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到。
天地劇烈的晃動起來, 山川落石,天卷風雲,江河逆流。
一道閃電轟隆劈下, 大地仿佛被一道鋒利的巨斧劈開, 山腳下的大地上迅速裂開一條駭人的巨縫, 裡面是如血般暗紅色的光,刺破這暗黑的夜。
寒清閣外窗外立即響起紛雜的腳步聲和火光, 惶恐支配了每一個人,弟子們的驚叫聲與哭泣聲頓時不絕於耳。
“仙師!”外面有弟子驚恐的喊他,“神魔巨塹開在青雲山腳底了!”
“怎麽辦, 怎麽辦!”
“啊!有個白色的東西在地縫下面, 上面怎麽有個黑點在動?!”
“眼睛!那是它的眼睛在看我們!”
“怎麽辦……怎麽辦……嗚嗚嗚嗚……我好害怕……我想見我娘嗚嗚……”
“不要慌!”一個堅定的聲音從天上落下, “全部回到陣法崗位上去!”
“雲師兄!雲師兄來了!”有人驚喜的喊。
一道藍色的巨大劍罡從天刺下,扎進地縫下的眼球,只聽地下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嚎叫聲, 血噴湧出地面,周圍沾染魔血的花草全部枯萎。
雲千秋收劍入鞘,還未落地, 便聽轟轟烈烈的聲響,轉眼見西方的天空有血色蔓延, 襲來滾滾黑霧。
“是魔界大軍!”有人嚇軟了腿,“還有地魔!地魔也圍過來了!”
顧若清和蕭杏兒立馬去往閣外, 遠遠的看見雲千秋正提著劍, 與一人在滾滾黑雲之前廝殺,刀劍相交時發出的爆破聲幾乎震耳欲聾。
那人身披黑甲,披風內裡猩紅,手上的黑劍刀刃如血, 是天生的魔界至尊。
他來了。
顧若清閉了閉眼,複而睜開。
“杏兒,”他突然叫道一旁的蕭杏兒,“我還有事,要交代你。”
蕭杏兒轉頭。
顧若清低頭摘下解下北殿的腰徽,遞到她手中:“這個你拿好,剩下的其他事宜我在信中都有交代。”
蕭杏兒睜大眼看著他:“師尊……把這個給我幹什麽?”
北殿的腰徽是用通玉做成的,上面雕刻著一隻落英梨花,象征著掌管北殿的最高權力,常年顧若清都是將其佩戴在腰間上。
女人敏感的直覺頓時讓她察覺到什麽。蕭杏兒雙手捧著腰徽,怔怔的望著他:“師尊,您要幹什麽?”
顧若清微微一笑,安慰道:“你放心,我只是暫時有事會離開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麻煩你幫我打理北殿,好嗎。”
說著顧若清就要轉身,卻被蕭杏兒抓住袖子:“……師尊,你在騙我對不對。”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眸裡逐漸匯滿淚水,低下頭,小聲的抽噎起來。
顧若清心下不忍,摸了摸她的頭,上面一隻嶄新的淺綠色流蘇簪子晃動著——正是那隻紅木匣子裡的禮物。
蕭杏兒從小都隻穿白裙配銀飾,所有人都以為她喜歡素潔的顏色,但只有顧若清注意到,她每次都流連於淡綠色的事物當中,欲買又止。
“不哭了,好嗎,”他輕聲道,“今天帶著新發簪呢。”
蕭杏兒聞言,眼淚更是糊了眼,啪嗒啪嗒往下掉。
顧若清擦了擦她的眼淚,拿著劍,轉身還未走出幾步,卻聽蕭杏兒在後面喚他:“師尊!”
他轉身,看見蕭杏兒忽然朝他跪了下來,紅著眼道:“弟子有錯……心中有愧。”
她咬唇道:“當年,在宗派裡散播師尊謠言的人,就是我……”
“盡管之後謠言漸止,但弟子仍舊鬼迷心竅,想要掀起風浪,卻在兩年前被煜揚綁到魔界威脅……弟子逃了出來,心中害怕,知道師尊向來偏袒煜揚,便直接向宗主撒謊稟報了煜揚的身份……”
她抬起頭,看著顧若清,流淚道:“但弟子從未想過會變成今日這樣……弟子也從未想過要害師尊至此……師尊,其實我只是不甘心。”
“弟子曾在延棠城的地下宮中,被柳曼聲帶入幻境,在那裡,弟子在雲師兄的夢境裡,只看到了師尊,”她咬牙,淚流不止,“於是弟子嫉妒!嫉妒師尊為何總是能讓那麽多人喜愛您,嫉妒雲師兄的視線總是在您身上……”
“師尊,弟子其實什麽都知道……”蕭杏兒道,“那日我在寒清閣外偷聽見到師尊與雲師兄的對話,我就知道我後悔了……我從未想過會害您至此……”
“師尊,弟子知錯了,求您責罰……”她向他低下頭,肩膀因抽泣而顫抖,
嫉妒讓她的內心醜陋而自卑,她明明在心中惦記著顧若清的好,卻總是為此耿耿於懷,她嫉妒而又模仿,模仿卻又因此罪惡。
身著白裙的女子跪在他面前,發上是一隻與她全身風格格格不入的淡綠色發簪。她閉著眼流淚,仿佛在等待一個審判,給她的錯跡斑斑而又備受煎熬的內心一個救贖。
顧若清垂下眼,他走進:“你先起來。”
他蹲下來,擦過蕭杏兒臉上的淚跡,道,“你是我的弟子,我從未怪你。”
蕭杏兒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師尊,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她死死攥住顧若清的衣袖,顫抖著央求道,“師尊今天不要去,好不好……弟子知錯了,師尊求您不要去,不要去……”
“杏兒,現在師尊要給你上最後一課了,你要好好聽,知道嗎。”
顧若清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戰火,夜風吹過他的白發,拂過他的臉頰。
他將蕭杏兒頭上那隻淺綠色的發簪摘下,放在她的手掌中,將它握緊。
“人生在世,很多事情,命有注定,”他的目光隱忍而柔和,仿若在黎明出現的最後一刻即將乾涸的海。
“但我希望你們這一生,都能夠忠誠於己,專注於心,而非耽於愛,耽於恨,而非身不由己,而非情難自禁。”
雲千秋又是捂住胸口,一口血噴出來。
[小雲兒,你練功太急,根基不穩,現在要趕緊停下來!否則你馬上就要走火入魔,一切功力盡損!]蓮老從戒指裡浮現出來,他皺著眉阻止了雲千秋。
“他魔氣變弱了,”雲千秋卻沒看他,而是看向遠處的煜揚,“這是殺掉他最好的機會,他已經不如上次那般強勁。”
在黑雲之上,煜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目光陰鷙。他上身的黑甲已經被雲千秋轟碎,此時裸i露著胸膛,小腹上盤繞著一隻青黑色的龍紋。
一旁的焚希上前道:“你這幾日,未曾去神魔巨塹吸收魔氣?魔氣為何還變弱了?”
煜揚捏了捏拳:“你別管。”
他這幾天確實未曾去神魔巨塹,因為他的所有心思都被一個人勾走。
最近他與顧若清幾乎天天耳鬢廝磨,那個人簡直默許他為所欲為。每次他只要將去神魔巨塹,就會被顧若清勾回殿室裡的黑帳中。
忽然,只見天邊白光一閃,煜揚的眼睛一下子興奮起來。
他來了。
顧若清阻攔下打算繼續戰鬥的雲千秋,向一旁的蕭杏兒道:“杏兒,帶千秋下去調息,這裡交給我。”
說著,煜揚便看見顧若清掌心的忘憐一閃,來到他身邊。
黑發的高大魔尊看著他,翹起嘴角,目光裡明明全是勢在必得的野心,嘴上卻甜甜的喊:“師尊,您來了,弟子等您等得好苦。”
顧若清看著他,沒說話。
“殺了他!殺了他!仙師殺了他!”
底下有弟子的呼聲,煜揚目光一冷,手中紅光一閃,破恨就帶著衝天的魔氣屠向那群弟子。
破恨還未到達,便被中途的忘憐彈開。
“煜揚,”那人道,“收手吧。”
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多少次對眼前這個男人說過這句話,但這一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煜揚自然聽不出他的異樣,他召回佩劍,舔了舔嘴角:“師尊,我怎麽會收手呢,你看,我馬上就要贏了。”
他指向四周,聲音聽起來輕松又殘忍:“天有魔軍,地有巨塹,大陸四周都跑著吃人的半魔人,你看,是不是我馬上就要贏了?”
“煜揚,”顧若清看著他,搖頭,“我不會讓你贏的。”
煜揚的嘴角一點點放下來,目光逐漸變得陰翳:“師尊,到現在了,你是不是還有護下面那群蠢貨?”
他的魔氣一點點在渾身散發出,他的眼眸逐漸變成暗金色,咬牙切齒道:“但是師尊,你今天,沒有選擇。”
說完,他猛地將破恨朝地縫刺去,一瞬間,萬千魔物的嘶吼從地縫裡傳來,震撼天地。
“是萬鬼齊出!!”有弟子驚恐的叫道。
只見魔氣瞬間喚醒了巨塹下的所有魔物,好像有無數頭巨大犀牛在地下撞擊,裂縫被迅速的撕開,一陣黑色的霧氣噴薄出來,無數隻黑色的爪子攀上來。
“啊啊啊!!地火也來了!”
與巨塹一起裂開的,還有迅速隨著黑霧蔓延的地火,被疏散到青雲山之外的百姓看著如海嘯般用來的地火,不由得四處逃竄。
尖叫聲,叫罵聲,小孩的哭喊聲,仙山上是魔物突破陣法的困境,而城鎮中則是末日降臨的絕望。
有一人從人群裡跳出,震驚的朝天上的那事不關己的黑翅膀大叫:“地火!!為什麽還會有地火!?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嫣塞趕緊從袖中召出花藤,從山巔跳下去,飛向下方四處逃竄的百姓中。
他在空中一召法,四處湧出花藤和巨大的黑蜘蛛,人們驚恐的逃開,黑蜘蛛卻成群結隊的無視人群,奔向火焰,用身體去滅火。
“快滅啊!快滅啊!”嫣塞驅使著所有的花藤,一下一下扇滅蔓延的黑火。
但那地火來勢洶洶,根本勢不可擋,幾乎是一擁而上,就把那些花藤烤成焦黑。
忽然,一竄地火趁他不注意,沿著花藤燒到了嫣塞的身上。
“啊!”
他掙扎著,想要撲滅身上的火,但是那火卻迅速燃燒起他的衣袍。
嫣塞痛極,從空中掉下去,落進了滾滾燃燒的黑火中。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