個電話,才把昏昏欲睡的孫玉河從十二層弄下來。

      他剛睡醒,迷迷糊糊,穿著背心短褲,腳上是拖鞋。

      孫玉河不懂海報設計,也提不出什麼意見,只覺得畫面的衝擊力和色彩都很好,便點頭同意。

      皮姐問:「你老闆呢?讓他也看看。」

      「他不管,我定就行了。」

      因為海報很大,幾張桌子拼在了一起。白璐站在桌前,聽著皮姐跟孫玉河的談話。

      「那就這麼定了?要是定下來的話,我們就去印刷了。」

      「行。」

      「印刷的話我們是打算大海報印五十份,小——」

      「皮姐。」

      白璐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皮姐轉頭,看向白璐,「怎麼了室長。」

      白璐低聲說:「我想起來,昨晚我們的移動硬碟好像忘在宿舍樓下的印刷店了。」

      「啊!?」皮姐驚呼,「我下了一晚的韓劇都在裡面啊!下午開會我就指望它呢!」

      頓時坐立不安。

      「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那個……室長……」

      白璐點頭,「你去吧,等下東西我拿回去。」

      「那我先走了!」皮姐跟孫玉河打了招呼,「不好意思啊,真的是火燒眉毛了。」

      皮姐走了,空蕩蕩的水吧顯得格外安靜。

      脫離月光與夜色,這裡當真有如老么所說,寧靜而清新。

      啪地一聲,孫玉河在旁邊點了一支煙。

      白璐捲起桌面上的海報,看向孫玉河。他的目光比起剛剛,銳利許多。

      不知是不是煙草,讓他徹底清醒了。

      「許輝呢。」

      孫玉河煙還在嘴裡,「跟你有什麼關係。」

      安靜。

      少男少女記憶力強悍,白璐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兩年前孫玉河最後那幾條短信的內容。

      兩年時間。

      在人生路上不算長,青蔥年華裡不算短。

      白璐微微低頭,不用看,她也能想像到孫玉河目光裡的拒絕。

      她在某一個陽光直射的瞬間,想起了兒時的童話故事《小紅帽》。她或許就是那個騙人的狼外婆,只是還沒來得及走到小紅帽的屋子前,就過早地掀開了偽裝。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

      許久之後,白璐淺淺地嗯了一聲,「那就這樣吧,海報我會——」

      孫玉河打斷她:「你們那個什麼模塊課是你負責麼?還是黃心瑩負責?」

      「我負責。」白璐頓了頓,又說,「你如果想讓黃心瑩管也可以,但她的課程跟我們幾個不一樣。我們選了課就一定要跟到底,你要是不想見我們——」

      「不是不想見你『們』。」孫玉河意味深長地說。

      白璐反射性地握緊手裡的海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白璐又鬆開了。

      深呼吸一口,低聲說:「好,你們不想見我,我盡量不出現。」

      步子從來沒有現在這麼果決,白璐抬腳往外走。

      「……站住。」孫玉河低沉地說。

      停下腳步。

      還沒完?

      那繼續。

      今天你說什麼,我聽什麼。

      白璐站在水吧的門口,走廊的風吹過,帶著樓道裡潮濕的水汽。她指尖冰涼,等著孫玉河接下來的話。

      「我都知道了,你他媽真的敢啊。」

      「你把我們當猴耍是不是?」

      「裝的挺像那麼回事,楚楚可憐……心裡狠得跟狼一樣,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腳步聲漸漸逼近,孫玉河的聲音緊緊貼著她。

      「你敢不敢轉過頭讓我看看?」

      白璐沒動,孫玉河一腳踹開旁邊的椅子。空曠的環境裡,椅子倒地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孫玉河自己走到白璐身前,白璐頭低著,被孫玉河的手粗暴地揚了起來。

      白璐的臉很小——事實上她整個人都很嬌小,細細的眉,小小的唇,尖尖的下巴。

      可就是這樣一個瘦弱的人,卻讓孫玉河感受出一股陰冷的倔強。

      孫玉河手下動作不輕,把白璐的臉微甩到一邊。

      惡狠狠地罵:「賤人!」

      白璐轉回頭。

      胸腔空蕩,聽得見每一聲心跳。

      孫玉河伸出食指,指著她的額心,「老子告訴你,阿輝想幹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沒人管得著。我不管,你更不配!」

      白璐點點頭,「知道了。」

      一張嘴有點意外,嗓子竟有些啞了。

      孫玉河靜默,白璐:「說完了?那我走了。」

      孫玉河站著,白璐從他身邊讓過去,推開水吧的門。

      一腳踏入微涼的廊道,她的心也冰起來,與身後的玻璃門一樣,緩慢而自動地慢慢扣緊。

      還剩一絲絲縫隙的時候,孫玉河的聲音傳過來——

      「阿輝弟弟死了。」

      耳邊突然響起嗡鳴,風在肆意大笑。

      走廊一瞬間變得空洞,陰濕氣息刮著骨頭,像要把皮也一同扯下。

      孫玉河:「阿輝跟之前不一樣了。他已經離開家,已經從過去掙脫了。」

      「前兩年他一直在別的地方幹,賺了錢,今年才來杭州開店。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但我勸你別自作多情,阿輝現在過得很好,也不缺女人。」孫玉河斜眼看白璐的背影,「除了有眼無珠被某人騙了一次,所有女人都對他沒的說。」

      「所以我告訴你,給我離他遠——」

      「什麼時候……」

      白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輕到孫玉河根本沒有聽清楚。「什麼?」

      「什麼時候死的。」白璐頭垂著,「他弟弟。」

      孫玉河皺眉,「跟你有什——」

      白璐轉過身來,孫玉河戛然而止。

      白璐凝視著他,那種表情讓孫玉河覺得,她的話遠比他要說的重要得多。

      「是不是去年冬天。」

      孫玉河愣住。

      白璐還看著他,「去年冬天,十二月七號。」

      孫玉河的眼睛睜大了,「你怎麼——」

      白璐沒等他說完,已經驗證了答案,她輕輕點著頭,自言自語似地說著。

      「我知道了,謝謝你……」

      孫玉河根本來不及再問,白璐已經拿著東西走了。他只趕得上跑到走廊裡,對她喊:「你別找許輝了!聽見沒有!」

      這次,白璐沒有應答。

    ……

      九月的杭州,蒸爐一樣。白璐從大廈裡出來的一刻,頭暈眼花,身上出滿了虛汗。

      可她並沒有感覺到熱。

      相反,她眼前是另外一番景象。

      杭州的冬,屋裡屋外一樣冷。

      白璐怕熱不怕冷,冬季裡穿得也不多,只是脖子上為了一條厚厚的圍巾,顯得有點笨重。

      大清早,她跟隨著上課的大部隊,往教學區走。

      風呼呼地吹,人也懶得說話。

      十二月份,已經進入期末複習階段,老師每天飛速地劃著知識點和考試範圍,學生們上課熱情空前高漲。

      走到操場和體育館中間的地方,白璐的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地點顯示是廣州。

      接通後,手機裡一直沒人說話,白璐連續問了好幾句也沒有問出什麼。

      在她以為是惡作劇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她好像聽到手機裡的一聲呼吸。

      事後回憶,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誰的呼吸,或者乾脆是風聲。只是那個瞬間,她被一聲似幻似真的呼吸拉住了。

      那一通無聲的電話,打了半個小時。

      白璐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如何考慮,沒有上早課,躲在體育館裡,靜靜地過完這半小時,直到對方掛斷電話。

      她也沒有再打回去。

    ……

      腳像釘在地上一樣,豔陽炙烤,白璐手腳顫抖。

      心底兩股力量在拉扯,最後竟然掙扎出撕裂般的感覺。

      一萬個聲音在耳邊咆哮,走!快走快走!不要管!這比任何一次都要艱難,插手就是活受罪!

      只有一個聲音,在心底輕輕對她講——回去,幫幫他,求你了。

      白璐細細分辨,聽出那是兩年前的自己。

      她試著往街道外面走一步,剛剛踏出,眼淚盈眶。

      那個聲音還在說著——

      他在向你求救。

      你欠他的。

    ……

      電梯直達十二層,樓道裡安安靜靜。

      她拿出手機,垂在身側,連屏幕都沒有看,快速撥出十一位號碼。

      按了通話鍵,白璐順著走廊前行。

      為了不錯過任何聲響,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他換沒換號碼,不知道他關沒關手機。她也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態度出現。

      對於朦朧的一切,她只能猜謎、試驗。

      把焦慮和不安狠狠壓住,不停地對自己說——

      白璐,你必須堅持。

      若不對那通電話做出回饋,你的心將永無寧日。

      下一秒,鈴聲響起。

      走都不用走,就在身旁的房間。

      白璐轉身之際,鈴聲斷了,被屋裡人掐斷的。

      「許輝。」

      隔著一道門,白璐開口:「你在裡面麼?」

      沒有人回應。

      「我們談談。」

      依舊沒有人回應。

      白璐低聲說:「周三,晚上七點,我在廣場後面的噴水池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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