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事實上冷靜的思考，艾佳說的話並不完全錯誤。
兩個人在一起，如果兩個人不幸地分別屬於不同領域的話，那麼，確實並不是什麼事情都需要拿出來分享喜怒哀樂的——
他和你說C你聽得懂嗎？
他和你說星雲坍塌的條件你聽得懂嗎？
他在嘆息熱帶亞熱帶海岸的紅樹林能延伸到北美百慕大群島時，你能體會到所謂的神奇嗎？
他坐在收音機前，對著一連串的英語/日語/德語/法語報導的國際新聞義憤填膺，聲稱這是在胡說八道的時候，你坐在一旁，是跟著一起生氣飈演技，還是一臉茫然好呢？
有些事不能強求。
這是道理。
但是，道理永遠不會是生存的第一準則——
比如當你拼了命的試圖去理解他的世界，哪怕只是期待著他說一句“工作好難”，你早就準備好了一百萬個方式去準備他——滿腔熱血，心潮澎湃，摩拳擦掌，講一顆心都捧到他的面前了啊……
他卻拒絕傾述，只是極其疲倦地擺擺手說：不和你說，你又不懂。
就像是一盆夾雜著寒冰的水迎頭淋下，澆了個狼狽外加透心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同時，腦海裡當時大概只有一句話——
算了，那就這樣吧。
今陽退出了艾佳的直播間，獨自一個人盤腿坐在床上……此時已經是接十一點半，平日裡這個時候她可能已經呵欠連天準備睡覺，然而此時腦子裡卻異常的清醒，她聽著窗外刺骨的寒風颳過窗戶的聲音，窗戶被吹得“咔咔”作響。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今陽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黑暗之中摸索著手機拿起來看了眼，隨後發現進入的只是一封郵件——
一封來自，《英雄聯盟》職業聯賽賽事舉辦方的郵件。
【親愛的陳今陽小姐：
我們通過觀察您在IEM紐約分站，以及2015年首屆MSI季中冠軍邀請賽的出色表現，十分欣賞也感激您對於《英雄聯盟》職業聯賽的喜愛與熱情。
您的語言表達能力，專業詞彙掌握能力，以及臨場表現都讓我司相關工作負責人員印象深刻——
現，我公司誠摯邀請您，加入《英雄聯盟》職業聯賽賽事官方舉辦組大家庭，成為一名正式的《英雄聯盟》職業聯賽現場雙語主持，主辦大小國內、國際賽事……】
今陽沒看完。
她“啪”地一下直接將手機背面朝上扣在床導航，在短暫的驚訝之後，對著冰冷的空氣，她忽然冷笑了一聲：看到了嗎，謝苗，我說過了，只要你做好你分內的事，那些人總會像貓抓耗子一樣，意識到發光的金子在哪。
……可惜他們似乎是來晚了一點點——
今陽拿起手機，坐在床上，慢吞吞地回覆——
【尊敬的，《英雄聯盟》職業聯賽賽事主辦方：
晚安。
感謝貴司對我工作的認可與誇獎，想必過去的那兩段工作經歷將會是我人生中寶貴且難以忘懷的快樂時光。
只是很可惜……】
洋洋灑灑幾百字，字裡行間瀟灑卻毫不留情也沒有絲毫動容地拒絕了來自賽事主辦方的邀請——
天知道也許追溯到……也許是一個小時前，她或許會為之欣喜若狂。
命運就是這麼搞笑且狗血的玩意兒，它喜歡為所有心懷期待或者滿心絕望的人們安排各種偶然錯過——
就像是今陽決定對艾佳死心的那一天，也許可能可以給兩人的感情實實在在續一波命的郵件，卻這樣提著裙襬，像個矯情的公主似的不急不慢地到來。
所以，這就不必了。
……而對於艾佳也是——
爭吵不必了。
質問也不必了。
道理她都懂，也不是不喜歡了，明明還喜歡得要命，但是卻還是悲觀地覺得，就這樣下去好像也沒有辦法——
與其守著一段如同行尸走肉的感情，不如讓它早些入土為安。
及時止損，人們都是這麼說的。
……
YQCB戰隊終於還是迎來了保級賽的這一天。
這是2016年LPL春季季後賽的倒數第二場保級賽。
這一場比賽將在LPL春季賽A組倒數第二的隊伍YQCB戰隊和B組倒數第二的隊伍黑曜之間展開——勝利的隊伍保留在LPL的行列中，而輸掉的那一個，則只能落入敗者組，應戰LSPL積分排名第一的隊伍，屆時，勝利者成為LPL十二支隊伍（S6後LPL新增兩個隊伍名額）輸者直接降級，落入LSPL。
LPL是中國賽區通往S系（世界總決賽）唯一的大門，是所有電競職業選手的奔向自己的夢想的起始點。
任何一個曾經呆在這個行列的職業隊伍都不想要被淒慘的踢出這個舞台，更何況曾經站在世界巔峰的“電競豪門”，保級賽，對於今天的YQCB來說——
是生死決戰。
也是屈辱之戰。
此時此刻，在這BO5的比賽中，YQCB戰隊已經在大比分上和黑曜戰成了二比二平，現在決勝局已經拖延到了第五十分鐘大後期。
【YQCB已經這樣了嗎？】
【還不如掉LSPL算了……真的不敢看！】
【這就是YQCB，和黑曜打成2：2，第五把決勝局堅強挺入大後期！我他媽笑死！】
比賽直播間內，各種嘲諷彈幕從未停止。
比賽場上，雙方戰事僵持不下，就連坐在解說台上的解說員都狠狠地替正在比賽的選手們捏一把汗——
解說員A：【觀眾朋友們，你們現在正在收看的是英雄聯盟春季賽季後賽的倒數第二場保級賽，現在比賽已經進行到了第五十分鐘——將近四個多小時的鏖戰，相信場上的選手們無論是精神力和體力都有所下降，而大家可以在大屏幕上方的數據面板上看到，目前雙方隊伍經濟基本持平，黑曜因為在人頭上略佔優勢所以暫時領先！】
解說員B：【剛才那波團戰中，YQCB上單容容被帶走，現在剩下四個位置的英雄缺乏前排開團能力………………嘶，這真的難辦了啊，我看暫時回到線上分別清兵帶線，但是在這樣緊繃的局面下，帶線或者也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啊，糾結！】
解說員A：【我們可以從比賽台下面的小攝像頭看到，此時此刻YQCB戰隊眾人看上去非常嚴肅緊繃——這是YQCB啊！曾經有能力在S系賽事上爭奪總決賽冠軍的隊伍，如今缺落到要打保級賽爭搶於LPL一席之地的地步……】
解說員B：【現在的局面對YQCB來說非常緊張，他們容不得一點失誤，可以說一個細微的決定都可以決定這一隻隊伍在LPL中的去留——】
解說員們的唏噓中，台下的現場觀眾有細微的騷動，大部人都被現場解說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將目光投放在了直播比賽的屏幕側面負責拍攝選手席位的小屏幕上——
只見此時的屏幕上，攝像機確確實實在台上五個年輕人臉上停留了大概有十秒的時間。
沒有撥遊戲畫面，而是給了那五張臉一個特寫。
此時，坐在隊伍右手邊起第二個位置，少年留著幹淨利落的短髮，清秀的五官甚至是稚氣未脫——這會兒，他正微微蹙眉，一雙黑的發亮的雙眼幾乎是一眨不眨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容容，TP（*傳送技能，可將召喚師隨意傳送到地圖上有視野的位置）還有幾秒？他們應該去大龍了。”
涼生壓低了聲音問隊友。
耳機裡幾乎是立刻響起一個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干澀的聲音：“八秒，基本和復活倒計時相同，六，五——”
大龍，遊戲進行到第二十分鐘會在中路河道刷新的BOSS，擊殺大龍的隊伍的全體隊員都可以獲得300金幣；40點攻擊力和法術強度(隨遊戲時間增加)；並可以用以增幅隊伍召喚師附近的小兵，讓它們清兵推塔更厲害，並且在召喚師使用B（回城技能）時時間縮短到4s，召喚師死後消失。
大龍從遊戲進行到十五分鐘首次刷新後，每七分鐘會重新刷新一條。
如果這一次被黑曜順利拿下大龍，接下來無論是攻還是守都會變的非常困難。
艾佳：“這條龍，給不了，涼生你怎麼看？”
艾佳低沉略帶疲倦的聲音響起，幾乎是在三秒內做出了這個判斷，衝著耳機裡叫了聲“TP大龍”，與此同時，涼生已經操作著自己的英雄往中路河道方向移動——
隊伍語音頻道里，小暖開口：“涼生，你別他媽想好了沒！看看時間，快六十多分鐘了，裝備差距經濟差距什麼都是屎，一波大龍團爆炸就徹底一波了啊！！！”
因為小暖的聲音，涼生停頓了幾秒，但是很快的他回過神來：“兄弟們，你們還記得我們靠什麼拿下MSI冠軍的嗎？”
回答他的是短暫的沉默。
“是我們的團戰——我們曾經跟TAT戰隊打滿四把，第五把比賽打到大後期，然後靠著一波團戰，拿下比賽！怎麼了！現在不敢上了嗎？不相信曾經讓自己站在世界巔峰上的團戰了嗎？”喊到最後，涼生嗓音都有些沙啞，“老子不認！老子今天就是死，死也不能死得像慫逼！”
當容容傳送技能特效在自己的眼前亮起，只剩下三分之一血量的大龍就在眼前，同時涼生果斷摁下了Q技能——
觀眾席上、解說台上傳來一片驚呼！
【開團了！涼生在上一次團戰吃虧後選擇了背水一戰第二次開團！】
【容容TP了！！涼生的錘石勾中了黑曜的打野！黑曜的懲戒（召喚師技能：對野怪造成大量傷害）沒來得及交——啊啊啊啊啊啊啊錘石之神！！！！容容的波比一錘將黑曜的AD砸出大龍坑，打野盲僧摸眼下坑懲戒！】
【這一幕，我見過！！！！！！】
【IEM紐約分站，YQCB曾經以這樣的方式突然出手！拿下屬於他們的冠軍，這一天，他們能不能讓歷史重演，完成這一次的尊嚴之戰？！】
解說咆哮聲中，只見場地中央屏幕上，YQCB隊員腦袋上冒出了“300”的字樣——
比賽進行到五十六分零五秒，YQCB上單傳送趕到，黑曜戰隊打野被拉出龍坑集火秒掉，YQCB打野盲僧成功搶掉大龍；
五十六分十三秒，缺少打野的黑曜戰隊只剩四人，面對擁有大龍BUFF且五人健康狀態良好的YQCB，他們殊死一搏；
五十六分四十一秒，YQCB在輔助被集火帶走後，中單成功突入黑曜後排拿到對方ADC和中單雙C位人頭完成雙殺，此時黑曜場上只剩下上單以及輔助；
五十六分五十五秒，在搶完大龍BUFF後，憑藉著孤注一擲的果斷開團，YQCB完成一波漂亮的1換5，黑曜戰隊團滅；
五十七分三十秒，YQCB成功抓住對方團滅復活時間殺上黑曜高地推掉大水晶！
GG！
現場輕快的音樂聲響起，大屏幕中，紅色陣營的水晶爆炸畫面出現，現場的觀眾們仰著頭頂著那屏幕，似乎半天還沒從方才最後一刻的緊張中緩過神來。
“……”
同樣的，在他們的不遠處，盯著屏幕發呆的還有坐在隊伍正中間位置的艾佳——
耳邊，是背後場地音樂吵雜的聲音。
其中還有解說在吧啦吧啦說著什麼，聲音裡帶著嘆息，emmmm估計不是什麼讓人聽了特別愉快的內容。
這時候，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背被人輕輕地拍了拍，艾佳猛地回過神來，發現是涼生對著自己笑了下：“結束了，起來。”
雖然涼生笑得比哭還難看。
艾佳：“……”
艾佳“哦”了聲，眨眨眼，將耳機從腦袋上拿下來，長吁出一口氣站起來，低著頭，混在隊友的最中間渾渾噩噩跑到舞台的另外一邊，跟戰敗的隊伍隊員一一握手致意。
艾佳到的時候，黑曜的輔助坐在椅子上，淚灑鍵盤。
他猛地一個剎車，身後的X棒直接一腦袋裝在他結實的背上，“哎喲”一聲，艾佳沒動。
他看見走在最前面的隊長涼生，一把將那個他可能都不怎麼熟的黑曜輔助拽起來，給了他一個巨大的熊抱：“哭個蛋，下把加油，夏季賽我們還一起再戰！”
………………這個聖父，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安慰別人。
艾佳心不在焉地胡思亂想，YQCB隊的五名隊員回到舞台的正中央——
輔助涼生。
AD小暖。
上單容容。
中單艾佳。
打野X棒。
五人一字排開，他們彎下腰，對台下的觀眾以及攝像機深深鞠躬——
現場輕快的音樂聲還在響，然而台下卻沒有給予勝利者的歡呼和掌聲，在從最後一幕的驚訝中回過神來後，台下的觀眾無論是否舉著寫著“YQCB加油”這樣牌子的觀眾，他們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沒有笑容，沒有對於勝利者的祝賀。
等待著他們，回應著他們的，只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抬起頭看下去，刺眼的比賽檯燈光之下，什麼也看不清楚，那些坐在觀眾席的粉絲們成為了一個個模糊又遙遠的，沒有笑容的黑影——
電競將“喜怒哀樂”變成了有畫面的動詞。
艾佳緩緩閉上眼，保持著鞠躬的工作很久後，他這才直起身，向著比賽台後的參賽選手人工通道走去——
舞台的燈光將他那過於挺直僵硬的背影拉得很長。
畫面彷彿被定格在了這一幕。
YQCB，這大概是今年春季賽上唯一一支，雖然勝利，卻失去了全世界的隊伍。
……
艾佳回到後台隊員休息室，那種無法喘息的壓抑才稍微好了一點……周圍是小仙勉為其難的鼓勵和容容小聲說話的聲音。
他恍然想起，嗯，保級賽贏了，應該跟今陽說一聲，然後夏季賽開始之前好好休息幾天算了，她之前有說那個想看的電影……
艾佳一邊琢磨一邊拿起手機，然後發現微信，今陽在大約五分鐘前，比賽結束的一瞬間發送來的兩條信息——
【陳小姑娘：恭喜完成保級賽保住LPL名額，夏季賽加油。】
【陳小姑娘：哦，對了，我們分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