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艾佳在某方面來說是比較遲鈍的，但是這並不代表他蠢。
在今陽擦擦嘴轉過身，重新坐好開始寫她的聽力題時，他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半天——挺翹的鼻尖和小扇子似的睫毛，伴隨著她每做完一道聽力題輕輕顫抖，那一下下顫動的睫毛像是掃在他心上似的……
終於，並不準備就這麼傻乎乎坐在這盯著今陽看一天，艾佳伸手把她的耳機拽下來，湊近了她問：“你吃醋了？”
今陽的眼睫毛抬了抬，然後又落回了原位，看上去沒準備理他。
直到艾佳伸出手，很討人嫌地抽走了她手裡的筆，扔了筆大手將她的輕輕擰過來面朝自己，他眨眨眼，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不高興我跟別的女人打遊戲？”
今陽嘲諷地掀了掀唇角，意思是你在問什麼廢話？
艾佳這次換用雙手捧著她的臉，坐直了身體，鄭重其事地說：“我就是隨口答應她們的，我都個把月沒去網吧了，要麼就是去基地準備比賽，要麼就是窩在自習室裡跟你一起學習……哪有空去網吧打遊戲！”
“那你答應她們？”
“隨口說一下而已。”
“下次直接拒絕掉，別搞這些有的沒的找事做。”今陽淡淡道，“不然總有人天天心裡惦記著和你打遊戲，煩不煩？”
艾佳臉上露出個“受教”的表情，那虛心接受的模樣讓人沒辦法繼續沖這張無辜的臉繼續發脾氣……
今陽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在玩什麼無聊的養成遊戲，男主角的性格開場就是一張叫人無從下手的白紙，全靠後期捏造和再教育，才能讓他稍微像個人。
想到這，她感慨萬分地伸手拍了拍艾佳的手，示意他沒事了繼續看自己的書。
正當她想調整一下手機裡的聽力題進度，調整回她剛才被打斷之前的進度時，她突然聽見艾佳在她身邊嘆息了一聲：“如果你也喜歡打遊戲就好了，我可以天天帶你打遊戲……別人甚至找不到理由來打攪我，因為我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們：對不起，我在和我的女朋友雙排。”
這句話。
捅了馬蜂窩。
今陽手裡的捏著的鋼筆一頓。
她看見筆尖因為她這個動作而在面前的試卷上滴落了一大滴墨水——
艾佳的話並沒有抱怨或者惡意，她知道他只是忽然心生感慨……但是就是一瞬間變得非常不舒服。
她微微蹙眉，然後鬆開，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少年，然後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在自習室裡響起，不高不低，甚至是溫和的：“我對打遊戲這件事毫無興趣，會關注關注電競圈也僅僅是因為你喜歡，才沒有以前那麼牴觸——我以為在你問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至少搞清楚了這件事才開口的。”
“…………你之前不是提到過想要做LPL主持人？”
艾佳的話瞬間讓今陽臉上的表情又失去了更多：“如果不是因為看見你身邊的人似乎被主持人帶了節奏，並因此而困擾，這件事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影響——說到底，關我什麼事兒啦？你以為我忒彌斯嗎？”
“那是誰？”
“正義女神。”今陽面無表情地說。
艾佳陷入沉默。
這沉默讓今陽心中的不舒服瞬間變成了某種比較強烈的煩躁。
她幾乎是無法控制自己地淺淺皺起了眉，然後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控制亂跑的思想，一直埋藏在心中不安的種子生根發芽——
在艾佳終於成功進入電競圈，並且無法抑制地成為一部分人的偶像，甚至算是公眾人物的時候；
在那些粉絲圍繞上來的時候；
在他們因為打遊戲這件事的興趣不同步暴露出來的時候……
他是不是在某一刻意識到，他們可能根本不是一類人，也不該走到一條道上去？
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彎曲，手指因為壓在桌面上而微微泛白，今陽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把話說得那麼明白——
畢竟她已經在做這件事了。
去看比賽。
去關注圈內動態。
去搞明白YQCB戰隊的隔壁ZGDX戰隊是干嘛的，住了什麼人，這個賽季有什麼人員變動這種瑣碎的事。
其實跟她沒多大關係，她會知道，只是因為她不希望在艾佳提起的時候她只能回給他一個迷茫的眼神，然後聽他無奈地說“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但是這一天，終於還是不幸地來了。
今陽上下打量著面前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陷入沉思的少年……彷彿是感覺到了面前人的沉靜目光，他抬起頭看了今陽一眼：“其實我沒想那麼多，我跟你表白，只是因為我喜歡你而已。”
對視上艾佳的雙眼，今陽目光閃爍著複雜的光，最終她笑了笑，為這個答案不知道張口回答什麼好。
只是伸手摸摸艾佳的頭，然後轉身站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把桌面上的書和筆還有卷子等物連同手機一起胡亂掃進書包裡，然後背起包，不容挽留地轉身走出自習室——
她的手機甚至還在自動播放聽力，也並沒有人把它關上，足夠看出此時今陽有多麼的心煩意亂。
而艾佳，至始至終保持著一個沉默的姿勢坐在位置上，腦袋上被今陽最後摸過的地方有兩戳呆毛立在那裡——
等他眨眨眼，稍微變換了一下姿勢，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甚至只來得及看見今陽在十幾米開外的自習室門口飄揚而起的裙角，並且那個裙角也很快伴隨著主人堅定的步伐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
艾佳坐在原地——
雖然腦海中有千軍萬馬在咆哮著提醒他這個時候應該追上去。
但是他沒去。
不學無術的街頭小混混和品學兼優的千金小姐之間，本來就存在的，一些矛盾。
這場矛盾來得迅如疾風又讓人莫名其妙，艾佳甚至沒來得及抓住其中的重點，久已經以一個慘烈的結局收尾。
……
正所謂賽場得意。
情場失意。
艾佳保持了很多天安靜如雞的狀態去思考，今陽在一瞬間爆發出來的那種不安情緒到底來源於哪——
他不認為這件事以“我壓根不在意你會不會打遊戲事實上我當時就是隨口這麼一說而已”這樣的解釋作為結束就能完美地解決問題……
男人不靠譜的第六感告訴艾佳這壓根就只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壓根不在這裡。
但是他光有問題來源的第六感，卻沒有解決問題的第六感，這就很絕望……於是整整一個星期，艾佳基本沒怎麼有機會和今陽見面，兩人也並沒有徹底的吵架，只是維持著微信上互道“早安”“晚安”“你在幹嘛”“直播”“噢”這種簡單且要死不活的對話——
艾佳不知道今陽怎麼樣，反正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快死了……而他卻壓根想不出拯救自己，把自己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辦法。
他只能眼巴巴地一邊在微信假裝沒事人騙今陽“我在直播”，其實本人正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盯著她認真上課的背影盯得出神……
【我家小姐姐：怎麼這時候直播啊？】
【YQCB、AICO：嗯，反正沒事幹唄，上課又不想去，只好幹點喜歡的事。】
……幹點喜歡的事。
艾佳盯著手機微信發呆，然後絕望地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愛上了這個有點變態的躲貓貓遊戲，悄悄摸摸地摸進階梯教室後門落座那一瞬間的興奮，甚至一度壓過了打開《英雄聯盟》遊戲客戶端的快樂。
——也許這是一個有力的證據可以證明相比起他遊戲他更喜歡自己的媳婦兒。
絕望中的少年如此嘲諷自己。
然後在週末的時候，終於稍微有一件事成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那就是春季賽總決賽YQCB戰隊1：3輸給了CK戰隊。
儘管其實比賽就是順其自然地輸掉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但是大部分粉絲還是穩穩地戴著他們的有色眼鏡，固執地認為YQCB戰隊被CK戰隊暴打的原因是中單沒有上艾佳——
然後部分愛殺的粉絲開始跟YQCB戰隊的粉絲吵了起來，他們認為這壓根不是中單的問題……
而很可惜他們是對的。
這讓艾佳看見微博下面一大堆問他什麼時候正式首發，還有另外一大堆惡意滿滿地問他現在是不是美滋滋很得意的評論時，變得尤其難過起來——
他不是很明白一個戰隊的粉絲為什麼非要相互地帶這種節奏，原本他和愛殺關係不錯，睡一間房時還經常討論某個英雄打法或者訓練賽的細節……
但是最近愛殺也不太願意和他說話了。
小仙提起這事兒只他媽曉得唉聲嘆氣。
一怒之下，艾佳把微薄刪了，眼不見為淨。
然後艾佳發現所有的事兜兜轉轉回到了原點——
艾佳意識到，好像轉眼之間，全世界他在意的人都不願意搭理自己了。
正應了那句歌詞：【我曾經擁有這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
這份令人抓狂的彼此靜默保持了到了大概五月底，真正接近期末考試的時候。
為了出國的事，今陽越發忙碌起來，白天的事多忙起來腳不沾地，半夜的時候躺下來除了疲憊之外，也越發地覺得絕望起來……
有時候上課的事後她問艾佳在幹嘛，他回答她，他在直播。今陽知道其實他壓根沒有在直播，因為他開直播通常都會有直播提醒推送，而她的手機安靜如雞。
今陽沒有揭穿艾佳，艾佳也就這麼糊弄過去——
這完全加強了今陽心中的無力。
比如一直以來，都是她在努力遷就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事；
去瞭解他感興趣的世界；
他做錯了什麼她來指出他來改正，兩人看似一直那麼配合無間……
但是其實問題一直兜存在，是她在拚命掩飾太平。
而那天他在自習室裡一句”你要收也喜歡打遊戲就好了”之類的感慨，就像是驚醒了睡夢中人的驚魂鈴，讓她意識到這樣下去根本不行——
於是她心生惶恐，被恐懼淹沒。
於是這一次，她決定不再主動。
她在耐心地等待著，也不知道是在等待他重新出現還是等待這段感情悲慘地自然死亡——
這個等待的日子大概長達十天左右。
期間連宿舍的姑娘們都看出今陽狀態不對。
宿舍老六和老二謝苗一左一右地小心翼翼地在她旁邊落座，老六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直奔主題：“你看上去不太好。”
今陽：“多謝提醒，我上一秒剛準備掏出鏡子認真研究一下自己到底好不好這個問題。”
謝苗和老六交換了個“你看她真的不太好”的眼神兒。
謝苗猶豫了下，問：“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今陽：“沒什麼。”
還沒等老六說話，今陽就淡淡繼續道：“只是最近有人忽然開始可惜我不會打遊戲這件事，我正在進行自我檢討。”
謝苗：“艾佳麼？”
今陽眨眨眼。
“不用震驚，因為筷子也抱怨過我打遊戲太菜……你看，我會打遊戲，類似的問題在我這也依然沒有得到解決，”謝苗一臉嘲諷，“男人都是傻子，他們永遠抓不住重點，跟他們計較這個你永遠氣不完。”
今陽轉過頭，打從大一軍訓以來到現在快要兩年頭一次用有點崇拜的眼神兒看了眼謝苗。
“秘訣就是別遷就他們，”謝苗說，“你遷就不完。”
今陽稀里糊塗，但是她忽然意識到身邊還是有那麼一個情況類似的人可以當做參照物來商討一下的，她稍微鬆了一口氣，並且嚴重自責她之前一直忽略了這個，實在是智商下線得太厲害——
但是還沒等她就這個問題仔細問問謝苗，就下課了。
今陽長吁出一口氣，站起來拍拍謝苗的肩膀：“晚上我再詳細問你。”
謝苗點點頭，一臉嚴肅——
那一秒今陽還挺感激自己當年沒有一怒之下和這位親愛的室友魚死網破的，看，這不，待人和善的好處就來了……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要用的人是誰。
把書胡亂塞書包，收拾好了書包背上，當今陽一邊思考晚上應該怎麼跟謝苗說自己的情況，一邊低著頭跟在從教室門口擁擠著的人群要離開的時候，她走出教室門，這時候，手腕被人從旁邊一把扣住。
“？”
今陽嚇了一跳，抬起頭發現失蹤了十天的少年這會兒面無表情地斜靠在教室門邊，不知道已經站在那裡等待了多久……
噢，說曹操，曹操到。
此時。少年周圍氣場低壓得有點兒嚇人，至少周圍一群大二的學生，紛紛回過頭好奇地看他們並且自動遠離他們，以至於如此擁擠的教室門口方圓一米之內形成一個小小的空地……
今陽抽了下自己的手，沒抽回來。
反而是少年意識到她的舉動之後微微蹙眉，然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盯著她的眼睛，言簡意賅道：“談談。”
今陽：“……”
今陽看著他那能吃人似的表情，猶豫了下，表示談談就談談咯，你嚇唬誰？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上了天台——學生會宣傳部辦公室的那個，平時鬼都沒有，正是談話的好去處。
上了天台，艾佳靠在欄杆邊點燃了一根菸草。
星火點點之中今陽湊過去，趴在欄杆上認真地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那高挺的側鼻和弧度完美的下顎弧線，依然英俊得像是藝術館裡的石膏雕像，冰冷，生人莫近。
他微微蹙眉的樣子看得今陽有些暴躁。
今陽伸手，從他手裡抽走菸草，扔砸自己的腳下熄滅：“想說什麼？”
“解決問題，”艾佳用冷靜得近乎於淡漠色語氣說，“今天就兩個結果，要麼解決問題，要麼我從這跳下去。”
今陽：“……”
他說得還挺認真。
今陽甚至被他逗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