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紅與白之華
他睜開了眼睛。
先感覺到的是極高的溫度,接著是各種物體燃燒後的焦臭氣息,包括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某些部位被燒傷後發出的味道。
那種味道一點都不陌生,似乎最近也聞過。
「小烏鴉,你醒了?」
有點驚喜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他本能的皺皺眉,沒想到對方會與自己如此接近,幾乎是壓在上面了,而且重量還蠻沉的。
「雖然很想馬上出來給你看,不過有點不方便。」
阿汗轉動著脖子,在知覺恢復後,立刻感覺到身體不同部位的痛感,以及自己躺著的地方相當黑暗。手掌下摸到的是土壤的感覺,但是卻熱的燙手,像被烘烤過一樣的高溫,壓在他上面的人反而還冷些。
他們在土裡。
幾秒後,阿汗才意識到被震暈前發生的事。
巨大了雷火從天而降,和他之前在使者會議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是這次夾著威力更強大的天火,瞬間貫穿了保護結界,衝擊到了所有使者與護衛身上。
他記憶中自己沒有和南方使者站在一起,他的位置應該更偏後,和蕾亞。安站在一塊兒,雷擊時他原本要就近保護身邊的人......他想起來了,就在他要保護對方時,某種黑影往他身上撲來,接著雷火爆開,之後便失去意識了。
承載自己上面的使者動了幾下,接著上方落下不少一樣燙熱的沙子,他本能的移動自己的手擋在臉上,從指縫中看見了光,從使者肩膀後破開了更多的亮光,同時也讓他看清了南方使者現在的摸樣,並不是那個肉色脫衣的人形,而是在鑄造時才會出現的化外之民。
一口氣從土裡衝了出來,覺得這次真的太吃力的莫西一下子也沒辦法搞笑了,一翻身便趴在地面上喘氣。
等人離開之後,阿汗也跟著支起身體看向外面。
連同房子在內,整片土地已完全消失,就像之前見過的只剩下凹陷的焦土一片,他和莫西就被埋在巨大焦洞的某一處裡。
沒多久,另一端也開始有了動靜,一大片焦土又被翻了開來,出現一個巨大身影。
「真是要命,俺錯估了奪取者和第一部隊的力量。」他有感覺倒幾道氣息被埋在土裡,但是已經沒有莎萊的聯繫感。
像是應和著他的話,幾處不同距離的地面紛紛翻開了土,老太太坐在原地咳了幾聲,保護著蕾亞的老先生慢慢地走回去扶起自己的使者,接著是大儀、小儀各自從土堆裡冒出來,發出叮叮噹當的急促聲音。
重新回覆身體後,莫希有點討賞地湊去黑色使者旁邊,「小烏鴉,你沒有傷到太多對不對?」
阿汗眯起眼睛,看著南方使者,突然一拳揍了下去。
「咦?欸?」被打到莫名奇妙的莫希怔住了。
阿汗冷瞪了對方一眼,扯掉了臉上殘破的布料,重整了兵器之後馬上跳開,傳向了坑外。
莫希捂著臉,有點不知所措地看向走來的巴邦。
「你啊,不要保護俺的使者。」巴邦皺起眉看著友人,「你這樣傷到阿汗的自尊心。」護衛本來就是保護使者的,阿汗是因為深知他的能力才會願意按照他的吩咐行動,莫希自己也是使者,卻想也沒想就去保護別人的護衛,這樣會嚴重傷害到護衛的存在。
「有什麼關係嘛......」莫希揉揉臉,還是覺得被打得有點冤枉。
巴邦搖搖頭,然後轉身也跟著跳離深坑。
焦土之外,有人替他們撐起了第二次防禦術法,半弧形的巨大空間覆蓋在被毀掉的土地上,擋住了奪取者和第一部隊的再次攻擊。
先上來的阿汗看見的就是這樣子的狀況,以及那個讓他們暫時逃過攻擊的人。
「喲,你們也昏太久了。」
站在邊緣的呼珥彌衝著持續上來的幾個人招了下手。
看見了第二部隊的隊長穿的不是制式的黑衣,而是某種古代的祭服,莫西和陸續上來的人也跟著愣了愣,「欸,該不會第九使者......」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呼珥彌,中立系的使者。」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阿汗,呼珥彌稍微笑了笑,抽出了一副讓南方使者看起來異常眼熟的長短劍。
「這是大狐狸要我幫他訂制的另一套武器嘛!」莫希指著那套劍,聲音也大了起來,接著看向了巴邦。
「俺本來這是借你的使者名義,曝光了沒關係嗎?」看著呼珥彌,巴邦有點憂心地問著。說第九使者來是個幌子,因為對方執意不想被拖下水,他原本也想尊重對方的意思。
「嗯,算了,既然和阿汗、白雨有關,那麼也只好這樣了。」呼珥彌聳聳肩,語氣還是相當一貫,「但是這件事與第二部隊全然無關,我已經御除了中央方的身份,第二部隊隊長由曼維繼承,以後我不能再插手中央方的事情。」他一直不想讓自己的手下被這些事情牽連,但是現在已經得到白雨在歷史墓地的消息,那也只能這樣了。
「所以你和小烏鴉、大狐狸......」莫希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黑色護衛,又轉向莫名變成使者的第二部隊隊長。
「我是深山神社所供奉的山神,算起來是古老系的綠色種族,白雨和阿汗都是在我那邊修煉的朋友喔。」看了一眼結界外正在奔騰的雷電和火焰,呼珥彌想了想,順手又加上一層法術,讓裡面的溫度不至於升得太快,「出去旅行回來之後,他們都不見了,沒多久就撿到個快死掉的使者,說什麼體質好可以續任就把使者資格都轉給我,後來中央方來找,就去第二部隊。」
「俺也只只跟他接觸了幾次。」巴邦很老實地跟其他幾個人說道:「要保護使者身份,所以俺就沒有申報記錄上去,另一個也一樣。」
「哎呀哎呀,原來如此,我們的確不會想到使者會是中央方的隊長呢。」在老先生的攙扶下,老太太還是語調平和地說著:「但現在狀況這麼危險,可連累你們這些年輕的孩子了。」
「算了,不顧我還是堅持中立,你們那些正義的什麼我不幹涉,使者該做的事情也不是這些,只是我也不希望阿汗因為這樣有太大的危險。」呼珥彌抽出了長劍,把玩了一下,「巴邦,我和白雨雖然不能勸止他擔任護衛但是有些事情起碼還是做得到的。」
「別這樣。」阿汗看著友人,淡淡地說了聲。
呼珥彌聳聳肩,看著已經承受不了雷火與天火而開始崩裂的結界,「總之,有什麼話撐過這場之後再說吧。」在部隊那麼多年,他知道第一部隊的人不是那麼簡單打發的,「就在剛剛,曼維告訴我,和第一部隊達成合作協議的種族也開始凝集過來了,大概想一口氣把使者都滅掉吧。」
話說完後,結界上方發出了碎裂聲,然後與外面的火焰同時爆裂消失。
第一個看見的是散落在地面的屍塊,已經被烈焰焚燒過,幾乎完全看不出來原本的摸樣,只勉強維持著焦黑的人形,爆裂引起的風一刮去後,全粉碎成土。
他們很快就知道了那是誰的屍體。
站在外圍的奪取者抬起手,新增上四枚印記。
***
如果可以的話,那時候死掉就好了。
意識到自己還沒死,是因為某種聲音圍繞在他身邊,要他不能這樣一直睡下去。
但是他已經什麼都不想管了。
那些女生們說得什麼時光倒流,如果真能那樣就好了。
回到幾個月前,他就像平常一樣睡在床上,大清早天還沒亮也還沒起床,在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打開房門的聲音。
接著拖著拖鞋,緩慢地走下樓下,打開了瓦斯燒熱水、熱鍋,準備弄些早餐;鍋碗盤的聲音從門縫下傳進來。
那是他最平穩的生活。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那些記憶有點模糊時,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最先感覺到的是有點冰冷的空氣,氣溫向當低,低的快讓人窒息,全身麻木沒有知覺。
「啊拉,阿書先生醒了?」
是熟悉的孩子聲音。
雖然可以從印象中知道是誰,但是他沒什麼力氣轉頭去看,而且也完全不想再去看了,最好什麼都不需再知道。
「二號,快點去告訴他,說阿書先生醒了。」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看見有張熟悉的臉在視線中轉動,還伸出手揮了好幾下,接著疑惑的自言自語,說著怎麼又好像沒醒,沒有反應啊之類的話。
接著他又閉上眼睛,聽見了幾個腳步聲,幾秒後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搬動他,冰冷冷的手和身體都比孩子大很多。走動了一會之後,更重新把他放下來,這次他感覺到溫度已經沒有剛剛那麼冰冷了。似乎是在誰的床上,還有人幫他拉上了被子。
空氣很熟悉,混著庭院泥土的味道,還隱約有一種食物的香氣。
就像以往在家裡的感覺。
「醒了應該是傷勢穩定了,爐子裡有溫的粥水,請去弄一些上來吧。」
「好。」
蹦蹦跳跳的聲音消失在樓梯間。
他再度睜開眼睛,這一次望入的是非常美麗的湛藍,這讓他瞬間害怕得全身都緊繃起來,胃部感到一陣噁心。
那個顏色帶來了強烈的恐懼感,不再像以前是那種迷人的美麗了。
「沒事,沒事的。」
擁有藍顏的人伸出手,輕輕地摸著他的額頭,隔著棉被拍拍他的胸口,「這裡很安全。我們組織了另一個保護術法,不會有人知道你已經回來,請放心,不會再有東西來傷害你了。」
聲音很溫柔,慢慢地意識到那個湛藍不是一雙,而是「一隻」。
然後站在那個人身旁的,是個白衣服的小孩,還是與先前一樣一臉淡然的表情,接著捧著湯碗跑上來的,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笑嘻嘻地奔進房門。
他還看見了他的房間、他的書桌還有窗戶,應該被砸掉的床的位置有著另一張他沒看見的大床,軟軟的,躺著就讓人發暈。
不在家的時候,已經有人出錢添了新床嗎?
「啊拉,果然醒了,一號沒有看錯啊,阿書先生現在感覺怎麼樣?我們來的時候你的血都快流乾了,好危險啊,所以只好把這裡完全降溫,讓你先進入冬眠莊太喲。」將湯碗拿給坐在床邊的青年,孩子咧開大大的笑容,「還好二號的方法有效。」
「先吃點東西吧,你已經昏睡幾日了。」青年和另一個孩子拿了其他枕頭過來,拉著他墊高身體,「失血很嚴重,幸好藉由土地的力量補充了失去的那部分......恩,這些話等你復原後再說吧。」
被動的被人拉好,然後是一匙匙淡黃色的粥水被放入他嘴裡,暖熱的食物慢慢順著食道流了進來。
但是那瞬間他感覺到的並不是記憶中食物的味道,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血腥味,濃烈的氣味直接竄過喉嚨,掀起了噁心感,他本能地推開對方的手,將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連不斷翻騰的胃酸也全吐了,沒什麼力氣的身體吐到一陣發軟又倒了回去。
一連串動作扯動了全身,殘留的余痛又從身體各處傳來,讓他一度眼前發黑,幾乎差點失去意識。
顯然被他嚇到的其他人起了一陣騷動,似乎不知道為什麼會吐。
他躺在枕上,看著他們忙亂的地整理地面,拿下還留在湯碗裡的東西看起來就像平常吃的,但是卻裝載了各式各樣的的屍體。
綠色種族的、動物的、水族、還有不同的物體被裝盛在一起,吃起來是各種不同的血腥氣息,讓他反胃。
那是平常在吃的食物嗎?
無法思考太多,他轉開了視線。
「不好吃嗎?」青年大致整理乾淨之後,有些疑惑地將湯碗撤在一旁邊的桌上,「我重新弄點東西來好嗎?不先補充營養是不行的。」
他閉上眼,不想再接受各種詢問,即使是溫和的、善意的,都不想聽了。
但那是那些人的聲音還是繼續傳來。
「阿書先生剛剛吃東西的表情,好像是吃到什麼噁心的東西耶。」小孩很不解。
「噁心?」
「與其說是吃食物,不如說好像是吃到不該吃的東西。」
「咦,這麼說起來,該不會是......」
後來他們說什麼,自己已不太在意了,枕著柔軟的床鋪慢慢地重新回到讓人感到安心的黑暗之中。
隱隱約約,好像有些暖暖的東西從身邊流進來。
原本還在疼痛的胃和身體似乎也逐漸不那麼難受了,而且有了些許力量,這讓他舒服點了,也就不再多掙扎。
***
看著已經昏睡過去的人類,艾西亞和一號、二號同時收回了傳過去的些許力量。
「果然,阿書先生的身體正在轉換。」有點複雜地看著熟悉的面孔,幫對方重新拉好新購入的棉被。
「啊拉,人類那部分被卡碧斯壓過去了嗎?」一號歪著頭,蹦過去拉著二號。
「目前看起來應該是,轉換時會對物體很敏感,他可能吃到的是那些食物的死亡氣息,所以才吐出來,這會持續一段時間,只能暫時先提供力量讓他維持。」這樣猜測著,因為本人沒有說出來,艾西亞也只能說出他的猜測。
「不過阿書先生為什麼會受傷呢?」一號歪著頭,說出了大家的疑惑。
艾西亞搖搖頭,無法回答。
他送走羅德等人之後,和華遙聊了不少事,覺得有必要先遠離所有事物暫時靜一靜。但說起來他也沒有任何地方可去,最後想到了這裡,就悄悄地回到了這個人類的住所,也是才到沒多久。
就在他把屋子徹底打掃後,想把庭院也整頓一番時,就看見屋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倒在玄關的地方,身上都是非常嚴重的傷勢,幾乎只剩下一口氣了。
因為認識的醫者不多,他只好先聯絡極地圈的這兩個孩子幫忙。
在二號的建議下,他們將人放置在庭院中,讓他在極低的溫度下接受土地的力量和治療。就這樣過了幾天,終於有了起色。
他不知道為什麼人類會傷得這麼嚴重,甚至可以說快沒命了,先前公爵等人上了神族尋人,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讓艾西亞心生不解的是,他在幫人類整理時,看見包包染滿血跡,便順手清理了,結果從收納空間中取出滿是鮮血的黑刀。他知道這把刀是公爵轉給人類使用的,但是他同時也看得出來人類的傷勢就是黑刀造成的。
從腹部穿過骨頭貫出了後背,如果不是因為他擁有大地種族的血脈,說不定早已死去。
疑問一個個擴大。
無法馬上詢問羅德等人,艾西亞決定先將所有人都隱藏起來,讓司曙可以在沒有任何干擾的狀況下先靜養。
他更不明白的是,對方剛剛醒來之後的反應。
那種冷漠感和看著他與一號、二號的表情非常奇怪,感覺好像在看什麼不相干的東西,一點感情也沒有,就只是看著而已。
這個疑問,在司曙第二日下午再度醒來後,完全確定了。
騰了點時間把整片荒廢的庭院都整理過後,艾西亞正想去打理前陣子留下的髒衣服,也想把床單都拿出來曬過時,一號又匆忙跑來說人醒了。
進了房間後,把些微力量輸給對方的二號也正好從床鋪爬下來。
「阿書先生?」
艾西亞再度把人類扶起來,很仔細地看著他的雙眼,除了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之外,什麼也沒有,就只是看著。
「為什麼會這樣?」一號推著二號,要對方快點去檢查。
二號皺起細小的眉,再度爬上床,很慎重的從頭到尾再幫人類做一次檢查,得到的結論是傷勢正在很緩慢地覆原中,其他幾處傷口都沒有什麼大礙,應該是正常的。
「這個不是......」
艾西亞端詳著,突然了然了。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曾經也有過這個時期,身處在這裡,但不想和任何東西有所聯繫,就只是靜靜地看這個所有的事物。
在自己族群被全滅時,他的確有過這段時期。
覺得世界沒有任何光亮,就只是看著、等著停止而已;那是所有東西都只像熒幕上的畫面,不具意義。
「不是什麼?」一號發出了疑問。
艾西亞搖搖頭,「先......不要打擾他吧,阿書先生需要多點時間休息。」那是悲傷?還是憤怒?
其實什麼都不是吧,在極端的心情後,就開始平靜了。
「啊拉,那就不要吵了,阿書先生要多多休息。」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一號閉上嘴,乖乖地拉著二號離開房間。
等到極地圈的兩人離開後,艾西亞讓人躺了回去。他想了想,輕輕地開口說道:「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以巴邦為首的使者群遭到了強力的圍殺,有好幾個種族加入其中;根據消息,成為戰場的島嶼已經被毀滅了,使者莎萊身亡,蕾亞。安下落不明,戰鬥中有位不知名的老太太使者印記全被奪走,幸好及時和護衛逃走,目前已不具備任何使者資格,」看著人類完全沒興趣,他頓了頓,繼續說,「後來火族帝王及時出手,將這場混亂壓製下來,才未有更多人喪失性命,奪取者與第一部隊消失無蹤,巴邦等人也撤走了,雖然有幾個人重傷,但是使者除了莎萊以外,似乎沒有其他人死亡了。」
這幾天他藉由私下和鳥妖的聯繫,知道了外面的亂況。
在司平安復生之後,本來處於檯面下的爭鬥全部一口氣浮了上來,連第一部隊都開始肆無忌憚地出手,所有種族漸漸動搖不安,臆測中央方已經不能信任,更多人想奪回屬於自己的力量,崩解當初限制的大合約。
待在這裡,反而比外面還安全。
那些種族頻頻的活動已經開始造成大小不一的災難......對人類而言的災難。
「以及,曦。羅雷亞突然出現了。」
這次艾西亞看得很清楚,人類突然震動了一下,臉上也開始出現了些微的情緒,「根據情報,他身旁有非常多的奇怪神族,而且在巴邦等人撤走之後找上他們,奪走了使者莫希和巴邦的印記,但僅得手部分,就被其他人聯手逼走了。」
說完,他等待對方的反應。
過了很久,原本躺著的人類終於慢慢地偏開了頭,緊握著手掌,全身發顫,像是努力壓抑著什麼,最後蒼白的脣才慢慢地吐出了乾澀的字句——
「他是奪取者」
***
艾西亞拿過了水杯。
在人類無法進食時,他只能讓對方勉強喝下點水,然後傳送自己的力量。
他明白,自己曾經也經歷過類似這樣的創傷,所以只能先慢慢的漸次引導對方說出來,否則人類會真的完全將心封閉起來。
能開口的話,最好。
「我阿公早就知道......他是奪取者......」司曙靠著軟枕,卷起身體,抱著雙腿,將臉埋在膝蓋上,「白色的、有神族血統,紅色的、有各種種族的血統......」
他曾經有短暫時間懷疑過,但是只要一去思考就會**擾或中斷,現在想想,應該是曦不想讓他太早聯想到。
如果自己思考後發現不對勁,就不會那麼聽話幫他復甦了吧。
他阿公也知道的,身為神族奪取者的白色,在他死後還拼了命努力想要求對方。
暮也知道吧,暮的提示那麼明顯,自己卻一直沒有好好想過。
自從曦那部分消失之後,他對暮的莫名敵意也跟著消失了,以前一想到他就異常討厭的那份感覺也隨之而去,原來自己根本沒有那麼憎恨他,也不是一見到就刺眼。
那個人頂多有點煩而已。
「原來如此,被製造出來的奪取者嗎?」艾西亞輕輕地拍著人類的背脊,聽著對方斷斷續續地將奪取者復活的事情說出來,他有點錯愕。
公爵應該不知道吧,那雙眼睛的主人竟然是個奪取者,還是被神族隱藏很久的奪取者。
這樣一來,某些事情就說得通了,這也說明那個使用天火的奪取者為什麼會認為花球裡的東西是他的。
當時根據華遙傳來的訊息,奪取者顯然和曦並不是同一路的合作關係,他們一前一後襲擊使者,看起來目的不同,而且曦似乎和奪取者處於敵對狀況。
這是在下午,華遙告訴他曦攻擊了一部分神族領域後,他所下的判斷。
「不過,司平安也已經復甦,為什麼是你單獨和曦。羅雷亞在一起?」雖然他聽到了曦復活的部分,但是艾西亞還是不解,照理來說應該是公爵或司平安去做這件事,為什麼會是司曙拿到了花球,獨自進行復活神族的動作,最後還不明地重傷回來?
司曙緊緊地抓著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他的反應,知道自己應該是問道了重點,但是繼續強迫下去並不好,於是艾西亞不再多問:「我想公爵可能會擔心你......」
「不要告訴羅德。」司曙抬起頭,看著對方。
「......好的,我誰也不會聯繫。」或許他應該請華遙打探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麼,因為你的身體正雜轉換卡碧斯的力量與存在,所以這幾日無法進食,我們會輪流讓你吸取能量,代替進食。」
這是這類種族們真正的進食動作。
和人類、動物等食入種族張開口吃下去的方式不同,大地種族會經由各種不同的管道吸取力量,補充能源。
通常這類種族吃東西大概只是吃好玩的,例如安潔拉,所以甚少看見他們有進食動作。
既然司曙擁有一半卡碧斯的血脈,就能改以這種方式維持生命。
不懂這些的司曙只好點點頭,繼續抱著身體,不想再去思考太多。
就在艾西亞想讓人類再度躺下去休息時,樓梯傳來了細小的跑步聲,去而復返的一號在門邊露出臉,「啊拉,阿書先生有客人耶,之前他那個朋友一直在敲門一直敲一直敲,在外面一直問阿書先生是不是回來了,一號和二號都沒有回他,艾西亞說不可以讓人知道裡面有人。」
「......邱隸?」
艾西亞皺起眉,記得有這號人物的存在。
他轉過頭,就看見司曙起了變化的表情。或許這個時候,讓他的朋友進來也好,讓他不要繼續去想講不出口的事,說不定可以更快讓人類振作起來,「請他進來吧。」
「好。」
以後離開沒多久後,某個更大的聲音就從樓下傳來,接著用非常快的速度踏著樓梯往上衝,最後掃到了門板,發出不悅耳的強烈噪音。
「阿書!你終於出現了!」
一路從樓下衝到樓上,連球鞋都沒脫掉的邱隸丟開了背包直接撲上床,一把抓住消失很久很久的友人,「靠,我都去報警了你知不知道?我們都以為之前在你家的那些人是啥人口販子,騙你是親戚,結果把你拐去賣!」
邱隸抓著人,一口氣就把這陣子的不安■裡啪啦丟了出來,「嚇死我了,還好學校還沒開始上課,我都想跟我媽先讓我請假一陣子,看看可不可以找到人啊渾蛋!你到底是去哪了啊你——」越講越激動,他直接抓住對方肩膀開始搖。
「請不要那麼大力,阿書先生的傷還沒覆原,」艾西亞連忙制止對方越來越大的動作。
雖然說有接受治療,但是傷勢太過嚴重,要完全復原還要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是不能亂動的狀況。
「咦?傷勢?」邱隸放開手,突然掀起友人的衣服,看到了纏滿繃帶的身體,「哇!什麼啊......你為什麼受傷?這麼嚴重應該住院才對啊,怎麼可以在家裡,我現在幫你打電話叫救護車......也太誇張了你們。」
他拿出手機,一邊白眼一邊撥打電話。
幾乎在同時,司曙伸出了手,抓住友人的手腕。
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導師會說他會不去了。
不須出去接觸人類世界,他現在就已經曉得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深刻地感覺到,自己完全是被蒙在外面的局外人,他過的生活是別人架構出來的,他的世界和另一個世界只有一線之隔,他在那邊賣力地生活,其他人卻透過玻璃,在另一邊看著他。
現在,他看得很如此清楚。
被抑止的力量重新活動後,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怎麼從未懷疑過他的朋友,為什麼他每次有事,對方都可以隨時趕到,或是在某些時候打電話來問他狀況,還有那些看似關懷的詢問,他是真的一次都沒有懷疑過。
但是現在他看到的不是這樣。
浮現在他朋友身旁的氣流如此明顯,帶著淡淡的清香氣息,是他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那不屬於人類的部分,直接說明了他朋友的身份。
不喜歡人來人往的他,還有喜歡纏著他的朋友,不知不覺中也交往了很多年了,一直認為這是很單純的友誼,現在竟然也不痛了。
從前那麼努力做一切事情的自己,看在這些人的眼中到底是怎樣的笑話?
他都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
他做錯什麼?
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的不過好,不是那些人所想的,所以才要這樣對他?但是他完全不明白啊,沒有人告訴他,也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就讓他什麼也不知道地這樣走來繞去,在其他人注視下做著連自己都不曉得意義何在的事,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原來是不被需要的,更可能是多餘的。
站在外面看著那些人,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在與他相處啊?
如果可以,那時候死掉就好了,現在就不用開口。
「你是什麼種族?」
開口問了,他竟然不想知道答案。
一點也不想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