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清坐在黑暗裡， 雙眼無神的看著前方。
外面的雷聲已經停了。
但周圍仍是毫無波動的死寂。那個人沒有來找他。
系統也受不了這壓抑的沉默，它輕輕的道。
【系統：哥哥……如果這一次……我到時候帶您重新開副本，重新去找他好不好？】
顧若清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
他已經感受不到煜揚任何的氣息。
那枚握在他手心裡的血靈玉也一點點失去了溫度。
顧若清撫摸著那枚玉， 上面他自己的名字刻得不太平整。
我當初應該好好刻的。他想。
[這算是交換定情信物了。]
[我真的好喜歡您， 我會永遠陪伴在您身邊， 一直一直和您在一起。]
[我愛您， 身入荒谷， 心若洪荒。]
顧若清輕輕吻上那枚玉， 眼淚劃過臉龐。
他這漫長的生命中。
再不會出現這樣一個人，鮮明如火焰般。
送他一片廣袤的海。
若上天真有神明， 若真能聽見我的聲音。
那麽我祈禱。
請將那片海，那束火焰， 還給我， 好不好。
忽然，顧若清的視線裡出現一道光。
他抬起頭，看見那道光從頭頂開始，如同花瓣綻放一般，照進了黑暗中。
千山九重雪蓮開了。
周圍白光大盛，顧若清不由得用袖子擋在眼前， 轉頭看向四方。
他終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山川水湖， 明亮瀲灩， 天空烏雲已經散去， 澄澈而明淨，有鳥兒的叫聲漫入他的耳廓。
顧若清則坐在一個巨大旋轉的蓮花中心，他抬起手，卻發現那不再是虛弱的魂魄， 而是自己原來的肉體，並且重新充滿豐沛靈力。
胸口的劍傷也消失不見，他則被換上了一襲拖曳的紅色長袍，上面繡製著兩隻金色的鴛鴦。
但他只是著急的左右尋視，匆忙翻下身，想去尋找。
忽然，一隻沾滿血汙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隻手緩緩打開，裡面握著的是一串編好的花冠，是他從小開始就慣用的編法，最中心是一顆極致晶瑩透亮的碩大晶石。
“……定海之晶，”一個極其沙啞的聲音響起，“弟子可是翻來了全魔族最貴的東西，家底都被敗光了，這次師尊覺得夠昂貴嗎……”
顧若清愣在原地。
忽然，他的眼淚一湧而出。
渾身是血的男人狼狽的撐著雪蓮的邊，在他面前露出腦袋，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上滿是傷口和血汙，卻朝他燦爛一笑。
“……師尊，弟子守了承諾，跨越了這五川四海。”
煜揚看著他一襲紅袍，道：“……來娶您了。”
顧若清渾身發抖的蹲下來。
他握住煜揚的手，男人全身沒一處完好的皮膚。
白發的仙君張唇，卻說不出話。
最終，顧若清打了他一耳光。
“孽障……”他咬著牙，嘴唇顫抖的哽咽道，“……你為什麽背著我這麽做……”
煜揚伸手，擦過顧若清的眼淚。
“師尊莫打了……”他聲音輕輕的討饒：“再打弟子可就要斷氣了……”
當初笛靈問他為什麽不事先告訴顧若清，煜揚一方面是覺得顧若清絕對不會讓他這麽做，另一方面也存了小小的報復心理。
他對笛靈道：“我師尊總是習慣什麽事情一個人扛，什麽都不和我說，那好，那這次我也不會和他講，我看他之後會不會心痛。”
顧若清確實心痛，心痛得不得了。
但如今煜揚立刻就後悔了。
見顧若清如此難過，他自己也心痛得快死掉。
“若我與您之間，相差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師尊您只需要向前踏出一步，剩下的那九千九百九十八步，我都會向您飛奔過來。”
“無論路上有什麽阻擋我，我都不怕。無論是天劫也好，亡海也罷，我就算是爬，我也會活著爬出來。但是師尊，”
“我現在，突然好害怕啊。”
男人的聲音沙啞，他的聲帶在剛才被磨出了血。
“……我害怕我如今到您的面前，但是您不要我，我又該怎麽辦……”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越。
煜揚低頭，親吻那定海之晶，將那串晶石花冠拾起，小心的戴在了顧若清的額前。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師尊，”男人紅著眼眶，輕輕問他，“這次您願意嗎？”
顧若清看著他，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煜揚。”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
他的目光溫柔，手心溫熱，一如那天他牽著男孩的手，救他脫離苦海。
男人癡癡的看著他。
他奔走數載，流離各世，終於親吻上他的光。
“我從未拒絕過你。”
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青雲山雲霧繚繞。
青雲太宗內，正在覽閱章程的青連生忽然抬頭。
中心閣跑來弟子，向他半跪施禮：“稟報宗主，西域魔界的天劫已經結束了。”
“那天劫周圍自主產生的結界也已消失，”弟子道，“是否需要派遣弟子前去查看天劫原因？”
“不用了，”青連生皺著眉，放下手中的信紙，“我親自去一趟。”
他在剛才，忽然有那麽一瞬，感應到了顧若清的氣息。
自從顧若清在那神魔巨塹之上自碎魂魄且屍身被魔族搶去開始，青雲太宗幾乎與魔界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若不是打不贏，南無貧可能在立馬就要殺過去掃平整個西域魔界。
“你去通報南無貧長老……”
“我到了。”
青連生話還未說完，便見中心閣外有人穩步走來，南無貧拿著劍，一身藍色長袍，依舊是那副冷漠的面色。
看來不止他一個人感應到了顧若清的氣息。
身邊的弟子悄悄退下，青連生召出自己的劍，道：“西北魔域的天劫界已消失，他的氣息方才出現在那裡，我需要去看看。”
“同去。”
說著，兩人便來到了人界與魔界的交匯處，站立在北山之上，望到了遠方一朵懸浮旋轉在空中散發著七彩靈光的千山九重雪蓮。
青連生道：“那雪蓮有雲千秋的氣息。”
“他前幾日身上沾染了魔氣，應該是和魔族打過交道，”南無貧皺眉道，“怎麽這裡也會有那個畜生的魔氣？”
自從顧若清身死以後，在青雲太宗，畜生自動與煜揚劃等號。
“回去召集弟子，”南無貧冷臉道，“不能放過他。”
“不能放過誰？”
忽然，一個一如清風月朗般的聲音響起，那人還帶著點笑意，仿若仙樂入耳，凝神靜心。
另外兩位仙君皆是一愣。
青連生轉頭，睜大眼道：“若清？”南無貧立刻探向他的眉心，想要試探他是否為妖魔所變。
但顧若清只是站在原處，山頂的清風拂過他的長發和衣袖，他眉眼含笑，神色淡然，一如之前在那梨花從中遺世獨立的仙人，不見往日的凝眉和隱愁。
他伸手，一片柔軟的雪白的花瓣落到他的掌心。
說起來，這漫山的梨花，好像又開了。
顧若清輕輕道：“我回來了。”
青連生試探他半晌，終於釋然一笑。
他又轉過身，默默低頭，用手蓋住了發紅的雙眼。
南無貧則上前，擁抱住他：“歡迎回來。”
顧若清與他各自擁抱。
青連生終於說了在他回來之後的第一句話：“……當初，辛苦你了。”
顧若清沒說話，垂下眼眸，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空中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嗚哇”一聲哭聲，顧若清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個從禦劍上快速跳下來少年一把抱住了腰。
“嗚嗚嗚嗚嗚嗚……仙師你沒死！您活了！您回來了！嗚嗚嗚嗚嗚……”
“終於等到您，我還好沒放棄嗚嗚嗚嗚嗚哇哇哇……”
那少年把臉埋在顧若清的衣裳裡，鼻涕眼淚糊了他滿身，哭聲和殺豬一樣，聽起來又心疼又好笑。
南無貧皺眉：“羅小安，成何體統。”
剛才好友重逢的嚴肅氣氛頓時被少年打斷，顧若清忍不住輕笑起來：“讓他哭吧，我回去換身衣裳便好。”
但是少年還是被南無貧提溜著領子生生扯開，羅小安卻還是生怕顧若清轉身就消失一般，一雙大大的貓眼掛著淚珠可憐兮兮的盯著他。
“話說你為什麽身穿……一件喜服？”
顧若清看了看自己長袖上用金絲繡成的兩隻鴛鴦，知道這是在他魂歸肉身之前，那人悄悄給自己換上的。
“此事說來話長，”他道，“之後再與你們細說。”
羅小安到來之後，更多的弟子成群結隊的就趕來了。
走在最前方的便是那張熟悉的溫婉恬靜的臉。
蕭杏兒已經不再總是穿一身素衣白裳，而是換上了她喜歡的淺綠色的長裙，青絲也高高綰起，看起來與往日截然不同，清新又自然。
女子一看到他，眼眶立刻就紅了，上前擁抱住他。
“師尊……”她落下淚來，想說很多卻只能抽泣的不斷喊他，“……師尊……師尊……”
顧若清摸了摸她的頭，後面的弟子也一個一個哭得跟奔喪一樣。
當初顧若清魂魄散盡的時候，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現在好像要把那次補上一般，一時間，有了舉天同悲的架勢，哀嚎聲漫山遍野。
“別哭了，別哭了，”顧若清被他們哭得頭大，“我是回來了，不是又死了。”
忽然，天邊一道紅光閃現，一隻黑骨長鷹嘶鳴而過，翅膀幾乎蓋住天日，巨大的骨爪一松，漫天如同下雨般，墜落下無數紅色的閃著晶晶亮東西。
“不好！難道是魔界的血雨噬蟲！”有人高呼道，“快躲開！！”
弟子們四下驚慌散去，顧若清卻只是站在原地抬著頭，看著那些晶亮閃光的小紅球嘩啦呼啦的落下來。
落在石頭上發出“磕磕嗑”的響聲，像是玉瓶裡的小鐵環琳琅作響。
有弟子被砸到腦袋，高呼：“完了完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
那聲音戛然而止。
“等等，這，怎麽是……”那人撥開外面的一層亮紙，舔了舔裡面的東西，“……糖？”
“誒？還真是誒？”
“居然是山楂味的！”
“這紅糖紙上面還寫了囍字呢！”
有弟子抬頭看那在高空中旋轉著不斷撒糖的骨鷹，疑惑道：“這魔尊難不成娶媳婦樂傻了嗎？向天下撒糖幹什麽？”
顧若清把砸在頭頂上的那顆糖拾下來，撥開外面的糖紙，紙上用金繡這“囍”字，倒是格外襯他身上的服裝。
聽後面弟子們嘰嘰喳喳疑惑的交談聲，顧若清抬手，在那糖紙上寫，指尖的字跡一閃而過。
“好好養傷，不要胡鬧。”
那紙上也很快紅光一閃，回復了他兩個字。
“想你。”
顧若清忍不住彎唇，這才幾天不到，又什麽好想的。
那紙上的字跡仍在不停閃現，能想象那個人專注的不斷給他傳送訊息的樣子。
“好想你。”
“想死你。”
真是一句比一句肉麻。
顧若清將那糖紙回握到掌心，卻看不到自己臉上也一直帶了笑。
“若清，我們先回去吧。”青連生道。
顧若清點頭，他轉身，還未邁步，便看了看天邊那隻飛遠的骨鷹。
遠處山高海闊，風輕雲淡，盛景如畫，顧若清不由得又展開了那張糖紙。
他一筆一畫的寫道。
“吾心亦然。”
與此同時，嫣塞和某個長翅膀的地魔還轉悠在天上。
嫣塞坐在刹嗒戈的背上，終於忍無可忍，一拳捶上他的狗頭。
“能不能靠點譜？！能不能長點心？！”
“這他媽天劫都完幾天還沒找到路？？胎都投完了寧趕去救人還是上墳呢？？？”
嫣塞站起來，跺了他翅膀兩腳，朝天怒吼：“淦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刹嗒戈面無表情道：“還沒開始過呢。”
小花妖一腳踹上他的頭：“閉上你的狗嘴！飛你的！”
於是他們繼續飛去。
爭取早日拯救顧仙師。
作者有話要說：顧老師：我要指望你們我死千八百回了。
再次求評論，給我一點動力，愛你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