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治垂下眼,撥弄著手裡的東西。
賀雪真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崔治耐心地攪動白粥,淡淡道:“陛下平日吃慣了魚翅燕窩,吃這些粗茶淡飯,想來是不習慣的。不過嘛——”
他抬起眼睛,輕蔑地看了賀雪真一眼:“你隻配吃這些。”
賀雪真的眸光落在那碗粥上,很燙吧,崔治捏著碗的手指都已經燙紅了。
“陛下,吃了這碗粥,準備上路吧。”崔治向身後的隨從使了個眼色,兩人上來按住賀雪真,崔治把那碗滾燙的熱粥灌進了賀雪真的喉嚨。
賀雪真燙得食道抽搐,然而他被人用力按著,只能任由崔治把粥全部灌下去。
從喉嚨一直燙到了胃裡。
沒多久,一種比燙更難忍的痛苦,從四肢百骸躥升而起。
他痛到渾身顫抖,汗珠自全身毛孔滲出,仿佛有千百根牛毛針扎。
賀雪真看向崔治,他緊緊咬著牙關,只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瘋狂哀嚎。
“這就是小理經受過的痛苦,難受嗎?”崔治眼眶紅了:“我為了他拚命求你,你假裝答應我放過他,背地裡還是叫人把他毒死了,用的就是這鶴頂紅,感覺如何?”
賀雪真手指扣入地面,咬緊牙關,他想說他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他沒叫人殺崔理,但他們之間相隔的天塹,並不是崔理一件事造成的,解釋也無用。他更怕自己一開口便會毫無體面地慘叫,他不要在崔治面前淪落至此!
那痛漸漸地輕了,賀雪真甚至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了。
接著,他發現自己真的飄了起來。
變成鬼了啊,賀雪真無所謂,但他發現自己只能跟著崔治。
他跟在崔治身後,看著他讓人把自己的屍體用草席一卷,丟到菜市口,看到所有人都在歡慶鎮南王登基,他這個荒淫昏聵,無道失德的君主終於死了,沒有人為他流淚傷懷,真是淒涼得讓他想笑啊。
跟在崔治身後,他才知道,把他擄到京城那座莊園的,是鳳律。鳳律是太傅的門生,是太傅留給他的肱股之臣,也是他年少時用憧憬愛慕的眼神看過的對象。
六歲時父皇病逝,賀雪真年幼登基,十三歲太傅病逝,這世上真正疼他的人,再也沒有了。夜夜坐對宮殿的殘燭,賀雪真曾經幻想過能有一個全心全意隻愛自己的人出現,或許是鳳律這個同門師兄對他太好,讓他有了溫暖的錯覺。
或許是他的眼神太露骨了吧,一次,君臣兩人私下相處時,鳳律用無法忍受的表情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陛下。”
作為臣子,竟敢對九五之尊說出這種話,或許是鳳律篤定軟弱的皇帝不能拿自己怎樣,也或許是賀雪真對他太縱容。
賀雪真的確沒有責罰鳳律,只是默默疏遠了他。
後來賀雪真娶崔治為男後,更是與鳳律沒有任何接觸,可鳳律竟辭官離去,再聽到他的消息時,他已經做了鎮南王的幕僚。
為什麽?
鳳律派人把自己擄走,又想做什麽?
真的有這麽恨自己嗎?
沒事的時候,他就在想這些人,想這些事,想到頭疼也不明白。
變成鬼,感覺也跟著遲鈍,無法把握時間的流速,有時覺得才剛死沒多久,有時又猛然驚覺已經過了十多年了。
這十多年,他跟在崔治後頭,看到了很多事情。
他看到鎮南王登基,在鳳律與崔治的幫助下大力推行改革,朝野氣象一新;
他看到鎮南王與太后私下取笑父皇與自己,稱他們是廢物老爹,草包兒子;
他看到鳳律權傾朝野,崔治不甘其後,兩人在朝堂上你爭我奪,各佔半壁江山;
也看到崔治用輕蔑的口吻評價他:“賀雪真算什麽東西。”
漸漸地,賀雪真感到累了,感覺已變得遲鈍麻木,或許這時候崔治挖墳鞭屍,他都不會有什麽情緒。
他感覺到,離開的時候到了……
再度睜開眼,當看見眼前的雕梁畫棟,明黃暗朱,賀雪真知道了,這是他曾經做了個窩囊廢皇帝的那一世。
在這一世,六歲時父皇駕崩,太后把持朝政,召回了鎮守邊關的大將軍。大將軍率十萬大軍回京。自那以後,朝中有了一位鐵血攝政王,后宮有了一位冷血太后。
太后並不是他的親生母后,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的親骨肉鎮南王。攝政王自以為已坐擁天下,其實和賀雪真一樣,不過是一顆可悲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