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弋舟面色蒼白, 從心底深處湧出的痛苦, 猶如決堤的洪水。嘴唇囁嚅了兩下,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去’兩個字, 就像是一種無形枷鎖, 比遊戲規則還要可怕。
——他可以打破規則, 卻不能打破過去。
他連去救‘他’都做不到。
天空霧沉沉的,濃濃黑雲遮住了光線, 狂風裹挾著的雨, 仿佛是黑色。
那些雨絲拍打著船艙門上的玻璃窗,劈裡啪啦,不斷匯聚成一圈圈的雨幕。
雨絲霶霈,大得已經看不清外面的戰鬥。
船艙裡滲滿了積水, 時不時能聽到劇烈撞擊的聲響。
“這一片海域底下暗礁極多,不能這樣任由船隻往前走,會撞得粉身碎骨的。”喬弋舟唇色慘淡,“虞羲, 你知道控制室在哪裡嗎?”
虞羲眼神微閃:“知道。”
她見過喬弋舟的實力,隻拿他當A隊的人看待。
虞羲跌跌撞撞的領著他們一路朝前走。
臨走前, 喬弋舟凝望了外面一眼。透過厚重的圓形玻璃窗,他的目光似乎和‘過去的楚燎’相撞。
然而這個時候的‘楚燎’,還根本不認識自己,連一秒也沒有,他們便迅速錯開。
深深的無力,與止不住的心疼, 一同湧入內心,快要將他衝垮。
畢竟……傳言中,楚燎是開進化鎖太過,才導致了情感破碎,記憶空白。
喬弋舟一路跟著虞羲,像隻蜷縮的刺蝟那樣,肩膀微微發顫。
他把頭深深低了下去,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喬弋舟卻不敢讓任何人看見,更加拉緊了頭上的兜帽。
縱然楚燎的情緒表達向來極差,可人魚世界裡,分身卻和他說過——
“別討厭我,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我不會那樣做。”
三人終於來到了控制室,是在船頭最高的地方。
虞羲眼神空洞的抱住手臂,上面滿是血痕:“暗礁這麽多,船隻無論朝哪個方向開都會撞到,那群人把救生艇開走了,我們沒有路了。”
喬弋舟:“我知道,地圖在我腦子裡,前面就有一個小島。”
虞羲:“小……島?”
她透過玻璃朝外望去,卻只看見了茫茫大海,哪裡有什麽小島?
喬弋舟解釋道:“現在天色太暗,又下著暴雨,你看不清遠處很正常。”
他手心都是汗,大致確定了船隻所在的位置後,才握住了圓盤,操縱著船隻拐了個大彎。
隨著船隻轉彎,幾人的身體也傾倒。
虞羲那雙空洞的眼瞳裡,卻漸漸有了一點光。
原本以為必死無疑,現在卻有人告訴她,可以活下去了。
喬弋舟的技術並不算好,船隻的底盤仍有一部分被暗礁刮到。然而比起剛才,這已經是很小一部分了。
海水入侵得更加嚴重,船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沉沒。
虞羲從操控室望了下去,發現她們剛才上來的梯子處,已經有一半被泡在了海水裡。
虞羲的手指交叉著,終於生出了一點點的求生欲:“快啊,快啊……”
船隻左搖右晃,在風雨裡搖搖欲墜。
喬弋舟掌心都被磨紅,死死的看著前方。
一個極高的巨浪驟然拍打了過來,力道大得將控制室的玻璃都差點給撞破,一條大魚被卷起的海浪帶到了甲板上,撲騰著尾巴,快要窒息而死。
下一波巨浪很快就襲來。
玻璃終於承受不住,裂開了一道縫隙。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道縫隙越來越大,裂開得更快。
虞羲:“快走,這裡撐不下去了!”
喬弋舟卻不肯聽,憋著一口氣。
“要走你們走!”
他忽然被人從身後抱住,肌膚相觸碰時,喬弋舟感受到了滾燙的溫度。低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不想你這麽勉強自己。”
楚燎發燒了嗎?
可他所認識的楚燎,絕不是身體虛弱的人。
喬弋舟:“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楚燎搖了搖頭:“走。”
與此同時,一道劇烈的雷電爬滿漆黑的天空,食人魔已經立在了控制室前方的甲板上。
他渾身都被雨水淋濕,手裡握著生鏽的菜刀,佝僂的背部呈現弓形,像是隨時都要朝前衝來。
喬弋舟清楚的看到,食人魔猶如化繭那樣,弓起的背部被撕裂,從裡面爬出來什麽東西。
一個弓形的黑影,倒映在了破碎的玻璃上。
喬弋舟屏住了呼吸,本來不肯走,下一秒卻主動推著楚燎,朝控制室下方走。
最後面的虞羲問:“怎麽了?”
喬弋舟厲聲道:“別問!”
他走在最後,食人魔已經衝進了控制室。
喬弋舟咬緊了牙關,並未來得及下去,便死死將下方的入口關閉:“這裡離小島很近了,從船艙出去,跳海!”
虞羲:“那你呢?”
喬弋舟沒有回答。
虞羲已經明白了過來,下意識便要帶楚燎離開。
海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腰,很快就要把船艙徹底淹沒了。
然而她觸碰到楚燎的時候,指尖卻被燙了一下。
明明該冰冷的海水,在楚燎的周身,卻猶如沸水那樣滾燙。
虞羲詫異的注視著這一幕,想起喬弋舟擁有那樣的實力,眼前的男人又和他同行,應該也是A隊的人。
都是大佬,惹不起。
然而楚燎下一步的舉動,卻著實讓虞羲嚇了一大跳。縮回袖口的武器鑽了出來,正發狂似的,想要強行突破出口。
虞羲:“你想浪費他的好意嗎?他可是寧願自己遇到危險,也要讓你活下去啊!”
兜帽過長,蓋住了楚燎所有的表情。
然而虞羲卻敏銳的發現,他周身的氣息就跟扭曲了那樣,猶如沼獄。
楚燎:“滾!別擋著路。”
虞羲噤若寒蟬,不敢再說一個字。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
船體再次傾斜,有什麽東西斜斜的撞了過來,把船隻撞破。海水劇烈湧入,船艙下面已經沒有任何空隙了。
虞羲足足的吸了一口氣,潛入了深海之中。
幸虧船隻已經被暗礁撞開,虞羲從夾縫中,艱難的遊了出去。
她身上傷口眾多,被海水這麽一泡,疼痛感如排山倒海般湧來。
鮮紅的血液便在海水裡侵開,吸引了海底的變異怪物。
那東西長著鋒利的牙齒,咬合力極強,從下方一躍而起,把船板都給咬斷。
虞羲嚇得臉色蒼白,也不敢多做停留,拚了命似的往前遊。
她堅信喬弋舟所說的,在前方有一個小島。
只要抵達那個地方,她就能活下去了!
等她遊了許久,發現變異怪物並未追來。
虞羲覺得十分奇怪,便冒險回頭看了一眼,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見變異怪物把楚燎半個身體都吞了下去,鋸齒鋒利極了,嵌到了肉中。
虞羲渾身震顫,正猶豫著要不要趕過去救人,她便看到前方紅光閃爍。
黑暗的海域裡,那道紅光無比耀眼。
鎖鏈從變異怪物的身體裡鑽出,無情的貫穿了變異怪物的身體。楚燎從它的嘴裡遊出,渾身沾滿了血跡,朝前凝望的那一眼,深邃得可怕。
變異怪物的牙齒被打碎,身體被貫穿,卻並未立刻死去。
變異怪物剩下了最後一口氣,一張一合間,剩下的鋒利牙齒想要咬死楚燎。
楚燎周圍的海水卻沸騰起來,竟扭曲成了黑色,猶如強硫酸那樣。
鎖鏈縮了回去,像是失去了許多力量,暫時陷入了沉睡。
楚燎開了進化鎖,一條鋼鐵的尾巴,橫撞向變異怪物那半副被腐蝕的身軀。
他神經質的將變異怪物擊打出去,又拉回,又擊打。
虞羲不敢再看下去,在力竭之前,終於遊到了小島上,陷入了昏迷之中。
但那個場景,卻死死的映入了虞羲的心中,成為不可磨滅的陰影。
—
虞羲再次醒來時,已經來到了某個海灘。
天空藍得澄澈,海浪也變得溫和,溫暖潮濕的風吹拂到身上,才有了幾分實感。
虞羲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來,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窒息的絕望。
她呼吸得尤為用力,意識這才漸漸清醒了過來:“這裡是……”
小島……?
虞羲蜷縮著自己的身體,終於泣不成聲。淚水衝刷著空洞的眼瞳,洗淨了裡面的灰蒙,長睫也沾染了如碎鑽般的淚珠。
她胡亂的擦幹了淚水,注意到了前方的人影。
虞羲戒備的看了數秒,才辨認出那是喬弋舟。
她立馬奔向了那邊,在喬弋舟快要被海浪衝走前,使勁的把他的身體拽到了海灘上。
喬弋舟也緩緩蘇醒了過來,開口的第一句便是:“和我一起的同伴呢?”
虞羲的話卡在了喉嚨深處,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未能完全鎮定下來。
她很害怕。
在看到海底那一幕後,還有幾個人能保持平常心?
喬弋舟著急楚燎的下落,可看到虞羲顫抖的樣子,也沒有繼續逼問,而是靜靜等待她平息下來。
喬弋舟從背包拿出一瓶水,遞給了她:“好點了嗎?”
虞羲接過水,咕嚕咕嚕的大口喝了起來,這才蒼白著臉頰說道:“我們被衝散之前,看到他很不對勁……”
喬弋舟:“說清楚一點!”
虞羲本來不願意回想,見他如此緊張,想起他幾次出手護下自己,便硬著頭皮回想了起來:“我當時憋了一口氣在水裡,看到他和深海的變異怪物纏鬥,那樣子像極了……”
喬弋舟:“像極了什麽?”
虞羲:“像……像極了發狂的前兆。”
喬弋舟聽完,立即站起了身,準備沿著小島找一找楚燎。
虞羲拽住了他的手,渾身發顫的說:“你那個同伴很危險,那種折磨的方式……怪物也就罷了,萬一用到人身上……”
她顯得不安極了,喬弋舟本欲安慰她幾句,卻被虞羲的話給提了醒。
萬一用到人的身上……?
楚燎那樣神經質的做法,到底在他面前出現過幾次?
好似自從認識楚燎起,幾乎每一個世界都會來一次。
喬弋舟那時並未細想過這個小習慣,可來到這個世界過後,他見識了‘過去的楚燎’的戰鬥模式,根本就沒有這樣神經質的小習慣!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殺C區那群人的時候,才染上的。
喬弋舟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蒼白得可怕。
虞羲終於有了力氣,從地上站起了身:“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那個同伴,進化鎖是不是開到第三階段了?”
喬弋舟之前在C區只聽過隻言片語,根本沒有深入了解過。
“什麽第三階段?”
虞羲:“第一階段,是初步開啟。第二階段,會變成一灘肉泥,則會被系統判定為怪物,連玩家都不算了。直到獨自一人熬過來,第三階段才會新生。”
喬弋舟飛快的奔跑了起來。
眼前的景物一變再變,他的表情倉皇無措,根本來不及細細欣賞。
虞羲在身後喊:“危險!他現在的狀態,很有可能攻擊你!”
喬弋舟腳步一停:“不會!”
虞羲:“失去理智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喬弋舟再一次斬釘截鐵的說:“他不會!”
亡靈賭場時,楚燎曾經告誡過——要警惕他。
楚燎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喬弋舟心臟跳動極快,完全不敢深想,舌尖溢開了滿滿血腥氣。他奔跑的時候,雙腿都快飛起來,沒有哪一次這麽拚盡全力的跑過。
陳樂川說過,楚燎的身體,在人魚遊戲後,就出現了問題。
喬弋舟曾經一而再、再而三的問過,卻沒人願意告訴他。
原來是這樣!
所有的疑問,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天空再一次變得昏晦,方才的晴朗,不過持續了片刻,猶如曇花一現。
喬弋舟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已經跑到了小木屋旁。
他倉皇的尋找了起來。
楚燎!楚燎!
心裡只剩下強烈的想要見到他的念頭。
喬弋舟內心無比自責,覺得自己不該獨自引開食人魔,這樣就不會和楚燎分開了。
遠處傳來了聲音,就在森林裡面!
喬弋舟面露欣喜,立馬鑽入了森林,那些細小的枝葉,奔跑時猶如刀子那樣,刮著他的肌膚,落下一條條紅痕。
他撥開了最後的樹葉,總算是看到了前方的楚燎。
黑雨之下,楚燎穿著白色染血的外套,風在耳旁瘋狂的呼嘯,仿佛整個人都要被那蔓延的黑雨吞沒。
孤獨。
無窮無盡,卻又止不住的孤獨。
楚燎頭上的兜帽已經被風吹得滑下,黑紋猶如盛開的曼殊沙華那樣,逐漸爬滿了半張臉,顯得妖冶異常。
這樣的他,不像是人類,反倒和怪物無異。
地上躺著的,是陷入昏迷的宋亦謙。
那雙帶著血紅的雙眸,無數情緒都爆發了出來,那份殺意不僅僅是針對食人魔,還有曾經恨之入骨的仇人C2隊。
喬弋舟還來不及收斂面容的喜悅,渾身便僵硬了起來。
那些黑紋……
楚燎到底隱瞞了多久!
喬弋舟在一旁大聲呼喊,想要阻止楚燎前進。
可呼聲太小,風雨聲吞沒了喬弋舟的聲音。
楚燎仍然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過來,沒有人幫他,在黑暗裡掙扎到死。
喬弋舟眼眶赤紅,淚水快要落下。
他會聽嗎?
喬弋舟知道楚燎,一旦做出了決定,便不會在更改了。
楚燎如果真的殺了宋亦謙,過去會被改變的。
可喬弋舟卻仍想試試,想要去阻止。
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來:“別過去了,停下!”
喬弋舟聲音徹底啞了,一邊趔趄的向前跑,一邊大喊:“楚燎!”
楚燎的腳步竟然真的停下,他回過頭,怔怔的看著喬弋舟。
目之所及,即是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