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而生活如此殘酷，一處爆炸，處處爆炸。
當遠在G市的艾佳正在接受一個走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太太的無聲暴擊，正要倒地吐血而亡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戰隊也正在爆炸的邊緣。
YQCB在最後關頭贏得了保級賽的勝利，最終以一個恥辱的姿態留在了英雄聯盟職業聯賽的隊伍中。
然而這對於他們來說，這似乎只是一個開始，隨之而來的是網上黑粉們的狂轟亂炸——
【YQCB，還真他媽是一群菜逼！我他媽也是醉了，看看你們撈成什麼逼德行了？曾經的S3亞軍隊伍，換了一批人今年就直接跟年年保級的黑曜打了個five five open？】
【講真，你們那些前輩都沒留點啥有技術含量的東西給你們嗎？】
【期待你們夏季賽繼續撈，一路俯衝LSPL轟炸次級聯賽，這樣你們也會開心一點，畢竟至少在那裡不會一跪到底。】
【真的失望，第一把開始小暖就在游神，一區河道螃蟹的走位都比你6，你他娘到底在幹嘛？不想打就退役吧，反正年紀也大了。】
【樓上不要說小暖，明明一個隊伍都在游神，艾佳小龍團瘋狂前排難道不迷？還有打野，X棒你真的是個錘子，徹底隱身野區，涼生喝醉了忘記叫你名字出來喘氣兒？】
【這樣說來涼生也空了幾次勾，臥槽，還有臉吹錘石之神——這隊伍真的並不能好了，炸炸炸！】
【樓上講道理，涼生最後那一勾還是可以的，你沒看到黑曜打野一臉懵逼被輕薄了一百年的樣子……】
【23333333樓上污。】
“……”
手機屏幕的光成為了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
黑漆漆的屋子裡沒有開燈。
外面陽光剛剛升起，是個陰天。
涼生斜靠在床頭，用略微冰涼的手指滑動著手機屏幕，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在自己聚樂部的官方微博下成千上萬的嘲諷……相信這會兒小仙怕不是刪評論都忙不過來了。
至於自己的手機收到私信的響聲更是從來沒有聽過。
涼生退出官方微博界面，發現自己的評論和私信果然都被塞爆了，打開評論匆匆掃了眼一半是罵他撈逼的，另外小部分也有鼓勵他希望他好好反思夏季賽加油的……涼生跳躍著往下隨意看了幾眼，越看越覺得心煩，正想放下手機不管不顧先睡一覺，這個時候他卻不小心猛地瞥到了一條最新評論——
【啊啊啊書生你勸勸小暖好不好QAQ
夏季賽還沒開始，今年你們還有機會，不求一張S系列比賽的門票，我只是希望今年夏季賽結束的時候你們五個人一個都不差地站在那個舞台上！】
小暖怎麼了？
小暖又怎麼了？
涼生眉頭一皺，瞌睡醒了大半，從床上翻坐了起來。
在刷新下微博，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微博首頁迅速被類似的評論塞滿，全部是“勸勸小暖”“我們還沒有放棄你們怎麼可以先放棄自己”以及“小暖不要走”這樣的評論。
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涼生推出自己的微博界面進入隊友小暖的微博——然後果不其然看見了一篇發表於十分鐘前的長微博，而長微博的標題是：再見，我的職業生涯。
微博開頭就是這樣一句——
【非常對不起YQCB聚樂部、我的隊友、我的支持者們對於我的期望，我承認我在心態上已經和剛剛進入職業隊伍中時變得完全的不一樣，與聚樂部的合約將在下個月到期，到時我將退出戰隊，將我的位置讓給更有能力的人……】
涼生心中咯噔一下，手機沒拿穩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此時他整個人的腦子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滿腦子都“我將退出戰隊”這幾個字……
忽然，腦海裡，沒有任何徵兆地想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們剛剛贏得IEM紐約分站的冠軍，網絡上鋪天蓋地的都是對YQCB的讚揚，吹噓。
他們聚集在一起，看帖子，然後那個帖子原本說的是YQCB戰隊，後來不知道怎麼歪樓歪到了CK戰隊，說他們有了新的打野，和新的AD……
討論到以前CK戰隊的AD選手速星，討論到他從S2開始打比賽，曾經風光無限，被譽為LPL第一AD，如今也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當時大家感慨不已。
但也只是感慨而已。
但小暖當時說了什麼呢？
涼生有些迷茫，然後努力試圖回憶，小暖當時坐在他的身邊，微笑著說——
【如果哪天我發現我也打不動了，我就退役，主動滾蛋。】
當時，並沒有人將小暖的話放在心上。
涼生：“……”
血液一下子彷彿都衝到頭頂，涼生直接越過地上的手機，快步向著門外隔壁房間走去——
當初同期從LSPL進入YQCB，一路走來，小暖一直一注都是涼生在《英雄聯盟》這款遊戲中的搭檔——
不。
不僅是搭檔。
是朋友。
甚至是比真正擁有血緣關係的哥哥更加像是兄長一樣的存在。
——而適當如今，對於小暖要退出職業這件事，涼生毫不知情：沒有任何徵兆，妹有任何提前的通知，委婉的提醒也並不存在，涼生，甚至可能是最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人。
他在懲罰，懲罰自己，懲罰涼生。
涼生以前所未有陰沉的臉狠狠一把推開隔壁房間，“哐”第一聲巨響將裡面的人嚇了一跳——
正低聲說話的兩人猛地停住正在對話的聲音抬起頭，其中一個是小仙，另外個拿著手機的就是小暖。
此時此刻，看見站在門口胸口起伏劇烈，卻面無表情一個字也沒說的涼生，小仙率先開口道：“看到微博了？我們正好在說這件事，你先不要生氣，其實……”
“不就是輸了幾場比賽，今年季中賽和夏季賽都還沒開始，為什麼要放棄？”涼生不理會教練，直接走到小暖的面前伸手一把拎住他的領子，“為什麼要退出？！”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咆哮的。
“……”
小暖看上去有些驚訝——
事實上自從吵架之後，他和涼生已經“相敬如賓”很久，涼生也很久沒有用任何激烈的語氣和他說話過，生氣的沒有，高興的也沒有。
而眼下的一瞬間，對方衝自己肆無忌憚咆哮的樣子，卻讓人覺得熟悉。
……這一瞬間，就好像心中的一塊大石被放下了，釋然了。
小暖揚了揚唇角，很快地他發現這樣讓涼生對自己更加憤怒——盯著涼生的眼停頓了好一會兒，片刻後，才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微笑著說：“我馬上就要二十六了。”
涼生微愣怔。
抓著小暖的領子下意識地就鬆開了。
“從二十一歲進入這個圈子，我都二十六了……五年時間，從城市網吧戰隊打到LSPL再進入LPL，我有過堅持有過夢想，我也想要站在世界的頂峰舉起夢寐以求的S系獎盃，真的，我做夢都想。”小暖說，“可是我已經二十六了。”
“……”
“這些天我一直在看我們比賽時候的視頻，我覺得我不認識自己了……毫無配合，操作變形，打把比賽醜得要命，能不能贏全看容容和艾佳的情況，棒也基本主抓中上兩路——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才知道，我還想打，但是我已經打不動了。”
“……”
“二十六歲，是應該離開的年紀——有些人說得對，再留下來，就是我倚老賣老佔名額了。”
“……”
二十六歲是什麼概念呢？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剛剛從校園裡走出來，事業正在上升期，工資每年都在漲，職位也節節高昇。
但是對於電競選手來說，二十六歲卻是早該退役的年紀。
很多人——包括涼生自己在內，都是十幾歲就走上了這條道路，有一些人甚至是未成年就從學校走了出來，他們背負著父母的責難和那個年紀不該有的壓力，來到這個夢想的舞台上。
因為這款遊戲在遊戲過程中對於選手的精神集中、反應能力、思維靈活度要求極高，大部分的選手會在二十一二歲狀態下降時選擇退役，轉型做直播平台的遊戲主播或者戰隊教練——
二十六歲還在打職業的，全世界範圍都算上五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無論曾經擁有怎麼樣的輝煌成績，到了時候就該退居二線養老，現實就是這麼殘忍。
“除此之外，我們大家心知肚明，戰隊的爆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暖站起來，停頓了下，苦笑著看著涼生，“我欠你們一句‘對不起’——我的自尊不讓我承認我的操作跟不上了，我必須要更多的練習才能跟上隊友的腳步……”
“你今年才二十，還能再繼續打兩年，我怎麼辦呢？”小暖拉著涼生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坐下來，“做出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涼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們的戰隊能變好，所以我考慮的很清楚……”
“你少說這些廢話。”涼生皺眉。
“你看你，果然生氣了。”小暖伸出手掐涼生的臉，“你看，就是因為猜到會這樣，我才沒敢提前告訴你，要是你也心態爆炸，我們真的只能去轟炸LSPL了。”
涼生拍開了小暖的爪子。
“你突然走了我們怎麼變好？我們打了多少年的配合？你現在突然告訴我你不打了，我怎麼辦？”涼生特別迷茫地問，“退役以後你又怎麼辦？”
小暖讀過大學。
但是畢業之後直接打職業，所以也沒正經工作過，五六年的空期，在想要回歸正常社會已經非常困難。
“走一步算一步，聚樂部這邊早就提出讓我繼續在直播平台做直播，以後可能還是繼續做遊戲主播，和殺千一樣——”
殺千從YQCB戰隊離開後，做主播倒是做得風生水起，月入幾十上百萬，成為直播平台LOL區所謂”一哥”……
但那不一樣。
職業選手的直播時間和專業主播完全不同，專業主播合同上的直播時間要求要比對職業選手的苛刻得多……
而且專業的主播，很講究節目效果，你打得菜沒關係但是你要幽默或者有噱頭，那你就能紅——
小暖會什麼？
騷話不會講。
又不會帶動氣氛。
長得也很一般，唱歌也不好聽。
哪怕是作為YQCB戰隊的職業選手直播的時候，他的直播間人氣也不太高。
“你這個時候去做主播，那彈幕能看？那群人能放過你？”涼生再勸。
“罵下就膩了，我又不是沒被罵過，總比餓死好吧。”小暖笑了笑，隨後向後倒去，“只是我走以後，你和艾佳他們要時不時跟我雙排幫我拉下人氣……”
“安排的倒是挺好。”
“唔，哈哈。”
“……”
“……”
看著小暖滿臉苦澀，涼生最開始那些心中的怒火也消了下去，雖然不捨也憤怒，心中更多的是面對現實的苦澀和無奈……
涼生知道自己有責任。
對於小暖的離開——
如果不是他們吵架，或許小暖能夠多堅持一個賽季呢？
涼生眉頭從未松開，現在就連眼眶都有了發紅的趨勢，拍了拍小暖的肩膀（他都快不記得上一次這麼做的時候是什麼時候了）想了想後說：“你走以後，我們臨時的替補頂上來可能狀態更差，我都不知道賽季賽要怎麼辦才——”
“不會。”一直在旁邊保持沉默的小仙突然插嘴。
涼生轉過頭看著他，臉上寫著：你又有屁放？
“季前小暖作出要退役的決定時候我們已經在物色頂替他的新AD，人找到了，只是對方一直沒有答應我們的邀請——你們打完保級賽，留在LPL是他加入YQCB唯一的要求。”
涼生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小仙話裡透露小暖那麼早就有退役念頭的事，挑眉，隨口一問：“留在LPL？這什麼古怪要求——韓國人麼？”
他真的就是隨口一問。
沒想到小仙還真的給他點點頭：“是的。在前兩天你們打完保級賽的當天晚上，他就和我們簽約了，下個月初就來報導。”
還真是韓國人？
老闆去搶銀行了，養得起兩個韓援？
而且YQCB戰隊雖然最近有點撈，但是在國內也是”沒落貴族”“失落的電競豪門”——
哪個韓國人這麼拽？
“誰？架子這麼大。”
“Hierophant。”
“誰？”
涼生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微微眯起眼。
“Hierophant，TAT的ADC，我們都知道的辣個，”小仙說，“教皇。”
涼生：“…………………………”
伴隨著這兩個字，腦海裡瞬間出現的是那天他拖著行李箱走在酒店走廊上，走廊盡頭男人依窗而靠，手裡懶洋洋地把玩著打火機，然後轉過頭，衝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個——
哪怕是聖父都沒辦法把那個解讀為“友善微笑”的笑容。
而他不僅聽說性格古怪，打法也是叫人頭皮發麻——
教皇速來以打法暴躁寂激進，以四級之前必須越塔（*越塔：進入敵方防禦塔攻擊範圍頂住防禦塔進攻對敵人進行擊殺行為）搞事怪癖聞名全球。
這麼一尊龍王爺看上了YQCB這樣的小蝦米廟。
涼生覺得胸口有點痛。
涼生：“我假裝我什麼都沒聽見，然後這件事我們也假裝它從未發——”
“合同都簽完了，”小仙說，“假裝你妹啊，能不這麼慫麼，以後你們就是下路搭檔，他是要給你治療（*召喚師技能，瞬間回覆一定HP，多為AD攜帶）的人！”
涼生：“啊啊啊啊啊聽不到聽不到！”
涼生：“要不我也退役算了。”
“教皇人挺好的。”小仙委婉地補充了一句，“我覺得。”
“你覺得！”涼生提高了聲音。
“真的，你跟他說一下話就會發現其實他也不是那麼不可接近，”小仙說，“他甚至主動要求要跟著X棒一樣學中文，這麼有覺悟的！你自己也懂韓語最好去看看他要來LPL，LCK賽區都快炸裂了，迷妹們號稱這是陸思誠走後她們哭得最慘的一次——”
“哭什麼哭，那麼不捨的把他綁架回去啊！光哭有毛用做出點行動來！”涼生嘴一撇，說，“反正這人老子駕馭不住，比如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敢跟他要治療……你問他介不介意有個啞巴輔助？”
小仙：“以柔化剛？強勢不過你可以試試感化——”
涼生：“我還是退役吧。”
小仙：“我不記得你是這麼慫的人，你問他要治療他還會把鍵盤拎起來砸你臉上嗎？”
涼生：“你怎麼知道不會？他看上去長得就像會做這種事的人——你看了LCK春季賽定妝照了嗎……
小仙：“不試試你都不住道自己能有多勇敢。”
涼生：“不用試我也知道我是個慫逼——退役，退役。”
小仙：“退個幾把！慫逼！下個月教皇就來了，洗乾淨脖子給我等著——祝福你成功以柔化剛！”
涼生：“……”
……
以上。
當YQCB俱樂部戰隊基地本部正雞飛狗跳，隊長大人親自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抗拒自己未來的新搭檔。
與此同時，艾佳正躺在G市自家床上，挺屍，裝死，想老婆。
正琢磨要不要去陽台摘朵花，以數花瓣占卜的方式決定去今陽家門口蹲著還是不去今陽家門口蹲著……這時候手機振動，他皺皺眉無精打采地拿起來，然後發現果然是，他的隊友，而已。
【YQCB、student：你回來，後院著火了。】
【YQCB、AICO：……………………我才是後院著火的那個，你想氣死誰？】
【YQCB、student：真的，麻煩你老人家失戀也好歹上上網，小暖退役的事全網都是…………】
艾佳翻身坐了起來。
說好的情場失意職場得意呢——
他保級了。
他被甩了。
現在他連戰隊都要解散了？
【YQCB、AICO：？？？？六月我們四個人打夏季賽？】
【YQCB、student：不是，我被小仙強行許配給了韓國人QAQ！】
【YQCB、AICO：這窮鬼俱樂部還養得起兩個韓援？新AD韓國人？買的誰啊？】
【YQCB、student：坐穩了？】
【YQCB、student：「圖片」】
涼生發來的圖片，是LCK春季賽宣傳照，照片上的男人背對著鏡頭微微側身，一頭紅色頭髮囂張又放肆的非主流，他側著臉，微微垂下眼，薄唇沒有笑容而是微勾成刻薄又冷漠的弧度。
他身上穿著隊服，隊服背後正對著鏡頭是奪目的遊戲ID：TAT、Hierophant。
【YQCB、AICO：……】
【YQCB、AICO：教皇多少錢一年？我們老闆終於決定遵從自己的黑社會大哥長相，從事那些不那麼合法的暴利生意了嗎？】
【YQCB、AICO：還是狗比俱樂部明年准備不發我們剩下四個人薪水，保級全靠用愛發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