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佛跳牆就不錯,再加了高湯來提鮮,也不會太淡了……”
沈琋到了後小院時,蘇弦正在與陳太監親口囑咐著夜裡的膳食安排。這麼
長時間以來,王爺在這用膳的次數多了,單從每日撤下的菜餚裡,陳太監也早
已摸出了些王爺的口味,濃鹽醬赤,重口大肉葷腥都是必不可少的。
若是平常時候,不必蘇弦特意去說,陳太監也自然能整治出一桌子令眾人
都滿意的膳食來,甚至連蘇弦孕後刁鑽的口味都能盡力周全,只是這一次卻與
往日不同,蘇弦知道郕王這兩日里都幾乎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腸胃被虧的很
了,自然不能再如以往一般隨心任性,因此這會才與陳太監安置,晚膳都只上
些溫軟好克化的菜色來,最好味道卻不必太清淡,不至於令王爺完全失了胃口。
這要求雖說有些難為,但自宮中出來,比這更刁難幾倍的要求陳太監也不
是沒聽過,只是為了穩妥,當下報出了十幾樣菜名與大概做法,請蘇弦斟酌之
後,親口定下來。
沈琋沒叫人通傳,本想著蘇氏是在交代自個想吃的口味,立在屋門口靜靜
的聽了幾句後,聽出了其中的緣故,心內便又軟了下來,抬步上前,對著蘇
弦,他的聲音裡透出了幾分疲憊,卻反而更顯的磁性低沉:“我都無礙,倒是
你,這兩日胃口可好,可能吃得下東西?”
沒料到王爺來的這般早,蘇弦略微有些吃驚,正欲起身,便又被沈琋伸手
按了下來,只自個在一旁玉夏的服侍下解了外袍。
“我倒還好,還未到鬧的吃不下東西的時候。”蘇弦回著沈琋的話,抬頭細
細看起了郕王的面色。
只是隔了兩日,單從臉色上來看,除了眼中略微帶了些血絲之外,倒是並
沒有變化太多,只是面色卻是不太好,看起來卻彷彿才去乾了什麼極其辛勞的
事一般,簡直像是骨頭里散發出了一股濃濃的疲累,似乎下一刻就能一頭倒下
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一般。
可是沈琋自個卻像是還毫無自覺,脫了大衣裳後,便在緊挨著蘇弦身邊的
羅漢榻上坐了下來,伸手將她攬在了自個的懷裡,先是垂著頭,瞧著蘇弦的側
顏愣愣的呆坐了許久,才又忽的回過了神一般,將手自背後輕輕的放在了她還
看不出丁點弧度的小腹上,又接上了方才的話頭道:“那就好,只願他能懂事
些,再大點也莫折騰你。”
沈琋這般奇怪的行徑也叫蘇弦有些疑惑,但想了想後,也只當王爺這是實
在累很了,這才會這般恍惚,便又開口勸道:“時辰還早,王爺可要先歇一
陣,到了晚膳的時辰,妾身再叫您。”
白鷺玉夏聽了這話,連忙將榻上的小案收起,又抱了軟枕靠墊,與一條錦
被過來,若只是白日里略歇一陣,在這榻上整好鋪蓋,躺下歪一陣就已足夠。
沈琋一言不發的看著白鷺與玉夏抱了這些東西過來,可身上卻還是一動不動。
若是沈琋與蘇弦兩個不挪開,這榻上自是沒法收拾的,蘇弦想要開口,一
扭頭,卻是正對了沈琋直直的看著她的眼神。
這眼神倒是說不上失望厭惡,只是卻透著叫人說不出的複雜難過,只叫蘇
弦看著一愣,還未回過神,沈琋卻是已又垂了眸,雙臂收緊,低頭將下巴抵在
了蘇弦的頸窩,剛剛沐浴過,他身上還帶著些微潮的皂角香氣,伴著這個動
作,郕王手上的力道與氣味一起,將她牢牢的圍了起來。
“不急,我先與你說說話。”
看見兩位主子這般舉止親密,原本立在一旁的宮女內監們都很有眼色的低
頭垂眸,在魏赫的示意下退到了屋外去,只魏赫與玉夏兩個最親近的,依舊守
在了屋裡珠簾外,支著耳朵等著聽吩咐。
“王爺,妾身那日……”眼前沒了旁人,蘇弦再想起前些日自個激動之下說出
的話,就不禁有些不安,她微微側了頭,想要解釋幾句,卻被沈琋的動作攔了
下來。
“噓——你別說話,先讓我歇歇。”
王爺這句話悶悶的含糊在胸膛裡,若非兩人這般親近的姿勢,怕是蘇弦都
沒法聽的清楚,她聞言嚥下了口中未完的話,也放鬆了身子,半撐半靠的安靜
倚在了郕王的懷裡。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的沉默了許久,就在蘇弦以為身後的郕王怕是已經睡著
了的時候,身後卻又喃喃自語一般,重新響起了聲音:
“沈玘自幼體弱,長到十歲時還拉不開弓,甚至連騎射課都上不得,大哥
幾個都嘲笑他是個無用的廢物,連最小的弟弟都比不過,那時連太子與信王也
只是置身事外,我少不知事,還攔在大哥面前,非說二哥只是身子弱,卻是最
聰明的,連父皇都誇讚過。麗嬪年前患病,缺參使,我聞訊之後特地送去了從
西北帶回來的老參。”
“麗嬪一向多病,熬不到來年的開春,前些日子,我還對二哥滿心牽掛,
怕他禁不住喪母之痛,想著勸他廣納妾室,若是麗嬪去前能看著他有後,說不
得走前還能放下一樁心事。”
“袁氏出身大家,素有才名,大婚之前我打聽了她,心內還存了幾分期
望,只是過門之後,她對我卻是一個笑臉都無,死氣沉沉的只會滿口的賢良禮
義,幾次之後,我對她便也死了心,可也從未失過嫡妻的敬重。”
“吳氏進門還在袁氏之前,滿府裡最受寵的就是她,只要不礙正室的身
份,她開口了的事,樁樁件件,本王全都應了,可就在本王失勢之時,她卻是
無情無義,絲毫不顧昔日情誼。”
“我一生堂堂正正,從未作過小人之舉,他們汲汲營營,一群狼心狗肺之
徒,為何卻能害我至此?”
直到這一刻,沈琋才終於暴露出他心底的脆弱與不平,想到了上一世的折
磨與痛苦,話中卻也透出孩子一般的疲累與難過。
蘇弦明白沈琋這話的意思,想到上一世裡自己與白鷺在皇覺庵內受盡磋
磨,只為一己私慾送她進來的吳琴卻是能被接回侯府,衣食無憂,甚至在父母
的庇佑之下再嫁良人,她的心內便也能感同身受般的生出一般無二的心情來。
她微微側頭,安撫一般的蹭了蹭王爺的面頰:“都是從前的事,都已過去
了,王爺已是否極泰來,日後便會太太平平,安樂一生,那些欺瞞王爺,又害
了王爺的惡人,日後自會得了報應,只會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悔恨終生。”
雖然是在說著這麼狠絕的話,可蘇弦的聲音卻溫軟的如水一般,平淡之
中,又滿是全然的天經地義,不容置疑。
沈琋悶悶的笑了一聲,既像欣慰,又像是無奈,分明聲音還是如剛才一般
的低沉醇厚,可是說出的話語卻是只叫蘇弦心頭一跳——
“欺瞞了我的,就會悔恨終生嗎?本王一心待你,如何捨得你有這般的下場?”
蘇弦渾身一僵,心頭便又如千斤巨石一般,緩緩的沉了下來,沈琋的雙臂
一鬆,她便順勢滑下掙出,垂眸轉身,在榻前跪了下來。
蘇弦低著頭,坐在榻上,看不見她面上的神情,只能看到她纖細濃密的睫
毛輕輕顫抖著,似是落在柔軟花蕊上的蝶翅,經不得定點的風波與驚嚇,恍惚
間,似乎這幾月來的親密隨意都消了去,眼前的蘇弦,又回到了剛進府時,謹
慎小心的時候。
沈琋見不得這樣的蘇弦,可她這一副認罪的姿態顯然就已經默認下了自己
方才的話,他的雙眸泛紅,卻還是微微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拉蘇弦起來:“為
何要跪?你我這樣的情分,有什麼話,好好說不成的?”
只是這一次,蘇弦卻沒有就勢起身,還依舊跪在地上,開口道:“妾身並
非有意欺瞞,只是,這事實在荒唐,如王爺一般,若非親經,空口白牙,任誰
也不會輕信。”
沈琋還不願相信一般,聲音乾澀的又問了一遍:“你知道本王親歷了什麼?”
蘇弦深吸口氣起,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早在前日激憤之下,說出了袁氏與
二皇子私情的時候,她便也意料到了自個暴露的可能,畢竟,若按著常理,她
該是壓根連二皇子其人都沒怎麼聽聞過,更莫提什麼師兄妹的情分,甚至澤哥
的淵源。
其實蘇弦知道,若是她咬死了不認,只是隨意尋個藉口解釋,哪怕無稽了
些,憑著王爺對她的信任,可多半可以敷衍過去。可是這念頭,也不過在蘇弦
心裡猶豫了一瞬便也被她按了下去。這種事,瞞不過一世是一端,再者,只她
私心裡,也著實是不願意再欺騙眼前的男人。
都已重活了一世,若非實在逼不得已,她不願再違背了自己的本心:“知
道,因為妾身親歷了與王爺一般的事,分明已活過了這一世,病逝之後,一睜
眼,便重回了年方十五,剛進侯府的那一天。”
細究起來,蘇弦進府之後,言行里露出的破綻也有不少,只是沈琋一葉障
目,之前從來不曾,也不願去細想,可是她一口說出袁氏內情這事,實在是太
過不同尋常,更莫提方才他這一番說起袁氏、二皇子等人的話,也已露出了許
多異常,可是蘇弦卻是丁點兒不以為意。
便是沈琋私心裡再想找出百種緣由來為蘇弦分辨,可最後能落到實處的,
也只不過剩下了寥寥幾種,去掉那簡直是自欺欺人的次次“湊巧,”除非蘇氏背
後有著他重活一世都查不到一絲痕跡通天勢力,剩下的,似乎便也只剩了,蘇
弦也早已知情的可能。
可是這這句話叫沈琋最後一絲的指望也消融的一干二淨,他嘲諷的扯起了
嘴角,一時竟是分不清他是更想面對眼下的情形,還是寧願蘇氏真的就只是信
口胡說,就是那般湊巧的,對上了真正的實情。
“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連本王的情形底細都知道。”沈琋的手心在微
微顫抖,面上的神色說不清是悲是怒,聲音並不尖銳高亢,可卻一句句的都戳
進了蘇弦的內心:
“你就這樣,什麼都知道,置身事外,在一旁看著,拿本王當做傻子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