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非罌處置好雲肆風的屍身, 已經到了夜裡。
他並不打算回到馬車中去,而是悄悄繞過客棧,想要離開延棠城。
忽然,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顧長老。”
顧非罌的身形稍微頓了頓,但他下一步便加快了腳步。
後者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這般舉動,但也沒有慌,伸手一拉,就固定了顧非罌的身形。
“顧長老,天色這麽晚, 為何不回山?”那人一步一步走過來。
顧非罌轉頭,從紗帽的空隙中看到一個身穿青色長袍,肩上帶著龍紋章徽的年輕男人。
男人端詳著他,忽然皺起了眉。
“宗主!”遠處有人喊道。
青連生看著他, 道:“既然已經找到顧長老, 那邊一起回山吧。顧長老此次下山未經我批準,看來我們還得好好談談。”
顧非罌沒說話, 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跟在了青連生身後。
青連生心裡的疑慮更上一層樓, 平日裡, 若是顧開聽到他這麽說話,一定會端起架子嘲諷道:“連生, 你雖是宗主,但哪有晚輩這麽和長輩說話的?”
青雲太宗四個長老, 顧開修為最低, 輩分卻最高,而青雲太宗一向以實力與品德為評判標準實行禪讓製,顧開便總是使些陰險狡詐的伎倆來爭奪權位。
但今天, 這個“顧開”安靜得過分了。
一路無話。
回到青雲山,顧非罌還沒來得及說話,青連生便朝眾人道:“顧長老在山下靈力提升迅速,如今決定將閉關一段時日鞏固修為。”
說完,他便向顧非罌使了個眼色,帶著後者走了。
他手上青光一閃,洞府大開。
“進去吧,”青連生道,“顧長老?”
顧非罌不是傻子,他道:“你知道我不是顧開,這是你們的地牢嗎?”
青連生忽然一掌擊向了顧非罌的丹田,後者還沒來得及往後退,青連生已經收回了力道。
“顧開此人,急功近利,心狠手辣,一直是個隱患,雖為長老,但淫i亂無度,殘害無辜,”青連生頓頓,“他死了,與誰而言,都是好事。”
“閣下靈力充沛,是我從未見過的地步,連我,都不及。雖然調息紊亂,不過沒有關系,”他抬起頭,鄭重的向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並不是地牢,我也會進去,我隻想和閣下談談。”
他們談了一夜,沒有人知道那晚青連生和顧非罌談了什麽。
只是知道青連生在第二日走出洞府之後,向天下人宣布——
青雲太宗長老顧開,此後將改名為顧若清,號若清仙君,並從今日起開始閉關,出關後位青雲太宗第一長老,繼任北殿仙師。
顧若清。若清。
舉世皆沉而若清。
青連生始終相信,顧若清既然能夠具備如此豐沛的靈力,那必然是隱蔽山林卻絕世超群的散修,能收入宗內定然絕無壞處。
而顧若清也未有多余的精力和他解釋,因為他體內的蓮心又一次爆發了。
顧若清根本難以承受這種外來的洶湧靈力,很快他的意識就被拉進了另外一個層面。
四周都是皚皚白雪和巍峨雪山,風雪大作,呼呼作響,而頭頂的白日卻亮得耀眼,入眼皆為白茫一片,太陽從西方落下就立馬從東方升起。
“這裡是哪裡?”他朝遠處喊著,聽到了自己的回音,“為什麽我要到這裡來?”
天上悠悠的傳來回答:“這裡是千山九重雪蓮的幻境,你吞食了它,獲取了它的力量,而這也是你得到它的代價。”
“這裡沒有時間,沒有盡頭,只有在這裡待上百年,你才能回到現實當中度過三月。時間一到,你就會陷入幻覺,再次回到這裡來。”
顧若清一開始不死心,想要在雪境裡似乎尋找走出幻境的辦法。
他翻遍了青連生放在洞府的經書術法,一點一點學,一天一天練,一個陣法一個陣法的試。
他並非正統仙家門第出身,體內的靈力洶湧卻斑駁,經常一個人練出岔子,倒在幻境雪地裡直到自己醒來。
顧若清記不清自己在幻境裡待了多久,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已經滿了百年。他經常一個人坐在冰窟的角落發呆,看太陽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
一百年有多長?
長到落雪成千山,人心化霜石。
當洞府再次徐徐打開時,青連生驚訝於他在閉關前後的變化:“你如今……大有不同。”
顧若清立在山巔上,轉頭看他,張嘴,幾乎忘了怎麽說話。命運賜給他永恆的長生,並以此讓他付出永生孤獨的代價。
“……現在,過了多少年。”
“不過五載。”
“五年……”顧若清低喃,卻忽然想起什麽一般睜大眼,“……五年!”
他匆匆下山,趕到延棠城,去奔赴已經遲到的約定。
青樓裡依舊笙歌曼舞,琴聲靡靡,但那些年輕的面孔他都不再認識。
五年前的爐鼎之災,何處風月尋被抓走了不少姑娘。顧若清帶著紗帽,沒能在那些笑靨如花的面容裡找到勒琳。
“請問,您知道琳娘在此贖身之後,去了何方?”
“琳娘?哦!你說那個瘋婆娘啊,”老鴇頓時露出鄙夷的神色,“她前幾年是被贖了身,還給那男人生了個兒子,以為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結果,那男人在孩子一生了出來,就跑了!影子都沒見著,錢也沒留下,嘖嘖嘖,”老鴇嘲諷的笑道,“這不,被男人玩剩下了,還多了個野種,隻得又撿回老本行了唄。”
“她現在人老珠黃,也就只有跳舞還能看,也是寶娘我心善,給她和那野種留了口飯吃。”
她打量著顧若清,立刻諂媚笑起來:“不過我勸仙君可別去找她,她現在男人跑了,整個人就瘋了!成天叫得跟鬼一樣,見誰打誰,特別是她那小野種,哎喲我的天,從小就被打得那個慘呐!飽飯也沒吃幾頓,小臉上的淤青就沒好過……”
顧若清心中咯噔一聲,他立馬讓寶娘帶他去找勒琳,推開房門,還沒說話,就被一個茶杯打了出來。
“滾!滾!全都給我滾!!哈哈哈哈哈……”
老鴇直接破口大罵:“嘿你這瘋女人!老娘給你一口飯吃,就是讓你接客的!你今晚要是再敢把客人打出來,老娘直接把你和你那野種丟出去喂狗!”
“滾!!全都滾!別靠近我!哈哈哈你們都靠近我哈哈哈……”
老鴇一氣之下就想衝進去,顧若清把她攔下來,給了她一袋錢:“這些錢夠她贖身了,之後還望寶娘多擔待,留她一個住處,但莫要讓她接客了。”
寶娘立刻喜笑顏開,滿口答應下來。
顧若清問了孩子在哪,寶娘數著錢,頭也沒回的指向一個荒蕪破敗的後院。
臨走前,老鴇卻囑咐他:“仙君記得離那小野種遠點,那小孩就是個怪胎,從小被打大的,眼神看著……滲人。”
顧若清走向後院,在中途,他忽然感覺到一絲緊張。
他叫什麽名字來著?
煜揚。
對,他叫煜揚。
火焰明亮張揚,生生不息。
他應當是熱烈的,洶湧的,如光一般充滿希望的。
他應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顧若清覺得空手不太好,他去街市裡買了一隻糖葫蘆。
他走在小巷中,忽然聽見了聲音。
“喂!”一個小孩的聲音從狗洞裡響起,“你踩到我的泥人了。”
顧若清垂首,果真看見一個泥人被踩扁在靴子下。
那個泥人被故意掐掉了腦袋,撕斷了胳膊。
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從狗洞裡伸出來:“你踩壞了,要賠!要還我一個一模一樣的!”
顧若清沒有辦法,隻好蹲下來:“我今日有急事。”
“我才不管,”小孩蠻不講理道,“反正你今天不準走了!你要陪我玩!”
男孩的聲音惡聲惡氣的,但帶著一點奶音,泄露了他的小心思。
外面那個人的衣袍和長靴潔白而素雅,他在洞裡看到的第一眼便心生喜歡,想要讓他的腳步停留下來,陪在他身邊和他玩耍。
從來沒有人和他玩耍過。
顧若清無奈,隻得捏了一個完整的泥人,送給他。
他剛想走,卻聽小孩急忙叫道:“我叫煜揚,你叫……你,你不準走的!”
聽到這個名字,顧若清腳步一頓,心中巨震。
“你說……你叫什麽。”
“哐當”一聲,一枚天生只有一半的血靈玉被扔了出來,掉了顧若清的靴子旁邊。
小煜揚仍舊惡聲惡氣道:“這個給你了!剛才那個泥人我不滿意,你重新做一個!”
顧若清僵硬的蹲下來,拾起那枚玉,從狗洞裡看到那雙被髒髒的卻能看見鞭笞紅痕的小手,心中酸澀。
“我不會捏泥人,”顧若清看著那些殘缺的泥人,道,“我們不再玩那個了,好不好。這個給你。”
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伸了過去。
那隻小手刷的一下拿走了那根糖葫蘆,小煜揚新奇的看來看去,語氣卻還強裝著霸道:“哼,不玩就不玩。”說完他好像又怕顧若清離開一樣,立馬道:“那你說玩什麽,我陪你玩。”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我每天都可以陪你玩的!”
從那以後,顧若清便開始教他讀書認字。
勒琳已經意識混亂,不再認識他,而青樓的後院是女子的住處,他不方便進入,只能日日在洞外與煜揚相處。
小煜揚學得很快,也很快和他親近起來。
他猶如一隻咬著他褲腿不放的小野狗,逐漸收起自我保護的爪牙,開始依賴他,黏著他,向他露出肚皮,變著法耍賴撒嬌。
他每日都帶一隻糖葫蘆給煜揚,但小孩卻從最開始的歡呼雀躍,逐漸開始悶悶不樂起來。
到了最後,他將那串裹糖的山楂遞給煜揚時,小孩接過之後,又默默的還給了他。
“怎麽了?”顧若清輕輕問道,“不喜歡嗎?”
小煜揚沒說話,只是低頭玩著小石子。
顧若清正疑惑著自己是不是該換一點花樣,卻聽男孩悶悶道:“我不吃了。”
“為什麽?”
男孩沉默一陣,難過的向顧若清道,“……我知道的,你就是個賣糖的,我給你玉,你就天天給我糖吃,還和我玩,但是……”
煜揚忽然憋憋嘴,用袖子擦眼淚,委屈道:“但是……我沒有玉了,我就只有那一半。要是我把你的糖全部吃完了,你就肯定不會和我玩了,也不會再來找我了!”
顧若清一愣,聽著煜揚在裡面哭得極其傷心,一下一下的吸鼻子,可憐極了。
原來他被當成了一個別有用心的小販,成天蹲在這裡強買強賣。
顧若清忍不住笑起來,道:“別擔心,我賣糖分文不取,而且好多賣不出去,你吃不完的。”
“你騙人,不要錢為什麽還賣不出去……”
“我不騙人的,”顧若清將那枚補好的圓玉和糖葫蘆一起塞進洞裡,“你看,我把玉還給你了,你能幫我把糖吃掉嗎?”
煜揚接過糖,一邊抽噎一邊吃:“……那我幫你吃糖你就不能走了。”
顧若清將補好的血靈玉放進他口袋裡,微笑道:“嗯。”
作者有話要說:到最後還是吃完了。吃完了賣糖的也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