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在蘇弦的心裡,郕王上一世的下場固然是不公淒慘到了極處,但那多半也
都是因為世事弄人,天命如此。
生於皇家,沒有太多父子之情,且生母還偏偏早逝,身邊沒一個長輩家人
對他真心照拂是一端,圈禁之後,不知緣由的患了怪病則是另一端,也正是因
為這兩種不巧都湊到了一處,郕王爺才會因無人搭理,生生淪落到那般田地。
若不然,只皇子王爺只一個身份就已經足夠的難得尊貴,若是他身子康
健,口齒清明,即便身旁妻妾待他無一真心,礙於身份,言行也只會是丁點不
露,恭謹逢迎;若是他周遭但凡有一個真心在意他的親人長輩操心庇佑,即便
是身患重病,憑他的身份,也自是會有天底下最好的照料與醫治,說不得也不
會到了最後吧藥石無醫,只能僵硬等死的地步。
只是這兩點實在和什麼旁人有意的詭計陰謀沒太多干係,若說有什麼是因
為旁人的,也只有年後避暑時的聖上遇刺之事,或許是有人在後操縱,為了圖
謀郕王手中的禁軍與兵權,就這個,還是因著沈琋這一世與她有意無意的解釋
了許多前朝情形,才叫蘇弦心裡隱約有了些概念與猜測,負否則,就是遇刺圈
禁的事,蘇弦也只當就是王爺運氣不好,遭了旁人聖人盛怒連累呢。
這倒也不能怪蘇弦蠢笨愚昧,什麼都猜不出,實在是以她上輩子的環境出
身,剛出莊子就又有李氏吳琴等人潛移默化的有意影響著,當真是連她自個的
事都懵然不知,只會聽旁人吩咐,何況是這等朝堂詭秘,就更莫提府中丁點消
息也沒傳出來,全憑她管中窺豹,見微知著,若是能當真能察覺出什麼,才是
真正的天賦異禀,叫人吃驚。
只不過,能在事前憑著些許痕跡料敵於先,乃是將帥之才,不是一般人能
做到的,可在事後靠著結果再反推之前的情形,相較之下自然是簡單的多,只
有略有些心思謀算的都能猜出個七八成,若不然,也不會有馬後砲一說。
就好像是此刻,只是聽到了王爺上輩子的“怪病”乃是王妃下毒這麼一樁
事,就足夠蘇弦想到了許多。
王妃娘娘,為何要給王爺下毒?
她是郕王正妃,執掌府中中饋,出身大家,賢良淑德,府中雖有別的側妃
侍妾,可王爺從來不曾寵妾滅妻,以往也一直給足了王妃正室的體面,柔情蜜
意談不上,卻也稱得上相敬如賓,王妃又育了府裡唯一的大公子……
嘶,大公子!
這三個字像是什麼靈光猛然閃過,只叫蘇弦的面色猛的一白,上一輩子在
郕王死後十餘年裡隨意散落在各處,貌似毫無關聯的珠子,就這樣被一根絲線
輕巧的串在了一處。
郕王駕薨之後,她在皇覺庵內住了一年有餘,便迎來幾個五六皇子府上的
姬妾,甚至連六皇子妃都在其中,據她們說,是因為五六皇子酒醉之後,玩的
過分了,在與十幾個少年徹夜瘋癲之後,次日一早被發現雙雙死在了床榻之
中,也只有她們寥寥幾個娘家有靠的,還能有幸來皇覺庵里渡過餘生,剩下出
身下賤的姬妾,甚至於娘家出身不夠高的,都叫悲慟之下的榮貴妃下令,一併
給五六皇子殉了葬。雖然英年早逝,但五六皇子的下場其實已算是好的,起碼
奠禮辦的極盡榮光。
而在這之後又過一年,宮中便似又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動靜,瑞王與榮貴
妃都接連“病逝,”這母子兩個的後事就卻都辦的極其潦草,這一回卻是與之前
五六皇子們的女人們反了過來,正經有身份的反而都跟著瑞王去了,來了皇覺
庵的都只是些上不得檯面的丫鬟侍妾,簡直像是湊數一般,而據她們私下里
說,是瑞王趁著聖人病重的時候,意圖謀反,還在爭執之後刺傷了太子,想要
逼宮登基,結果卻是被信王與二皇子一併領兵救駕,功敗垂成,除了將太子傷
了個半死之外,連著子女都被誅了個乾淨。
這消息應當是真的,因為在瑞王家裡的侍妾過來後不久,當今聖人后宮中
的娘娘,以及與當今的太子殿下後宅里的家眷,就也在丈夫沒命之後,前後腳
的來了皇覺庵,上一輩子的白鷺也就是死在了這個時候,雖然那時候的蘇弦為
了白鷺傷心不已,沒什麼心思細聽其中的內情,但從她們口中,蘇弦最起碼也
知道了,繼位的乃是先太子的嫡子,乳名寶兒,大名沈秩的一個七歲孩童。
沒錯,就是王爺前一陣子,帶著陸氏上門,還參加了人家三歲慶生宴的那
一位。
這麼丁點的孩子,就算登上了皇位,自然也是主不了什麼事的。因此除了
這個面上的小聖上之外,先帝遺命還立了兩位皇叔攝政王,協同理政,自然就
是在瑞王逼宮時,立下了大功的信王與二皇子。
只是信王這攝政王沒能做多久,在小聖人還不到十歲時,就自請就藩,帶
著家眷離開了京城,府裡有幾個年紀已大,早已無寵的侍妾通房,又沒什麼家
人出路的,便也乾脆送到了皇覺庵里,只是信王很厚道,這幾個婦人手裡都有
銀子,信王府上又提前與庵里打了招呼,只是送來養老,不必領庵里的差事,
有的甚至連頭髮都沒剃,就打著清修的名號住了幾年,還有尋了良人出去嫁人
的,算是在皇覺庵里最得眾人羨慕嫉妒的幾個人,蘇弦甚至想過,若是郕王爺
沒那麼早死,自個也熬到了年老色衰的時候被送進庵里來,指不定也能跟她們
幾個一樣,因此倒是記得很是清楚。
那時庵中還有閒人議論,說信王一定是被小皇帝忌憚,怕這叔叔也有什麼
不軌之心,才被趕出京城的,至於已經二皇子為什麼沒被趕?自然是因為二皇
子“不行,”不單身子弱,底下還沒兒子嘛,沒兒子的自然就更叫人放心一些,
畢竟,就算是搶了小聖人的皇位,不也傳不下去?還不如老老實實的當個攝政
王算了。
這種話聽起來似乎是很有道理,直到二皇子在小聖人成人之後,過繼了先
郕王的兒子沈英澤為嗣子,視若親生一般,甚至連先郕王妃,都被攝政王接進
了府裡奉養。
到了這時,就有常常出入宮中權貴的姑子私底下傳起了新的風流野史,非
說二皇子與袁王妃早已勾結多時,一個是寡居多年的弟媳,一個是權傾朝野的
攝政王,有說攝政王垂涎美色強逼弟媳的,也有說袁王妃不甘寡居寂寞,蓄意
勾引的,甚至還有翻出舊事,說攝政王是袁王妃親爹的弟子,這兩個本就是青
梅竹馬的師兄妹,早在出嫁前都已私定了終身,說不得連兒子都就是人家的
種,這會兒才終於父子相認了的。
那時,還有那等知道蘇弦的來歷,嘴碎的,跑到蘇弦面前來,跟她打聽所
謂的陳年“姦情,”只是蘇弦看不慣她們這麼編排王爺,都叫她一口唾沫星子唾
了回去,且說實在的,她心底里也只覺得這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編出來的
無稽之談,王妃那樣石佛一般的性子,怎麼可能會是那等守不住的“淫蕩”婦
人,莫說以前了,便是澤哥被過繼的事,定然也是娘娘一介婦人,強不過當朝
攝政王的威勢,不得已才答應的,若不然,以娘娘賢良,定然不會叫王爺在地
下絕了嗣。
可是這麼斷然的判斷,都是蘇弦站在袁王妃以往一絲不苟,謹守婦德的行
徑之上的,一旦知道了王妃親手下毒害死了王妃的事,從前不曾察覺的不對便
也都一個個的浮現出現,宗室子弟繁多,二皇子就算想要過繼嗣子,又為何要
擔著令亡兄絕後的名聲,偏偏過繼早已懂事成人的澤哥兒?以王妃素來的脾性
教養,同意澤哥被過繼就罷了,為何還會不顧眾口鑠金,以寡居之身住進大叔
子的府邸?
自小的師兄妹,早在各自嫁人娶妻之前就已私下勾結……
這所謂流言,萬一根本就是事出有因,並非胡言呢?
只可惜,她在澤哥兒被過繼後不久就也病故了,若不然,若是能知道了再
之後的事,說不得這會兒會更有把握一些。
說來話長,但這一樁樁串聯在一起的猜測也不過在蘇弦心裡轉了十幾息的
時間,只是這麼眨眼間的功夫,便已叫蘇弦的臉色一瞬間難看了起來,這麼冷
的天氣,竟是一瞬間冒出了一頭冷汗。
“這是怎麼了,沒事,別怕,我這不是好好的?”沈琋自是察覺到了蘇弦的
不對,只是他也只當蘇氏膽子小,是叫這消息嚇住了,當下趕忙不再說這事,
只是將蘇弦攬在了懷了輕聲安慰著,又拿了帕子親手擦拭著她額上的汗珠。
蘇弦手心還在微微顫抖,她雖然知道郕王死後十幾年內發生的幾件大事,
但她一直以為郕王最要緊的事不過是提早尋了良醫聖手治好身上的隱疾,除此
之外至多也不過操心一下年後行宮刺客的事,別被再次圈禁,也並不覺著她知
道的這些東西對郕王有什麼大用,或者換句話說,她心內一直將郕王當作一位
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只覺著若是連王爺都辦不到的事她自然更沒什麼辦法,
從來未曾想過自己還有能幫到王爺的時候……
“王爺,”蘇弦聲音艱澀的抬起了頭,看著郕王滿是關心的面色才剛剛說出
了兩個字,在胸腹中翻滾了許久的難過便終於猛的衝了上來,一陣懷孕之時常
見的干嘔代替了原本想要說出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