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幾個小朋友正在打架。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雞飛狗跳,所有的小朋友又滾又爬又跳,只為了搶一隻帶著王冠的棒棒糖。
那隻棒棒糖眼看就要落到一個小男孩手裡, 卻忽然, 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
“是我噠!!”
另一個男孩“哈”的一聲, 從桌子上跳起來, 小短腿一踢, 就把另一個男孩踹倒在地, 然後嗷嗚一口咬住那隻棒棒糖,雙手打開, 膝蓋一伸一曲,背後的床單猶如蜘蛛俠的披風。
啪一聲, 滿分落地。
要不是背後揚起的床單一頭蓋住了他的臉, 顧若清覺得這一幕還是很有大俠風范的。
男孩抓吧抓吧把床單扯下來,一腳踩上了另外那個倒霉蛋的小屁股,嘴上叼著那隻棒棒糖,看起來極其窮凶極惡且不好惹。
他正輕蔑的環視的四周,忽然,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顧若清。
在很多年後, 顧若清在搬家的時候, 裡面掉出了一本煜揚小學的日記本。
在回憶自己第一次遇見顧若清時, 語文作文從來不及格的煜揚認真的摘抄了半頁的溢美之詞來形容他哥的美貌。
那篇六百字的作文, 他光外貌描寫就寫了四百五十字, 二十多年來唯一一次嫌棄作文紙太短。
當然,那都是後話,現在這個被子當披風的小屁孩只是愣愣的看著他,不知道怎樣來表達自己這驚為天人的震驚感。
焚希從地上爬起來, 他剛剛臉被煜揚踹倒了地上,小裙子都在髒了,於是他生氣的推了煜揚一下。
這一下並不重,按照平時煜揚再一腳踹在焚希屁股上就完事。
但是現在,需要一點心機。
只見焚希輕輕一推,穿著披風的男孩瞬間變成無害柔弱的小白兔,向後退了幾步,便啪嘰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專業碰瓷的三歲半。
煜揚從被推到摔在地上,全程一直看著顧若清。那雙滴溜溜漂亮的大眼睛像兩顆透亮的葡萄,水潤潤的,無害純良得不行,裡面迅速湧上晶亮的淚水。
他本就是一個漂亮的混血兒,小鼻子挺挺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長又翹,不呲牙凶人打架的時候像個精致洋娃娃。
此時洋娃娃小嘴一憋,眉頭一皺,委屈的哭起來。
站在一旁的小焚希也懵了。
不至於啊兄弟,這和咱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啊。
小煜揚一邊坐在地上哭,一邊向顧若清伸出短短的兩隻胳膊。
要抱抱。
顧若清一直沒有搞清楚狀況,滿頭都是問號。但是見男孩哭得這般傷心,不由得心中柔軟,便過去蹲下來,把男孩扶起來,輕輕道:“好了不哭了,痛不痛呀。”
“抱抱……”男孩哭得奶聲奶氣,仿佛受了全天下的委屈,“抱抱才不痛……”
一邊說,男孩一邊蹬蹬蹬的跑過去環住他的脖子。
裙子髒髒的焚希站在一旁,覺得自己眼睛瞎了。
“我也痛……”焚希舉手。
抱著顧若清脖子的煜揚忽然轉過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是摔倒哪裡了嗎?”顧若清問焚希。
“……不,我好像又不痛了……”
顧若清花了好長時間才把周圍的小朋友哄好,當然最難哄的還是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隻。
不過最後煜揚居然把自己嘴裡叼的那隻棒棒糖送給了他,算是紳士的見面禮。
棒棒糖上面有一頂小皇冠,這是他搶來的榮譽,現在男孩披著床單,擦了擦棒棒糖的口水,糾結一會兒,刷的一下,遞到顧若清面前。
他送的時候隻敢偷偷瞟,明明在這幼兒園也算是橫行霸道一年多了,倒是頭一次這麽緊張。
顧若清沒想到自己入園第一天還能收到一根棒棒糖,是一個好的開頭。
於是他收下了,並說:“謝謝你,我很喜歡。”
男孩臉一下紅了。
老師上課怎麽講的來著?有人說謝謝然後要禮貌回答什麽來著?
“不,不用謝。”
說完,男孩便紅著臉跑了,由於跑得太快,一腳踩在了身後的床單上,摔了個狗吃屎。
“我當時是帥氣的走了!我沒有摔個狗吃屎!”很多年後,某個帶著黑色耳釘的酷帥青年堅決否認自己當年的黑歷史。
他拿著枕頭想要捂住顧若清的嘴,後者只是拿著日記本靠在沙發上輕笑著躲他。
沒花多久,顧若清就記住了這個班的小朋友的名字。他在幼兒園裡負責上鋼琴課,教一些簡單的兒歌。青連生的薪貼給得還是不錯,他基本能賺齊自己未來幾年大學的學費和日常開銷。
在這些小朋友當中,最調皮搗蛋的應當數那個叫煜揚的漂亮的男孩子。
據這裡的保潔阿姨說,這個叫煜揚的男孩基本上是這裡的幼兒園園霸,仗著一副饒人喜歡的臉,四處“行凶罪惡”,花壇上面就沒有他沒打碎的玻璃瓶,抓蟲捉鳥翻牆,經常一轉眼就沒人了。
這熊孩子還是個暴脾氣,喜歡打架,那漂亮的臉上時不時掛著倆紫眼圈,經常生悶氣般一個人坐滑滑梯。
所以當保潔阿姨聽到他居然有煜揚送的棒棒糖時,還是很震驚的。
要知道那孩子最喜歡吃甜食,誰和他搶糖就是要咬人那麽凶。
“不過呀,那孩子這麽凶,像條小野狗一樣,逮誰咬誰,也是有原因的。”保潔阿姨歎口氣,有點可憐道。
“怎麽了?”顧若清有些好奇。
保潔阿姨朝四周看看,壓低聲音道:“那孩子啊,算是個私生子。”
“據說,他爸爸家裡是豪門,家裡呀,有錢得很,”保潔阿姨一說這種八卦,興奮得連地也不拖了,“他媽媽是新疆那邊的,長得可漂亮啊!兩人談了幾年戀愛,本來打算結婚,結果,你猜怎麽著?”
顧若清配合道:“怎麽著?”
“結果他爸爸的媽媽,也就是煜揚的奶奶,不同意呀!害!電視劇裡面不都這麽演嗎!”保潔阿姨道,“不同意就算了,結果後來他爸才知道,老夫人早就給他訂了婚!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差他回來簽個字了!”
“要他簽字,那肯定是不同意呢!人家煜揚的媽媽多漂亮啊,孩子都懷了,這怎麽能拋棄人家呢!”
那阿姨說得抑揚頓挫,顧若清覺得她是個被拖地耽誤了的相聲演員。
“但奈何那老夫人幾乎以死相逼!從輪椅上下來就往那陽台上一站,說他爸要是不娶那家千金,就要從樓上跳下去!”阿姨嘖嘖嘖道,“結果沒辦法,他爸還是只有簽字了。”
顧若清忍不住吐槽:“可是都坐輪椅了為什麽還能站在陽台上?”
這是什麽醫學奇跡。
那阿姨覺得他重點抓得不對,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反駁,只能道:“啊呀你們年輕人怎麽總是關注一些奇怪的點?反正就是現在這孩子爹不疼媽不愛的,兩歲開始就丟咱們幼兒園了,還是寄宿製,一個月才回去一天。”
“你說,這孩子就算再懂事再聽話,這麽小還是得有父母在身邊才行呀,不然這沒媽的孩子,就算零花錢再多,也是路邊的小野草啊……”
那阿姨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顧若清給她遞了紙,合上了鋼琴蓋。
他基本每天都是等到幼兒園閉館的時候才會走,這裡幾乎大部分孩子都是走讀,到了下午四點半就都紛紛跑到爸爸媽媽的懷抱裡。
唯一一個寄宿的孩子,就是煜揚。
等阿姨放好清潔用品,將幼兒園的鑰匙交給他關門,顧若清才換好衣物,準備出去。
但沒想到,今早明明是輕朗的天氣,到了傍晚居然下起了雨。
顧若清沒有帶傘,正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陰沉的黃昏發愁,忽然他聽到身後有踏踏踏的腳步聲。
他轉頭,便看見一個帶著小黃帽的男孩跑過來,手裡提著一把灰灰藍藍的小傘,上面還有兩隻哈士奇的耳朵。
“老師!”煜揚跑過來,抱住他的大腿,甜甜道,“我送你叭!”
說完,他一按鍵,那傘便“砰”的一下打開,顧若清便看見了上面一隻哈士奇的狗頭,正吐著舌頭看他。
之前課本上的插圖有畫,男孩子要紳士,在下雨的時候要照顧自己喜歡的人。
煜揚終於等到這一天,便迫不及待的要展現自己的男友力。
“我有傘,我送老師好不好。”男孩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期盼的看著他。
那傘是把兒童傘,最多容納兩個小朋友,像顧若清這樣的青年,只能勉強擋住頭髮。
他剛想拒絕,就想起今天保潔阿姨給他說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
“好。”
半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耶!!”得逞的男孩高興的跳起來,撐起傘就衝到瓢潑大雨中,朝他招手,“老師不要怕!我送你回家!”
以前他最討厭放學的時候,討厭看見其他小朋友都被接走回家而自己只能獨自坐小木馬,但現在他墊著腳把傘撐高,看著一會兒即將出去的校門,看著朝他走來的顧若清,他開心得不得了。
我也是有人要接的。
顧若清朝他笑笑,把手機和電腦放在防水包裡,彎下細瘦的腰身,鑽進了煜揚的傘裡。
盡管男孩把兒童傘舉高,他也只有蹲著才能把頭湊到傘的中間。
即便如此,他穿著白襯衫的背和腰身只能暴露在傘外,瞬間被雨水打濕,黏在他的身上。
他的長褲也被打濕,滌綸的面料勾勒出他修長的腿部線條。
但顧若清卻溫柔道:“謝謝阿揚。”
他眉眼彎彎的:“真是幫大忙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