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下)
蘇輕躺進了一個腦電波放大艙裡,渾身連滿了線。
胡不歸握住他的一隻手,機械的蜂鳴聲在他耳邊響起,慢慢地,他的意識模糊起來,有些分不清楚那個對他說話的人是誰,總覺得像季鵬程,又像程教授,恍惚中還有些像熊將軍。
「人有喜怒哀樂,這是一種很偉大的東西。」那個聲音對他說,「放鬆下來。」
「當你握著愛人的手,走在傍晚的林蔭路上,你看見幾個孩子正在追著一條小狗跑,公園裡有下象棋的人,有扭秧歌的人,這個世界上不再有恐怖主義,不再有烏托邦,不再有藍印,你一睜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二十歲出頭,剛從大學畢業時候天真懵懂的模樣,這就是快樂……」
那個聲音絮絮叨叨地解釋著每一種情緒細微的差別,可是蘇輕聽著聽著,眼角卻忍不住留下眼淚,一隻手伸過來,輕柔地幫他擦去,接著,他覺得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了,只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焦灼地在他的胸口徘徊。
「蘇輕,抓住那個頻率,抓住它!」
能量中轉系統開始慢慢連通,整個身體卡在另外一個艙裡的程未止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這時,中轉系統的能量充滿度達到了百分之百,程未止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我就要死了。」渾身顫抖的程未止這麼想著,恐懼就吞噬了他整個人,「我其實……」
不想死。
程未止拚命地扭過頭去,看著自己抓在手裡的一截透明的桿子,只要放開這個,他想,放開這個我還是能活下來的,只要……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打開自己的手掌,感覺到皮膚慢慢離開那冰冷的凶器,他此時的精神已經完全恍惚,生物本能的求生欲漸漸佔了上風——太痛苦了,救救我!
「警報!警報!中轉系統不穩定!中轉系統不穩定!」
刺耳的警報聲叫程未止猛地清醒過來,他深吸一口氣,可那口氣卻傳不到胸口,他就像一隻垂死的魚一樣,睜著無神的眼睛,胸口劇烈而短促地起伏,然後重新握緊了連通桿,死死的。蘇輕一瞬間感覺到了什麼東西重合了,他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彈了起來,卻又被胡不歸一把按下去,護在懷裡,劇烈的爆炸聲響起,乃至於之後他聽不見任何東西。
炸了麼?蘇輕抱著這個念頭,意識再次沉入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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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寇桐幫忙作弊,黃瑾琛臨場發揮配合無間下,對方終於同意帶他去見鄭清華,寇桐看著黃瑾琛走進一間屋子,送他來的中年人好像不敢再往前,只是在他身後推了一把,然後退後兩步,隱藏在黑暗裡。
黃瑾琛推開門,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和基地裡儲備的照片剛好對上,和他印象裡偶爾出現在通訊器另一端的男人也別無二致。
「他不是鄭清華,他絕對不可能是鄭清華。」寇桐判斷,「技術人員幫我掃瞄監控設備,立刻!」
「沒有監控設備,怎麼可能?」黃瑾琛已經開始和「鄭清華」說話了,對方直抒胸臆地問他東西在哪,寇桐手中抓著厚厚的一打資料,目光卻黏在了隨著這位傳奇間諜平穩的呼吸而微微抖動的屏幕,突然叫出了聲,「我知道了!那個人!帶你來的那個人!一定是他!」
黃瑾琛往前一探身,猛地掀翻了中年人面前的桌子,寇桐面前的監控屏幕上鏡頭劇烈地晃動,他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隨後密集的槍聲響起,忽然間,和黃瑾琛的聯絡全斷了,寇桐的手指緊緊地扣在監控屏幕邊緣上。
不知過了多久,ST總部的電話鈴響起了,寇桐一驚,一把撈起電話:「喂?」
裡面男人的聲音有些氣喘,語氣卻很鬆快。
「我幹掉那個老頭了,世界上最完美的槍怎麼會失手呢?哦,對了,在費哲那裡我擦傷了一個美女的肩膀,替我跟她道個歉。」他歡快地吹了聲口哨,「順便問一句,帥哥,能告訴我你的私人聯繫方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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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哦,鐘將軍已經出院了麼?」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蘇輕在一家咖啡廳裡,手裡拿著電話,眼睛卻飄向隔壁桌的一對相親男女,女的——正是秦落,侷促得簡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男的卻好像個機關槍一樣,已經從中國古典文學三大同人名著,扯到俄國大鼻子「司機」團,隨後沒完沒了地又奔著法國文藝流氓們去了,蘇輕就笑了起來,漫不經心地對電話那頭說,「哦,那就好,你代我問候他一聲,放假了我去看他。」
對方說了句什麼,蘇輕笑得更燦爛了,過路的服務員小妹一直在偷偷瞟他,然後他說:「行啦,我替我男人轉告你一句話,再搗亂瞎摻合別人感情,就閹了你……什麼,我?嗯,我也很贊同。」
隨後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那桌男女身邊,男人一副精英白領高級知識分子的模樣,臉上的賣弄和不屑越來越明顯,目光卻在往對面姑娘的衣領裡鑽:「讀過杜拉斯麼?」
「什麼?杜拉斯也沒讀過?哎呀,這樣不行,女孩子怎麼能不讀她的書呢?」
蘇輕往那一站,賞心悅目得活像從雜誌上走下來的似的,擋住了他的視線,露出了一個非常好看的笑容:「這位先生,您的咖啡錢我已經付了,不用感謝,把這個妹子讓給我就行了。」
在男人的目瞪口呆裡,他回過頭去問秦落:「美女,我有錢有房長得帥,工作穩定還是富二代,唯一的缺點是我比較沒文化,初中都沒唸完,我也不知道杜拉斯,不過咱倆可以聊聊杜蕾斯。跟我走不?」
秦落痛快地拉起他的手,兩人揚長而去。
秦落通紅的臉到了門口才緩過來,拍拍胸口,鬆了口氣,蘇輕一邊替她拉開車門一邊說:「常逗他媽怎麼跟他一樣不靠譜,介紹的對象一個個都幹什麼的?剛才那位唾沫星子沒噴到你臉上吧?」
秦落被他逗樂了,蘇輕用袖子在她臉上輕輕地抹了一把,點評說:「跟個噴壺似的,澆花不錯,咱還是把他讓給祖國花草吧,下次找我爸,他認識的青年才俊多。」
秦落低下頭:「蘇叔叔老希望把我跟你湊一對。」
蘇輕憂傷地嘆了口氣,仰頭望天。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叫住了他:「蘇……輕?你是蘇輕?」
蘇輕回過頭去,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眼熟,認了半天沒認出來,習慣性地一邊拚命回憶對方的身份,一邊笑呵呵地說:「哎呀,好久不見,你好你好!」
男人打量著他的目光彷彿透著驚喜,快步走上來,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是……是,好多年沒看見過你了,我去找過你,可是……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大哥你到底誰啊?蘇輕敷衍地說:「挺好挺好,在政府混個小差事幹著,福利不錯就是有點忙,你在哪高就來著?」——鄭清華死了,芯片塔炸了,可是很多烏托邦極端分子還在四處作祟,歸零隊終於有了正經八百的編制,可以全世界維和警察一樣拉風地蹦躂了。
對方一愣,有些遲疑地看著他:「怎麼,蘇輕,你不認得我了麼?」
「怎麼會,上回那個什麼的時候不是還碰見過你嘛!」蘇輕臉不紅心不跳地接著編,「你當時還……」
可是他還沒說完,男人就打斷了他:「我是郭巨霖,那次我們分開以後,我就很擔心你,可是一直沒能找到……有七八年了吧?」
郭巨霖苦笑了一下:「我也老了,你沒認出來也正常。沒想到你變化這麼大,剛才我遠遠地看著,覺得很像,可是一直沒敢認,直到你一笑我才確定……蘇輕,我一直很想念你。」
蘇輕愣了片刻。
郭巨霖看著他,忽然覺得記憶裡那個漂亮迷糊的青年好像是假的,眼前的男人身上透著某種說不出的成熟的味道,不滄桑,卻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篤定沉穩。
「你……」他話音突然頓住,目光落在聽見動靜從車裡鑽出來的秦落身上,半晌,才勉強笑了笑,問,「這是你女朋友麼?怎麼不介紹一下?」
秦落方才把他們的話一絲不落地聽見了,頓時替他們胡隊有了種危機感,她雖然有點天然呆,但是好歹是個女人,身上有一種比烏托邦還要神秘的東西,叫第六感。
「我是呀。」陌生人恐懼症的秦落豁出去了,抱住蘇輕的胳膊,手指都顫抖得痙攣了,還是玩命擠出這麼一句。
蘇輕哭笑不得地把她扒下來,按迴車裡:「她開玩笑的,這是我一個朋友。」
郭巨霖反應過來,露出成功人士特有的魅力四射的笑容:「哦?你……」
可他這個笑容還沒有綻放完全,蘇輕的手機就響了,蘇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飛快地說了聲抱歉,側過身去接起來,他臉上客套圓滑的表情倏地散淨了,郭巨霖愣愣地看著他的側影,只覺得這人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來,那麼……好看。
就像是一塊粗糲的石頭,經年打磨,裡面竟然露出了清澈欲滴的翡翠一樣。
秦落再次冒出頭來,故意問:「老大催人啦?」
「嗯,馬上回去。」蘇輕掛上電話,回頭對郭巨霖笑了笑,「改天有空再聊吧,家裡人在催了。」
郭巨霖表情僵硬了片刻,然後也客氣地點點頭,從懷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是我的聯繫方式,有空出來,我們可以敘敘舊。」
蘇輕隨手接過:「謝謝,今天見到你很愉快。」
他利落地把車子開了出去,拐了個彎以後,隨手把名片捲了卷塞進了煙灰缸裡,忽然一個人笑了起來。
秦落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蘇輕就輕輕地說:「沒什麼,前男友。」
哦?大八卦!秦落繼續眨眼睛。
「就是看見他,突然發現……」蘇輕頓了頓,搖搖頭,不再言語了,只是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突然發現,那些曾經覺得刻骨銘心的愛憎悲喜,原來都輕得被風吹出了記憶之外。曾經覺得活不下去的痛苦,又是多大點兒的事呢?
往事如過眼雲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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