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清醒來的時候, 自己正在寒清閣主殿的居室離躺著。他睜開眼,看見外面的太陽已經落了坡,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他一走出居室,居然看見客座上坐著一個人在等他。
“醒了?”
顧若清沒想到會是青連生的聲音, 在心裡默默暗歎一口氣。
果然藥韶還是靠不住。
青連生將手中的茶盞放下:“我來的時候沒在主殿看見你人,猜想你可能在休息, 便等了一會兒。是身體不適嗎?”
顧若清搖搖頭:“無事,就是最近思慮多了些。”
“倒也是。”青連生看著他, 沒再拐彎抹角, “今日藥韶和我談話時, 總是心不在焉了。我便和她好好談了談。”
顧若清又歎一口氣。
青連生的好“好好談談”,他還是有點經驗的, 就是盯著你的眼睛, 不急不緩又具有壓迫性的反覆提問:“嗯,然後呢”。
幾乎沒人能扛得住他的“好好談談”。
不過,看著架勢, 今晚他也得和青連生“好好談談”了。
“若清, 你告訴我,你果真和魔族有關系嗎?”青連生在周圍施了一層隔音法術,開門見山。
“這是藥長老說的?”
“倒也不是, ”青連生靠在椅背上,“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全是含糊其辭,但我總結起來就是這樣。”
顧若清心裡松了一口氣。
看來藥韶還是幫他守住了體內有魔氣的事情。
見顧若清沒否認, 青連生又道:“若清,魔族生來殘暴無情,他們嗜血嗜殺,奸詐狡猾,誘人墮落,你不要著了魔族的道。”
“你身邊,是有魔族之人吧?”青連生面色嚴肅,“是誰?”
顧若清頓了頓:“此事,還有待確定。”
“那你心中是有懷疑的對象了?”青連生追問,“若清,不要對我隱瞞。我們肩負的是整個青雲山幾萬弟子的性命,是站在百姓蒼生面前的保護傘。我決不能有任何閃失。”
“你只要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就會立馬調查清楚。”
顧若清捏緊了茶杯,深呼吸一口氣:“抱歉,這件事我暫不能說。但我保證,我會完全對這件事情負責,不會牽連到任何人。”
“此事一定會在我一人手中了結,若清願以性命擔保。”
青連生看著他,良久,歎一口氣:“世人都說你性格不爭不搶,淡然出塵。果然,其實沒誰比你更固執了。”
“這通靈手鏈你帶著,有事隨時通知我。”
顧若清接過:“多謝宗主。”
青連生點點頭,望了望窗外,發現牆上掛著一幅字畫,畫裡的少年笑容明亮:“這是煜揚?”
顧若清沒說話。
“你的私事,我不過問,”穿著青色長袍的男人站起,“但我希望,你顧惜自己。”
顧若清沉默半晌,忽然道:“若清有一件事情拜托宗主。”
“何事?”
白發的仙君抬起頭,垂眸道:“我恐怕,不能再做煜揚的師尊了。”
煜揚在魔界的領地越來越大,他暴力獨i裁,大殺四方,野心和戰火以魔窟為中心,向周圍的莽荒之地蔓延去。
但每到戰爭的空隙,有人就會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一個人的坐在懸崖邊,看著遠方黑紅色的嶙峋山峰發呆。
他身在這無間地獄裡,心卻開著一片梨花花海。
有時,煜揚會從懷中掏出一盞蓮花燈,燈裡放了一卷琴弦,溫養著一個微弱的靈魂。
他也不說話,就把那盞燈放在一旁,俯瞰整個魔界的莽荒大陸。
算是帶她回家了。
這一天,那盞燈忽然就亮了。
煜揚用手臂遮住強光,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應急措施,就看見自己身邊坐了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那個人就是勒琳,正微笑的看著他。
“阿揚,好久不見。”
“你……?”
“我在蓮燈裡睡得很好,今天總算是醒過來了,”勒琳面目平和,“我總是想與你說說話的,阿揚。”
煜揚沒說話,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皮靴:“你想說什麽。”
勒琳也看向懸崖外:“我能感覺到,你在思戀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很在乎他。”
“不,”煜揚道,“我很恨他。”
“為什麽?”
“因為,”煜揚頓了頓,表情有點陰沉,“因為他玩弄我,還殺了我,把我推下了神魔巨塹,讓我被萬鬼吞食。”
“可是你現在還活著,”勒琳看著他,“你說的那一切都沒有發生。”
“但是那些是發生過的!那些都是真實的!”煜揚忽然激動起來,他指著自己的胸膛,“劍就是從這裡刺進去的!我耳膜還能聽見肋骨碎掉的聲音,包括在神魔巨塹,我親眼看見我的腿是如何被厲鬼撕下來的,血又是如何從斷腿裡噴出來的。”
“我曾經一直以為他有那麽一絲在乎我……”煜揚吸了口氣,仇恨讓他雙眼變成暗金色,“所以我總要讓他為曾經的一切付出代價,讓他身敗名裂,嘗嘗從高處墮落到泥潭的滋味。”
“那如今呢?”勒琳看著他,依舊平和,“他對你不好嗎?你恨現在的他嗎?”
煜揚一語噎住,煩躁的丟了顆石頭:“都一樣,都一樣,都是他!都是他的錯!”
“那如果他知道,你不再是一開始的煜揚,而是曾經那個從神魔巨塹裡爬出來的煜揚會怎麽樣呢?”
煜揚手裡的石頭落到了地上。
“他會不會因此不再對你那麽好了?因為知道你早就被掉包了?然後如曾經一樣,對你冷漠,對你刀劍相向,把你一劍穿心……”
“啊!閉嘴!”煜揚徹底煩躁起來,他把一旁的岩石一掌轟碎,“你閉嘴!你閉嘴!!”
勒琳看著他,絲毫沒有一點憤怒,目光柔和而包容:“阿揚,你聽我說,我經歷得比你多,感情的事情,暴躁和憤怒只會走向極端……你聽娘說好不好?不要像我一樣。”
煜揚被她握住手,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你仔細想想,你真的是恨他嗎?你如果真的那麽恨他,又為什麽總是思念他?總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又總是患得患失?”
“阿揚,你不是在恨那些事情的發生,你是在害怕那些事情的發生。因為你的潛意識告訴你,那些事情肯定就是未來,所以你想要提前報復他。”
“但是你想想,如今一切都從頭開始,曾經的不一定是未來的,所以你為什麽不放下從前,好好對他呢?”
勒琳朝他一笑:“你還這麽年輕,命運又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你可以擁有無限的可能。不是嗎?”
煜揚有點發愣,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可是我是魔族。”
“我天生是魔,仙魔殊途,”他看著勒琳,“即使他是我師尊又怎麽樣,我們之間隔了一道神魔巨塹。”
勒琳摸了摸他的腦袋,輕笑出來:“誰給你灌輸的這些思想?如果仙魔殊途,你怎麽來的?”
她的手腕上纏著一卷琴弦,亮晶晶的:“我靈魂外現的時間快到了,不能和你講其他的了。但是你要知道,真誠和信任是感情中最重要的東西。”
“你雖然是人魔混血,但你不是恥辱。”
“你是奇跡。”
說完,勒琳的殘影抱了抱他,煜揚還沒來得及伸手,她就化為靈光再次被溫養進了蓮燈裡。
他呆呆的望著那盞燈,忽然覺得生命裡有一樣最開始就殘缺的東西完整了起來。
而這盞燈,是師尊送給他的。
煜揚忽然就不可抑製的想見他。
下一秒就想。
當有人翻進寒清閣的時候,顧若清正拿著那通靈手鏈。
他記得這手鏈似乎除了通靈之外,好像還有別的用處,但他還沒來得及翻閱《靈器手冊》,就被一個人從後面抱了滿懷。
煜揚今日連沐浴都沒來得及,換了一身衣服直接就急匆匆進了傳送陣。
“煜揚?”顧若清一愣,手裡的手鏈就掉了,“你怎麽進來的?”
他的結界明明還沒撤,按道理講除了他自己開啟陣眼,沒人可以進來。
但很快顧若清就反應了過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於是他立馬抽身,遠離青年,道:“你……出去。”
煜揚沒有聽話,實際上他從來都不聽話。
“弟子想見師尊,師尊不讓見,弟子只有硬闖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顧若清,亮得嚇人。
顧若清低下頭避過他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煜揚,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為師向你道歉。我已經和宗主說過了,那晚確實是我……”
“那天晚上弟子心甘情願,”煜揚捂住他的嘴,“一點都不怪師尊。師尊想對我做什麽都沒關系。”
青年的眉眼今晚異常熱烈,仿佛是胸腔裡的情感管不住,愛意就從眼睛裡流露出來:“弟子整個人,從頭到腳,每一處都屬於您。”
顧若清被他嚇到了,本能向後挪了一下:“……你,你在說什麽。”
顧若清向後退一步,煜揚就往前走一步。
到最後,終於把顧若清逼到了一個角落裡。
“弟子想先求師尊一件事情可以嗎?”他將脖子上那枚天生殘缺的血靈玉拿出來,“我想求師尊,在這片玉上刻一個名字?”
見顧若清睜著眼看他沒說話,煜揚眼睛都不眨的撒謊:“師尊答應我嘛。刻了我就立馬出去。”
顧若清背抵著牆壁,咽了口唾沫:“……刻什麽。”
煜揚牽起他的手,把他拉到案幾上,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師尊就刻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顧若清拿著刻針的手忽然僵硬了。
他拿著魔尊的血靈玉,刻自己的名字幹什麽?
“這玉,本是你父母……”
“這是血靈玉。”
顧若清推辭的話一下子被這個直球打了回去。
煜揚撐著腦袋向他眨眨眼:“這是魔族的血靈玉呀,生來就有的,師尊難道不認識嗎?”
顧若清這下真的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哦。”
然後他就在煜揚的灼灼目光下,僵硬的刻起來。
刻完之後,他一看就後悔了。
這絕對是他這輩子把自己的名字寫得最難看的一次。
但煜揚就很滿意,他看了看那血靈玉,撫摸著上面的刻痕,在燈光下看來看去,好像喜愛得不得了。
“好了,你可以出去……”
“師尊,弟子修魔了,弟子是魔族。師尊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晚睡福利√
今日達成兩更,要累死惹……(誒?怎麽突然就到第二天了?!)
更完本章後作者可能會延遲一下更新,因為最近大學狗已經進入考試月了,作為一個三個月沒好好學網課的菜雞,再不學習就要死翹翹了= =望理解~
考試之後會恢復日更(不鴿!真的不鴿!),希望小夥伴們祝福一下我考試穩一波= = 嘿嘿愛你們~
另外劇透一下:那個通靈手鏈,有監聽的功能哦~宗主就可以發現誰是魔族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