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童謠聽見電話那邊沉默了下，隨後簡陽祭出了直男作死金句——
“如果你非要這麼想的話，隨便你怎麼說吧。”
電話這邊，童謠被氣的恨不得踢牆：“好，行，你牛逼——我說什麼你都不聽！你自己也清楚艾佳不是省油的燈……這次不是說揍你就揍你了麼，以後你要是被報復了別哭唧唧，沒人理你！”
說完就“啪”地掛掉了電話。
童謠搓了搓手，想了想，又往回跑。
這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給家裡掛了個電話，說晚上不回家吃飯了去同學家吃，然後晃回T大教職員工宿舍，摸到艾佳家樓梯底下，找了個地方坐下，發呆。
等了一會兒，聽見樓上響起開門的聲音，後桌小胖子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走下來，童謠站起來，把他嚇了一跳！
“臥槽，你不是回家了嗎——”
童謠白了一眼小胖子，讓他去院子門口等等，她有話想要跟廖老師說……好在這位同學也不是什麼多管閒事的人，撇撇嘴扔下一句“外面零下幾度馬上下雪你特麼不會在這蹲了一個多小時吧”拎著箱子就離開了，沒一會兒廖老師下來了，童謠站在樓梯口抬頭看著她的數學老師，動了動唇，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從樓上下來的中年女人有些驚訝地看著站在樓梯口的小姑娘：“童謠？你不是回家了嗎？”
“又，又回來啦！”童謠尷尬地說，“廖老師，您是去S市找艾佳麼？”
女人沉默了下。
童謠深呼吸一口氣，然後這才鼓起勇氣似的，磕磕巴巴把自己的來意說清楚——其實也沒別的什麼，就是說一下那天的來龍去脈，包括“被揍的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以及“是他先嘴賤招惹艾佳，真的不是艾佳的錯”這部分……
童謠一口氣說完，特別說到是她多嘴告訴簡陽，她看見廖老師在看艾佳比賽那個部分的時候，整個人因為心虛緊張得不行。
樓道間有一瞬間變得特別安靜。
“老師，真的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童謠又搓了下凍僵的手，難過地說，“您別怪艾佳，這事兒真的不是他的錯，他之前一直挺好的。”
她真的很怕廖老師過去把艾佳一頓捶——
到時候，艾佳爆炸，今陽爆炸，連帶著簡陽可能也會跟著被迫爆炸。
童謠身邊的人際關係網能坍塌一半。
……那和天塌下來了又有什麼區別？
童謠說完來龍去脈，微微仰著頭近乎於敬畏地看著她的數學老師，但是面前的女人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也不生氣。
看上去也沒有鬆一口氣。
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對童謠說“謝謝”，然後問她是不是在樓梯口等了很久，為什麼不上樓，最後趕她回家，讓她回家記得喝一點預防感冒的沖劑……因為高三的學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可千萬不能病倒。
童謠同手同腳地跟著數學老師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天上正好往下飄雪，目送老師彎腰坐進前往機場的出租車，她第一次感覺——
廖老師其實並不像是平日裡表現出的那麼不夠平易近人。
……
這一天晚上，S市也下雪了。
艾佳在大概晚飯時間七點左右，忙著用蘆薈敷唇角因為心急火燎冒出來的痘時，終於收到了來自今陽的微信回覆——
根據小仙的形容，艾佳當時表現得就像是餓了三天的老虎終於碰著一隻羚羊，雙眼冒出綠油油地光，撲向自己的手機。
【陳小姑娘：……所以，我們是沒事了，是嗎？】
手機這邊，艾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然後在眾人圍觀智障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打下六個字——
【YQCB、AICO：嗯嗯，當然沒事QAQ】
【陳小姑娘：吃飯了？】
【YQCB、AICO：正要吃。】
【陳小姑娘：多吃點，可把我寶寶委屈壞了！】
【YQCB、AICO：嚶嚶嚶QAQ】
小仙湊過來看了眼艾佳的手機屏幕，驚為天人嘆息：“好噁心！”
艾佳壓根懶得理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各種衰事裡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已經很不容易，成功與女朋友“沒事”之後，艾佳一個激動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
在艾佳低頭扒飯的時候，基地裡最後一名留下來加班的行政部人員也準備離開了，走之前來飯廳裡打了一轉，並且對小仙說：“仙哥，ACE給的掛牆頭模板發過來了，我發你郵箱了哦，你吃完飯去官方微博掛一下，記得頂置。”
“……”
聽到“掛牆頭”三個字，艾佳滿腮幫子塞滿了飯，抬起頭看向小仙。
小仙冷靜地應了聲。
於是大概十分鐘後，YQCB戰隊官方微博就更新了新的微博——
【@YQCB電子競技俱樂部：
各位領導，LPL粉絲，晚上好。
於前日（2015.1.7），在本年度LPL春季賽揭幕賽中，YQCB電子競技俱樂部《英雄聯盟》分部隊員艾佳@YQCB、艾佳（遊戲ID：YQCB、AICO）因第一把比賽結束後，受到CK電子競技俱樂部《英雄聯盟》分部成員簡陽@簡某人（遊戲ID：CK、YANG）挑釁，雙方發生口角與矛盾。
第二把比賽結束，當雙方隊伍進行賽後友好握手互動時，因為@簡某人再次出言挑釁，雙方一言不合，發生激烈爭執，二人在爭執過程中，YQCB電子競技俱樂部成員有過激的偏激行為，造成了極差的社會影響和後果。
至此，本俱樂部深表歉意，並對該隊員進行以下處罰——
1：禁賽。
除遇不可抗力原因情況。
禁止@YQCB、艾佳選手出席1月7日至2月7日，為期一個月期間所有聯賽場次。
禁止@簡某人選手出席1月7日起，接下來兩場聯賽場次。
2：扣除兩名隊員三個月工資，以及全年獎金。
以上。
望YQCB電子競技俱樂部、CK電子競技俱樂部，以及LPL所有俱樂部引以為戒，為電子競技事業良好風氣共盡其力。
一路走來，實屬不易。
陽光猛烈，去邪存正。
——中國電子競技俱樂部聯盟（*ACE）賽事監督組）】
微博一出，自然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貼吧的“打架事件”屠版，已經伴隨著新的一天，新的比賽展開而稍微冷卻，因為這一條公開處刑微博，又再次炸裂開來。
【臥槽臥槽臥槽？！沒人關心一下嗎，ACE出手把打架鬧事不良少年安排了！】
【我的媽，打架事件驚天反轉？！】
【簡陽先挑釁的嘛——那就很棒棒了！】
【那些罵艾佳的23333333333打臉疼不疼，滾來道歉，YQCB是你爹！】
【CK戰隊粉絲一臉懵逼，艾佳對不起？】
【CK粉絲：哈嘍？！為什麼啊？！！】
【這就尷尬了，不是說艾佳和簡陽是一個學校畢業的麼，這不是應該和諧的前後輩關係關係很好才對啊——怎麼搞成這樣的？】
【一山不容二虎系列？】
ACE聯盟發表的統一格式通知，被YQCB戰隊和CK戰隊官方微博前後腳發出，一時間轉發成千上萬——
說什麼的都有。
立刻意識到自己之前偏激的錯誤，給艾佳道歉的不少。
堅持艾佳活該的也還在。
當然更多的是嘆息那句“一路走來，實屬不易”，在表示自己對於艾佳的看法寬容了許多之餘，也提醒他，他確實是做了不好的事情，以後千萬引以為戒。
……這樣也好。
這就是艾佳最想看到的結局——
他錯了，他承認，但他也只為自己錯的那一部分買單。
……事情在一件件地落下帷幕與被解決。
原本纏繞在胸口一團亂麻，讓人近乎於無法呼吸的鬱卒終於有了一點點要撥開烏雲見藍天的意思，艾佳長長嘆了一口氣——
真好，他總算堅持到了這個時候。
思及此，艾佳也總算是稍微提起精神，從“禁賽”和“一拳讓中國電競事業後退二十年”的陰影中走出來了第一步——
不再像條死狗似的吃完飯擦擦嘴就鬧著要回床上睡。
晚餐過後，他稍微提起了一點兒勁，正靠在愛殺的椅子靠背，雙手捧著一杯茶，充當“嘴巴王者”，教愛殺玩沙皇。
正教得開心，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艾佳正琢磨這時候今陽在圖書館啊還有誰找他，摸出來一看，發現是他媽發來的微信，就四個字：我落地了。
艾佳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手中的熱茶潑灑出來倒了愛殺一肩，在愛殺被燙得“嗷”地叫一聲差點跳起來時，這邊艾佳也被拒絕了他提出去接機的申請……也不知道應該是該繼續蛋疼還是惶恐，艾佳放下手機，轉過頭問他的隊友們：“我媽明天九點到，還搞不搞大掃除？”
眾人：“……”
……於是大好週末晚上九點多。
YQCB戰隊全體隊員齊刷刷統一下線。
在隔壁戰隊胖子探了個腦袋出來問“臥槽隔壁大兄弟你們集體下線是網線被狗踩了麼”時，涼生舉著個還在往下吧嗒水的拖把往他臉上懟：“大掃除！注意素質，高級小區內天黑後禁止喧嘩！”
隔壁ZGDX戰隊小胖：“？？？？？這時候大掃除？”
X棒正忙著從多利的爪子底下搶狗盆：“介個，洗一下咯？”
嗷嗷汪汪的狗叫聲和夾雜著韓語的新疆腔中文的爭吵聲中，小仙捧著一杯茶，經過正擦窗的艾佳旁邊：“道友，最後一道天劫，我們助你一併渡過。”
艾佳鄭重其事地點點頭，並承諾得道成仙后，一定好好做人，把“中國電競”和“一群彩筆”八個字捆綁起來，一起發揚光大。
……flag立得飛起。
只是這時候大家都正在被自己的情深義重所感動，並沒有人在意。
……
第二天早上八點，週末，基地裡基本沒人。
二樓一陣雞飛狗跳，愛殺捂緊了蓋在腦袋上的被子，直到艾佳伸手拽他：“起床！起床！都八點了！”
“才八點！”愛殺迷迷糊糊反駁，“我昨天五天點才睡！”
“電子競技，朝九晚五！八點了還在床上像什麼話？”艾佳扒他的被子，“都起來，九點我媽一腳踏進基地時，必須要看見一群少年健康積極緊張嚴肅活潑向上的一幕……”
“我只是個替補。”愛殺把被子壓下來，“而首發因為打架被禁賽，不然這賽季我可以養老！”
“……”
艾佳遭到心靈攻擊，放開愛殺，這時候隔壁房間稍微騷動，涼生和容容正在爭論到底是穿休閒服好還是隊服好，被他們吵得頭疼的小暖問他們要不要干脆身批國旗最好了。
手機震動，今陽發來微信，在最後關頭試圖安慰艾佳——
【陳小姑娘：我覺得你.媽也不一定就真的很凶，不然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否則以後婆媳關係多難處理，你得相信我的判斷。】
艾佳：“……”
今陽的話讓艾佳小小地勾起唇，正想回“你都在惦記婆媳關係啦正好我也在考慮以後我們的孩子叫什麼名字”，這時候走廊雞飛狗跳，小仙走進來，問艾佳準備好了沒有……艾佳猛地吞嚥下一口唾液，勾起的唇角艱難地放下，他慢吞吞地點點頭。
九點。
艾佳、涼生、小仙坐在沙發上，容容、小暖、X棒和愛殺坐在電腦前面，每個人都心不在焉，外加呵欠連天。
九點過一分鐘，趴在沙發上的多利耳朵豎起來，把大腦袋從爪子上拿起來看向門外，然後門鈴響了。
艾佳站起來去開門，小仙在後面看著他，沒忍心提醒他的中單他正同手同腳，門被人拉開，艾佳站在門後面沉默了下，然後叫了聲：媽。
涼生手裡的茶稍微潑出來了一點，他並沒有察覺。
等艾佳帶著一名身穿職業套裝，盤著頭髮的中年女人走進基地的時候，小仙和涼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過分僵硬的笑容，自我介紹——
小仙是因為一瞬間想起了那一天瑞塔被父母架走的恐懼，那天他們失去了他們的打野，今天他們不能再失去中單。
涼生則純粹是因為緊張而緊張。
艾佳沉默地跟在他媽身後，看她在沙發上落座然後挨著她坐下來——
氣氛很不好。
沉默讓氣氛變得更緊繃。
隨便閒聊了幾句基地的環境什麼的，艾佳的媽媽目光停在那扇擦得乾乾淨淨的窗戶上，淡淡說了一句：“你們這環境和我想像的倒是差蠻遠的，我還以為要像進網吧一樣菸草味很重。”
“基地禁菸的，”小仙笑著說，“艾佳也戒菸了。”
艾佳感覺到他媽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轉了一圈，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撓撓臉，“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聽見他媽說：“戒菸是好事，就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那種衝動又愛惹事的壞脾氣改掉。也不知道像誰，我和他爸都不是這種性格。”
……是我基因突變，正正得負咯？
艾佳終於抬起頭，頗為不服氣地瞥了他媽一眼，然後發現他媽也正看著他，眼中分不清是什麼情緒。
小仙對家長們這種“目無情緒”的情緒非常熟悉，心中咯噔一下——
“阿姨，這次的事情，真的是個意外，”小仙連忙接過話題，“介於是對方先使用言語挑唆，首先也確實是我們沒有注意到艾佳第一把比賽結束以後情緒就不太對，導致他負面情緒積累……現在賽事官方的處罰已經下來了，因為正處於電競項目申請加入亞運會的關鍵審核階段，如果是真的惡意打架滋事，我們都會給終身禁賽的從重處罰！但是艾佳只是禁賽一個月，這足以看出，就連官方也認為這件事並不是那麼的難以原諒……”
艾佳嘆了口氣。
艾佳的媽媽就坐在那聽小仙說。
艾佳聽小仙給自己開脫了一下，有些不安地挪了下屁股：“媽……那個，這次是我做得不對，我也知道你很失望看到我這麼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你覺得我這次來是來罵你的，或者是要來把你帶回去的？”
平靜的女聲響起，打斷了艾佳的坑坑嗤嗤。
艾佳猛地抬起頭，直到身邊涼生用手捅了下他的腰，他這才稍微回過神來，然後脫口而出：“難道不是？”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女人只是保持著一個表情看著他——在以前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這樣看著艾佳，喜怒哀樂都不怎麼外露的那種。
“你可能不知道，我們班上的學生，甚至我的某些同事，他們也很關注你離開了校園之後，在做什麼，做得好不好，取得了什麼成就或者犯了什麼錯……”她淡淡道，“並且總是樂此不疲地跟我報告這些事情。”
她三言兩語，就把同事們那些所謂“廖豔梅兒子又闖禍啦”概括了進去。
小仙他們自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是從小在教職員工宿舍長大的艾佳怎麼能不知道，他垂下眼，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拳……
恨不得捶死那些吃飽了撐著沒事幹就把鼻子伸別人家門口多管閒事的人。
“媽，我很報——”
“他們不知道，其實我根本不在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
“我只是想來，親自確定一下，你是不是確定清楚你在做什麼。”
女人抬起手，扶了扶腦袋後的發髻，她看著艾佳，聲音依舊和剛才一樣顯得平靜而稍顯得冷漠——
“事情已經這樣了，既然得到了處罰，就老老實實地受著，記住自己衝動帶來的後果，那些被你影響的人，被你禁賽拖了後腿的你的……隊友。”
相比起他媽的冷靜，艾佳臉上的情緒倒是很複雜，震驚，難過，歉意還有難以置信之類的。
“畢竟當初是你一意孤行要離開正常的生活軌道，來到這個城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我說什麼教訓的話都是白搭，如果你真的像是你說的那麼熱愛你現在在做的事，我相信現在你也應該意識到，你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人，只有你自己而已。”
艾佳的媽媽語落，基地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訓練室裡，討論的聲音小聲了點，容容和小暖小心翼翼地回過頭，豎著耳朵偷聽。
小仙臉上稍微露出了一點點的微笑。
艾佳低著頭，沒說話。
良久沉默。
“對了，我們班有個叫童謠的小姑娘，跟你什麼關係？”
“……我女朋友的朋友。”
“小姑娘昨天天寒地凍站在我們家樓下站了一個多小時，就為了給你解釋一句你不是故意的，轉頭好好謝謝人家。”艾佳的媽媽聽見“女朋友”三個字的時候只是輕描淡寫地瞥了他一眼，停頓了下，這才扔出一句，“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讓人省省心？”
艾佳抬起手，摸了下鼻尖。
“還有。”
“啊？”
“你們在紐約拿了獎盃的視頻，我和你爸都看了。”
“……喔。”
“做得不錯。”
“嗯。”
……
兩個小時後。
女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說自己下午兩點的飛機回G市，因為晚上還有學生要帶著題目來拜訪。
艾佳站起來，恍然出神，靈魂出竅似的一路把他媽送出去院子門……
直到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整個基地裡才從安靜如雞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涼生在沙發上挪了挪屁股：“不管你們信不信，飽受驚嚇之後，我卻忽然有點想我媽。”
容容：“這次我們不會再搞丟一個中單了，是不是？”
小暖：“應該吧？”
涼生：“我覺得是。”
三分鐘後，一臉失魂落魄的他們中單完整無缺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小仙衝他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道友，恭喜渡劫成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