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顧非罌看著眼前的男人, 問道。
男人沒有說話,而是將他掌心裡的血跡仔細的擦乾淨。
他抬頭,凝望著顧非罌, 緩緩站起。
系統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很快他就將從虛空中來,又回到虛空中去。
在這一切中,他終究只是一個旁觀者。
“我們會再見面的。”煜揚看著他,眼眸裡帶著點意味深長。
說完,他的身影緩緩變得透明, 消失在原地。
【系統:在下只能給您一次觸碰前世的機會……您已經用掉了哦。】
【煜揚:我知道了。】
【系統:其實您剛才,不管見沒見他,顧開都會被殺死,前世發生的一切也都沒有絲毫改變。】
顧非罌坐在原處, 有些沒晃過神。
他剛想站起來, 忽然直覺腹中一痛,整個人冷汗一下子冒出來, 一股極其蠻橫的氣流在他的身體裡橫衝直撞, 全身經脈都被這股氣流強行衝開, 痛得他眼前一白。
顧非罌顫抖的看著自己的手, 發現手掌上竟然出有一絲靈光。
糟了。
他這才想起來,顧開放在他唇上的那枚千山九重雪蓮的蓮心, 在剛才那陣混亂當中,被他不小心吞了進去。
雪蓮的蓮心匯集了九瓣蓮瓣最為精華的靈氣, 是雪蓮的靈眼, 比蓮瓣的靈力都要更強更精純。
但過於磅礴的靈力對於凡人的經脈而言,簡直是毀滅的存在,它甚至能夠直接使人爆體身亡, 經脈寸斷。
千山九重雪蓮則更是如此,若不是通過爐鼎之法或是特定的咒語轉送靈力,貿然吞食雪蓮只會化人為雪,破體生蓮,在人身上開出花來。
“啊!!”顧非罌被蔓延全身的疼痛逼得跪倒在地上。
他抱著頭,感覺丹田中仿佛覺醒了一座噴薄的火山,正將他的骨骼皮肉一寸一寸的腐蝕熔化。
很快,他便在無盡且煎熬的疼痛中昏迷過去。
他倒在青石板上,渾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靈光,就好似在滲透他的四肢百骸般,那抹白光一點一點蔓延,從他的小腹到胸膛,胸膛到脖頸,脖頸到額頭,額頭到發尖……
猛地,他身上的靈光一下子強盛起來,仿佛要與他融合一般,將他的身體一點一點抬離地面,浮在空中。
四周瞬間出現強大的吸力,帷幔被刮得肆意紛飛,玉台四周的所有生命體都被那股吸力吸走了靈氣,甚至連未乾的血跡都能被吸走。
盆栽全部枯死,就連死在一旁的顧開渾身的皮肉開始癟下去。
顧開身上的修為全被吸了出來,一縷縷金光匯入顧非罌的丹田中,那裡已經在蓮心的吸收下,形成了一枚金丹。
白光漸漸消失,顧非罌的身體一點點落回原地。
當他蘇醒的時候,他隻感覺身體輕盈,渾身舒暢,丹田處靈力豐沛,猶如滔滔江水般溫養他的四肢百骸。
顧非罌站起來,發現自己的衣服仍舊破破爛爛,衣領也被扯開一個大口子,於是他伸手拿起顧開脫在一旁的外袍,裹在身上。
他本來打算立刻偷溜出去找柳曼聲,卻發現原來顧開躺著的地方,只有一具發黑的乾屍。
四周連血跡都被吸了個乾淨,但顧非罌認得那乾屍的手腕上纏著琴弦,正是被顧開扯開的非音弦。
“踏踏踏……”門外似乎遠遠的傳來腳步聲。
糟了,這具屍體必須藏起來。
顧非罌環顧四周,竟然在那蓮台的背後,發現一個暗室。
他立馬衝過去,彎腰,想將那屍體拖進按暗室,卻忽然見自己的一縷發絲落到眼前。
顧非罌一下子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青石鏡,微顫著伸出手,撫摸了自己的頭髮——一夜之間,那滿頭青絲已經化為如霜雪。
而霜雪不再屬於人間,它們來自天上。
“怎麽會……”顧非罌低喃著。
忽然,大門被猛地推開,光亮照進來。
顧非罌心中一驚,手上一抖,那具乾屍便滾下了台階,正好落到了大殿中心。
許多身穿青雲太宗弟子服的修士魚貫而入,這些人都面色緊張的拿著佩劍,似乎是因感應到裡面異常的靈力波動而急忙趕來。
所有人一進來便看見了那具滾落的乾屍,面色恐懼,惶恐的朝四處避開。
顧非罌則站在那眾目睽睽的高台之上,連逃都逃不了。
場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首看著他,看著那個身穿長老外袍,長發若雪卻面若弱冠之年的年輕男子。
顧非罌雙手在袖中握緊,站得筆直,渾身僵硬。
終於,一個人戰戰兢兢的走出來,手拿長劍,劍尖鋒利而閃著寒芒,停在他面前。
顧非罌閉上眼。
忽然,那人朝他跪了下來。
“恭,恭喜顧長老踏入元嬰之境!重返鼎盛之年!”
此人開了頭,接著便是上百人齊齊跪下,異口同聲朝顧非罌高呼。
“恭喜顧長老踏入元嬰之境!重返鼎盛之年!”
“長老有何吩咐?”
顧非罌帶著紗帽,以擔心驚動外門為緣由遮住容貌,道:“……可找到了?”
當修士修為突破一定境界,便可固定容貌,而雪蓮更是能使人返老還童,不僅使得容貌複歸青春,身形也褪去臃腫,那麽聲帶改變也不足為奇。
也不是有些奇怪為什麽顧長老的性格一下子沉默許多,但當他們感受到他體內磅礴而難以猜測的靈力時,便又打消了顧慮。
那麽弟子搖頭:“長老所說的那位唱歌的歌姬在兩日前邊逃了,如今已不在地牢中。”
“需要我們派人去抓尋回來嗎?”
顧非罌搖頭,收手便要坐回馬車中。
“長老,宗內還有一事。”
“青宗主出關了,他聽聞了長老下山邀世人共享雪蓮之事,大發雷霆,說要找您……談談。”
顧非罌自然不知道宗主是誰,也自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利害關系,他隻想找個空隙趕緊逃了。
“我知道了……這裡停一下。”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顧非罌從窗外看到了那棟在夕陽下留下長長斜影的客棧木樓。
“我……為師稍微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等候著。”
說完,他便下了車,走進了那間客棧的大門。
他拒了店家住店的詢問,輕車熟路的上了二樓,快步走到那熟悉的房門前——雲肆風和勒琳的住處便在這。
顧非罌內心有點激動,但他伸出手,卻又有些猶豫。
他不知到底該如何解釋這一切,不過短短幾天,但一切都已經天翻地覆。
雲肆風沒能和他們裡應外合,柳曼聲失蹤,顧開被他殺死,而他……卻把那顆蓮心吞了下去。
不過一切都沒有壞到底。
顧非罌伸出手,輕輕一握,便看見自己手掌上靈光一閃。
千山九重雪蓮改造了他的身體,疏通了他的靈脈,匯聚了他的金丹,以最快也是最蠻橫的方式,將他直接從一介凡人變成一個修仙之人。
但顧非罌那時還太天真,他不知道什麽是欲速則不達,也不知道什麽叫做靈力虛浮,更不知道什麽叫做毀己傷身。
他那時候太年輕,不知道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顧非罌隻想著也許現在就能幫助雲千秋,協助勒琳順利生產。或許現在他就能與好友商談,商談如何尋找柳曼聲,如何繞過外面等著的馬車,如何逃離現在亂套的一切。
但當他推開門時,隻感到一片死寂。
燭光昏暗,空氣中浮動著藥草苦澀的味道。
顧非罌入眼便看見桌上多了幾枚紅色的蜜餞,旁邊放了一把劍。
是雲肆風的劍,他並沒有前來地下宮殿與他裡應外合。
顧非罌還未想其他,便轉身,就看到了雲肆風。
他的雙眼一下子睜大。
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走這幾日,勒琳的臨盆之日竟然就正好來臨了。
魔族臨盆之日需要大量的靈力獻祭,否則將胎死腹中,母親也會流血身亡。然而如今,勒琳和孩子還算母子平安,勒琳抱著懷中的小孩,似乎是累極了,沉沉睡了過去。
而雲肆風。
雲肆風半跪在地上,守在床邊,似乎是輸送靈力輸送得太累了,腦袋枕在右手手臂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伸向床中,正握著一個嬰兒的手,睡得很安心。
然而,雲肆風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已經變成了青灰色。
“喂……”顧非罌叫他一聲。
卻沒聽見他回答。
顧非罌一點一點伸出雙手,放在了雲肆風的鼻下。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呼吸。
“哇哇哇哇——”嬰兒忽然大哭起來。
西邊夕陽的最後一縷紅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帶著山外傳來的敲鍾聲,遙遠而茫茫,悠然而惶惶。
[你信不信,我會是全世界最好的父親。]
嬰兒仍在嚎叫著,傷心得哭出了眼淚。
顧非罌伸出手,摸了摸嬰孩的臉,顫聲道:“莫哭,莫哭,好不好……莫要哭了……”
他還沒說完,卻感覺到自己淚如雨下。
勒琳似乎被吵到,顧非罌點了她的睡穴,輕輕抱出了嬰孩。
那麽小那麽柔軟的一個,他抱在懷裡心裡仿佛化成一片,卻又如同刀割。
[若我有日,我是說有一日,我不能做全世界最好的父親的話,請一定要代替我,照顧好他。]
孩子到他懷裡便神奇般的不哭了,揪著他垂在肩頭的白發咯咯的笑。
[他一定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為我們都那麽愛他。]
他垂首,親吻在孩子的額頭。
一塊橘紅色的斜陽落在他的眼睫上,是落日前最後的光。
“等我回來……”他將煜揚放回勒琳身邊,將雲肆風的屍體帶走,寫了一封信放在勒琳身邊。
“等我回來,等我處理好其他事情,我就會回來,代替你愛他。”
但他沒想到,他這一走,便是五年。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該說什麽……給大家賣個萌叭QW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