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與此同時。加拿大，溫哥華。
在看見手機屏幕亮起，顯示來電人“童謠”的時候，今陽非常神奇地發現光一個看過成百上千次的來電顯示，她居然也能在其中嗅到一股森森的殺氣。
所以她接起電話，第一句話不是“你沒事吧”，而是提問確定接下來的對話方向與模式——
“請選擇接下來咱們倆的對話畫風，A，我陪你抱頭痛哭；B，冷嘲熱諷，勸你分手；C，閉上狗嘴，聽你傾訴。”
“老娘選D！！！！”電話那邊，童謠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是姐妹你現在就回國，借我兩百萬，我要□□！！！！！！！”
“……電視劇看多了吧，你以為玩大富翁呢張口閉口兩百萬，□□才不要兩百萬。”
“我不管！！！！！！”
“二百萬沒有，我賣腎你也要先給我點時間聯繫個願意買的啊，姐妹。”
今陽彈了彈指甲，聽童謠在那邊吼得中氣十足，而不是在那“嚶嚶嚶”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才稍微放下心……壓在心中那塊巨石稍微挪開了些，她無聲地長舒一口氣。
停頓了下，問出了早該問的那個問題：“你沒事吧？”
電話那邊的咆哮聲一下子小了下來，就像是被人點了啞穴，瞬間安靜如雞，幾秒後，童謠反問：“我一大早起來背英語，迷迷糊糊刷牙洗臉時候習慣性點開貼吧想要看一眼醒醒腦子，沒想到就看見了相當醒腦子的東西——我那個口口聲聲說自己在基地打訓練賽的男朋友，坐在KTV裡……”
童謠一個停頓換氣。
今陽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離自己遠了點。
“……KTV公主的絲襪都快套他腦袋上了，這他媽就是我男朋友！！！！那麼問題來了，現在我說我沒事你信嗎？！！！”
不信啊。
當然不信。
今陽抬起手揉了揉耳朵，有點擔心童謠這麼咆哮把她爹媽都引過來到時候可不出大事兒……連忙一陣安撫童謠，並且為了安撫她不折手斷甚至開始違背本願的給簡陽說話：“哪有什麼公主絲襪套頭上這麼過分的圖，你可別瞎猜了還說得——好了好了喘口氣，看你氣的……”
童謠不住道躲到了哪裡，咆哮完之後，今陽聽見手機對面鼻息聲很重……大概是打電話的人把手機壓在耳朵邊壓得很用力的緣故。
這聲音聽得今陽心中一顫，意識到哪裡不太對，她抬起手敲了敲手機話筒的地方，發出“叩叩”的聲音……然後換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溫和聲音道：“哈嘍，電話那邊的小朋友還在嗎？”
童謠開始嚶嚶地小聲哭。
很壓抑的，卻能讓人輕易感覺此時此刻她大概渾身都抖得像個篩子——
看吶。
哪怕所有人都在嘲笑童謠和簡陽談戀愛是小孩子辦家家酒，可是誰又能肯定，至少童謠，沒有在用自己的方式很認真地、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段感情呢？
……只是感情這種事，從來都不講究所謂的“好心有好報”罷了。
哭出來也好。
雖然這會兒今陽確實有點想要花兩百萬找人做了簡陽，把他的心掏出來掛在童謠家院子門口的欄杆上。
“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出了問題，”電話那邊，童謠的聲音裡帶著濕漉漉的柔軟，她聲音哽咽，吐詞也沒那麼清楚，“時間根本對不上，我忙得要命，天天起來到睡覺除了寫卷子就是背書，能跟他說話的時間都不多……”
“……”
“然後共同話題也少了，他越來越受粉絲喜歡，”童謠吸了吸鼻子，“每一天想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做了什麼的話，還得要通過他的粉絲的微博才能知道……你說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嗯，”今陽想了想，“是蠻奇怪的，是我的話我可能會爆炸。”
“我覺得我從他的世界裡被迫離開。”
——我覺得我從他的世界裡被迫離開。
童謠這樣說，今陽覺得很難過，她不知道硬生生地被推離一個人的世界是一件多麼讓人手足無措的一件事，一個原本熟悉的人逐漸變成陌生人的話……
她聽出了童謠話語裡的茫然和難受。
“我討厭他騙我，”童謠繼續道，“他早跟我說他去KTV，我什麼也不會說，包括哪怕讓我看見有別的女的坐在他旁邊，我也無所謂的，因為我知道他從一開始從沒有騙我的話，接下來無論做什麼也不會隱瞞和欺騙……”
“……”
“我早就跟他說了，我最討厭別人騙我的。”
其實今陽懂，簡陽也不一定就是為了去KTV做什麼才騙童謠自己在基地訓練——
男人的思想永遠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特別是異地戀，去個公共娛樂場，魚龍混雜，心細一點點的女生都會擔心，查崗，或者問東問西……
如此這般，男人們就選擇”避而不談”。
——要多蠢有多蠢。
童謠哭了一會兒，然後冷靜下來。
現在她的喉嚨發緊，今陽聽見電話那邊響起了沙沙的摩擦聲，有點像校服摩挲的聲音，大概是童謠抬起手，擦掉了臉上，下巴上的眼淚。
“所以我決定跟他分手了。”
童謠用冷靜到近乎於冷漠的聲音說——
“如果和一個人在一起，我連他要做什麼，想做什麼，都要小心翼翼地去猜去順從去遷就，那我找不到還要勉強下去的理由。”
“……”
童謠雲淡風輕地說完之後，今陽聽見了上課鈴聲……抬頭看了看鐘，溫哥華時間晚上七點二十，她意識到童謠這會兒已經在學校了，可能在開始打電話的時候她就在上學的路上，正躲在廁所裡整理她亂七八糟的情緒。
學生黨就是這樣了，天塌下來，也要繼續學習，擦擦眼淚假裝無事發生地滾回去做各種化學分子式天體運動和遺傳學基因配對——
哪怕實際上她想要做的壓根就是和銀河系同歸於盡。
“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今陽壓低了聲音說，“更好的還在前面等你，我相信那位路人甲，現在也一定等你等得很焦急。”
電話那邊，童謠緊繃地笑了笑。
走出洗手間，和兩個高一的小姑娘擦肩而過，也不知道是什麼神奇的定律，他們正拿著手機看視頻，視頻裡有個男人正用低沉磁性的聲音，略顯冷漠地說些什麼，他說的是韓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wuli誠哥！這是wuli誠哥S3總決賽之後懟韓國媒體的視頻！然後他就回國了！”
“我愛陸思誠一輩子！！”
童謠低著頭與她們擦肩而過。
此時，她正忙著拉黑簡陽的微信，QQ，手機號設置為拒絕，微博互相關注取消，想了下，連支付寶好友都順手刪除——
“我再也不會看這些職業選手哪怕一眼，”童謠對電話那邊斬釘截鐵地說，“多看一眼，我就把自己的眼珠子摳出來。”
……
3月3日，KTV事件事發第二天。
貼吧的熱議還沒有降下去，CK戰隊和YQCB戰隊在牆頭上迎風飄蕩，被掛成乾屍。
人們的陰謀論愈演愈烈——
有人說YQCB戰隊因為早就知道自己打不過CK戰隊，而且能進春季賽總決賽也算是狠狠打了那些叫囂著“YQCB不行了”的人的臉，所以乾脆放棄掙扎，放飛自我；
有人說是CK戰隊或者YQCB戰隊某一方簽訂了假賽協議，一方知道自己肯定要輸所以去KTV，另一方知道自己肯定要贏所以也去KTV；
有人說，上次兩個戰隊打架風波還剛剛平息，這一次又他媽雙雙KTV走起，真的是牆頭姐妹花，永遠不分家，叫人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有人說，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比較想要罵YQCB戰隊，人家CK戰隊支配你多少年的揭幕賽和總決賽了，天天被人家摁在地板上摩擦，就這樣還不知道好好訓練，人家玩你也玩，笨鳥還知道先飛呢，簡直無語；
還有人說，LPL一直這樣，不思上進，一群網癮少年早就丟掉了早些年電競選手的精神氣，只是在混日子賺錢……
種種說法。
愈演愈烈。
原本兩支戰隊都不太想理會，但到最後又上升到了“電競行業的畫風”這種有點兒都要根基的問題——
現在的鍵盤俠也學聰明了，他們知道你怕什麼，也知道他們該說什麼，會讓你不得不出來做出解釋。
於是，YQCB戰隊和CK戰隊不得不站出來，聯合開了一次記者見面會，主題思想就是“高考前兩天都讓放假回家我們去KTV喘口氣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當然語氣是溫和的。
那一天，兩個戰隊十幾名首發隊員加戰隊經理加教練組在長桌旁一字排開，戰隊經理負責記者問答，選手負責低頭滿臉嚴肅玩手指裝啞巴——
“我們還差一副手銬，”艾佳懶洋洋地用只有涼生聽得見的聲音說，“就非常像少年犯罪團夥認罪現場了。”
桌底下，涼生狠狠地踩了他一腳，讓他閉上狗嘴。
在隔幾個人的另外一邊，小仙此時正拿出了當天的訓練賽記錄截圖，還有選手們韓服RANK訓練的時間……遊戲服務器的賬號登錄時間不會騙人，結果顯示整個事件沒有什麼陰謀論也沒有什麼假賽協議——
事實就是從半決賽結束那天開始，YQCB戰隊保持著一天二次訓練賽的頻率，而隊員本身除了訓練賽之外，每天坐在電腦前面RANK的時間從中午十二點，到凌晨五點到六點不等。
CK戰隊也差不多，他們規定的訓練時間是從下午兩點到半夜一點，剩下的時間不做硬性規定，但是隊員一般都會陸續自己RANK到凌晨四點到六點左右，才會下線。
“按照一般行業工作強度來說，這算是高強度的集中訓練了，”和CK戰隊的經理坐在採訪席的最中間，小仙冷靜地說，“我知道大家對於國內電競選手的生態和職業態度，一直存疑，並本身抱著遲疑態度嚴格看待——”
底下一個記者舉手：“請問您的意思是，指責主流媒體用苛求的目光偏見對待電競行業？”
另外一個記者舉手：“而事實上大多數的人只是在質疑兩支隊伍在大賽前的訓練態度，我們以為你們應該抓緊一切時間訓練。”
小仙被懟得無語了。
他一頭汗。
坐在旁邊，原本只是準備當擺設的艾佳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要起他們“抓緊一切時間訓練”的記者，想拿過話筒問他“那拉屎也挺浪費時間的還讓不讓去”——
但是沒等艾佳抓過話筒，涼生已經率先察覺他動機地一把摁住他，艾佳轉過頭，和涼生對視，兩人不易外地發現對方眼裡兜燃燒著惱火的火焰。
艾佳翹了翹唇角，衝著涼生露出白森森的牙嘲諷一笑，然後放鬆下來，放棄了再一次把自己送到風口浪尖的出格舉動……他一隻手撐著下巴，把目光放在了牆角的一處污漬上。
涼生鬆了一口氣，放開他。
而此時，小仙的窘境也得到了救贖——
“但是職業選手也是人。”CK戰隊經理阿睿看了一眼小仙，接過話，“大戰之前，他們需要放鬆的，我們的隊員，最厲害的那個連續保持十幾天每天微信走路的步數大概是五十步，那大概就是從房間到浴室再到洗手間再到訓練室一個來回的距離。”
下面記者開始笑。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整天坐在電腦前面我真的擔心他們憋出毛病來。”阿睿說，“哪怕是打電競職業，我們也講究德智體美勞的，大家兜希望這是一個一旦提起，對外擁有健康形象的職業。”
這算是非常主流且官方的說法了——
可以放採訪標題的那種。
大部分記者低頭奮筆疾書。
“這件事要說錯應該也是我的錯，”小仙感激地看了一眼阿睿，“YQCB戰隊眾人當天打完訓練賽，輸了，情緒很低落……我看他們各個霜打茄子似的蔫巴巴坐在電腦前面，就說今晚別RANK了，開完會我帶你們去KTV玩一下，整天悶在屋子裡，對身體也不好。”
“我們也差不多吧，”阿睿懶洋洋都說，“除了輸訓練賽那一段。”
小仙轉過頭看了眼阿睿，面對小仙“你是不是也想打架”的眼神，阿睿轉過頭衝他燦爛地笑了下。
記者見面會進行得還算順利。
相信報導出來之後各種節奏會稍微停下來，畢竟這年頭雖然網絡上表現現象為弱智噴子很多，但是實際上他們也是稍微帶腦子的，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之後，鬧一會兒他們也就該散了。
晚上八點的時候，兩個隊伍的成員走向地下停車場爬上車準備回基地——
艾佳看見了簡陽，簡陽在低頭飛快地發短信……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問題，手機螢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面色有些發白。
艾佳猶豫了下，走上去拍了下簡陽的肩膀，簡陽嚇了一跳，轉過頭看了眼艾佳，猶豫了三秒之後，他說：“讓你女朋友，叫她接電話。”
艾佳想說兄弟我也指揮不動我女朋友，而且，她要你死。
但是男人也是要面子的，艾佳點點頭“噢”了聲，然後乾巴巴地說：“冷靜點，過幾天就好了，別影響比賽。”
簡陽緩緩點點頭。
……
然後事實證明艾佳根本就是立得一手好flag。
第二天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艾佳接到今陽電話，今陽跟他報告一個最新消息——
童謠決定放棄高考，直接出國。
艾佳：“……”
這是準備逃到地球的另外一端去？
……難怪那晚簡陽臉色難看成那樣。
艾佳替簡陽蛋痛了三秒。
然後當天下午，艾佳又得到了另外一個新聞——
CK戰隊新打野狀態不佳，突發急性胃炎，暫退，故缺席春季賽總決賽。屆時，整個春季賽總決賽BO5將由CK戰隊的替補選手阿絕出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