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清坐在青連生的旁邊, 垂眸不語,好像聽不見大廳裡各派宗主對他的聲討。
青連生道:“林堂主何出此言?若清為我派首席長老,品行正,修為高, 怎麽會有敗類一說?”
林堂主顯然有備而來,他底氣十足的朝一旁看去:“這件事, 若不是雲家主幾天前偶然發現家宅舊址下的地牢出現異動,我們都還蒙在鼓裡呢!”
他提到的那位雲家主, 是整個閣中少有的女性領導者, 鬢發已經花白, 但衣著幹練得體,舉止雍容華貴, 正悠悠的喝著一盞茶。
周圍沒有一個人敢惹這位老太太。雲家家大勢大, 魚龍混雜,能夠以一己之力坐在家主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善茬。
煜揚和雲千秋幾個弟子一直站在顧若清的身後。
但顧若清注意到, 在看到雲老太太的那一瞬間, 雲千秋的嘴唇動了動,驚訝的低叫了聲:“祖母。”
老太太放下茶盞,抬起眼, 沒有看林堂主,而是將那雙精明的雙眼看向了顧若清,道:“顧長老大駕光臨寒舍舊居,老身沒能前來接應, 先給顧長老陪個不是。”
在場沒人敢說話,顧若清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但老太太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刁鑽道:“可就算如此,顧長老也不必怒氣大發,闖進老身家裡的地牢,把雲家關押已久的魔族余孽給放了吧?”
“那個魔族可謂是為非作歹,殺了不少無辜百姓,雲家花了好大功夫才鎮壓下來,要不是現場還遺留著顧長老的一絲靈力,老身還真不知道是哪個魔族同謀悄悄了潛入府邸。”老太太語氣徐徐,卻字字緊逼,“顧長老一聲不發把那魔族給放了,難不成,這青雲太宗,還和魔族有點勾當?”
“一派胡言!”青雲太宗這邊有弟子憤然而起,“我青雲太宗乃正道之最,向來與魔族妖怪劃清界限!你少來汙蔑我們!”
“那就是說顧長老是私通魔界,背叛正道了?”
那弟子一語噎住,只能憤憤坐下,但看著顧若清的眼神卻有了幾分抱怨。
老太太又喝了口茶,不疾不徐的放出她今日真正的籌碼——那是一個神秘人告知她的,說能以此找到曾經殺害他兒子的凶手。
“不過,老身今日真正要說的,是二十年前的那樁爐鼎醜案。”老太太被人扶起來,看著顧若清,沉聲道:“老身也是今天才知道,當年用這種淫邪禁法來提升功力的奸人,竟然就是如今萬人敬仰的顧長老,顧若清!”
她抬起胳膊,指著顧若清:“而老身的兒子,我雲家的長子,江湖遊俠雲肆風,就是慘死在這種卑鄙奸人的手上!”
雲千秋睜大眼,跨前一步:“祖母你在說什麽?這……這不可能!”
老太太身後一個女子快速上前,正是他的母親林氏:“秋兒你還站在那奸人後面幹什麽!快過來!”
“他可是殺害你父親的凶手!”
雲千秋卻愣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顧若清是他的師尊,但對面確實他的胞族,他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過去吧。]
顧若清的傳音忽然響在了雲千秋的耳邊,解救了青年的困局。
雲千秋應聲看向他,那雙眼清潤淡然,讓人安心。
雲千秋捏了捏拳,踏開腳步跨越中間那道分界線,向聲討顧若清的家族裡走去。
青雲太宗這邊的弟子一片嘩然,但煜揚只是安靜站在顧若清身後,抱著雙臂,一副看戲的樣子。
他的目光放在那不斷厲聲揭露顧若清醜行的老太太身上,好像在欣賞一個按劇本表演的跳梁小醜。
但煜揚卻對顧若清的反應更感興趣,雖然後者只是垂眸,仿若未聞般端坐在上任人辱罵,一點表情也無。
終於,老太太看了周圍一眼,深吸一口氣,語氣一轉道:“老身還知道,那日,顧長老可不是一個人來的。顧長老今日不說話,也有可能是包庇也說不定。”
顧若清抬頭。
老太太直直的看著他:“你這個師尊不當好,做弟子的勾結魔族也不是沒可能。你既然不說,那我們就隻好拿你徒弟煜揚是問了!”
顧若清忽然站起來。
其他人的目光瞬間放在他身上。
只見顧若清頓了頓,說了會堂上的第一句話:“此事,不關他人。”
“那你是承認自己二十年前的罪行了?!”
“若清!”一旁的青連生忽然抓住他的手,皺眉道:“你冷靜。”
顧若清搖了搖頭。
他雖然未曾親身做過這件事,但他既然成為了這個人,就必須為曾經的過去付出代價。
況且,他也絕對不能讓這些事情扯到煜揚的頭上。
顧若清閉了閉眼,道:“此事全由我一人所致。”
“顧某德不配位,任由各位責罰。”
“啪!”
一個精致的茶盞不知從哪裡扔出,一下子碎在了顧若清的眉骨上。
茶水從碎瓷片中流出,混著茶葉染髒了顧若清的前襟。
接著便是排山倒海的民憤,所有門派的人指著顧若清的鼻子,罵道:“果然是個下三濫的爛人!呸!”
“今日顧奸人不除,就是不還世間正道!”
“這種人渣也配站在上面!滾下去!滾下去!”
就連青雲太宗這邊也有不少弟子以異樣的眼光小聲斥責著顧若清。
群眾的怒火仿佛火上澆油一般愈演愈烈,顧若清沉默站立,就像風口浪尖上的帆船一樣任人宰割。
煜揚則在一旁冷眼旁觀。
世人皆是血肉做的殼,草包填的內裡。他曾經被綁在伏魔柱上三天三夜,來往行人誰不在他身上唾上一口唾沫。
所謂群眾,不過是群愚蠢又可悲的人,只要情緒被點燃,就會開始自以為是的執行正義,以為至高無上,所向披靡。
其實也不過是把別人手裡的刀而已。
忽然,煜揚覺得指尖一濕。
他低頭一看。
發現是顧若清額頭上的血,滴在了他的手上。
一朝之間,顧若清從萬人敬仰的座上仙君,變成了人人喊打的人渣敗類。
青連生表示會嚴厲追查此事,並下令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暫時革除顧若清的一切權位,並將其關在寒清閣中禁閉。
雲千秋在緊閉令實施之前,曾私下來看過顧若清一面。
這個向來正直颯爽的青年站在他面前,顯得有些局促,但還是委婉的表示自己相信顧若清。他向顧若清發誓,自己會回到家族重新調查此事,還他一個清白。
而蕭杏兒的態度就模糊很多了。
她自從延棠城地下祭壇回來之後,就對顧若清疏離不少,如今更是對他敬而遠之,旁人在她身邊聲討顧若清,她都默認般不反駁。
整個青雲太宗的輿論就仿佛受了一直看不見的手操控,越演越烈,甚至連宗主青連生都難以控制。
焚希最近忙著給南無貧找不痛快。整個南殿已經被南無貧禁止進入,裡面時時刻刻傳來打鬥的聲音,卻沒人敢進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倒是煜揚,顧若清本來以為他會雷霆大怒,但這個青年卻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白天不見蹤影,晚上就偷偷避過守衛,從房頂溜進寒清閣來與他玩鬧,逗他開心。
他一開始還很驚訝煜揚是如何破除結界的,但他很快習慣了青年俏皮討喜的陪伴。
顧若清坐在寒清閣內,正執著筆發呆。
他現在被禁錮在這冷冷清清的寒清閣內,除了看書、練字、撫琴、修煉,他沒有任何事情可做。
實在閑得無聊,他就只能去給後院的梨樹澆澆水,結果前日發現竟然澇死了兩株。
無奈之下,他只能親力親為的修剪枝丫,現在還活著的那幾株梨樹也禿得差不多了。
顧若清還在發呆,忽然發現自己手下的宣紙上不自覺寫上了兩個字——“煜揚”。
當一個人世界裡的其他事情都被剝奪之後,余下的那點愉悅就會變得很大很大,直到把內心都擠得滿滿的,無時無刻不惦記著。
顧若清望著窗外,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暗,淡藍逐漸濃縮成深黛,他的內心忽然生出了一點微小的期待。
因為他知道,每當月亮掛在樹梢頭的時候,那人就會來了。
煜揚一刀砍下了跪在他身前那人的頭顱,一腳把噴著血的屍體踢得老遠。
“還有誰想試試嗎。”破恨的劍尖上還滴著溫熱的血,整個大廳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沒有人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魔族裡的年輕人的來歷,但他的實力強到變態,不過半個月,已經殺了好幾個領地的魔王。
這個年輕人殺人時表情漫不經心,好像心不在焉,但那遍體通黑的邪劍卻讓人膽寒。
一陣紫霧出現,焚希從中走出來。
“解決了?”焚希看著腳邊的頭顱,道,“解決了就去下一個領地,那人有點難纏,是如今未來魔尊呼聲最高的人選。”
煜揚收了劍,右耳上的黑環不知何時開始,墜了一滴紅玉。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不去了。”
焚希一愣:“不去?為什麽?你現在就應該趁熱打鐵,要是等風聲傳過去那邊做好準備了,可就難辦了。”
煜揚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長腿一跨,就進了那黑色的傳送陣。
周圍的景觀一閃,他就從魔界來到了青雲山巔。
煜揚向北方一望,看見了遠處山頭上還亮著燈的寒清閣,忍不住翹起嘴角。
他如今一身血跡和渾濁魔氣,但一想到那守衛森嚴的閣樓裡,那個人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一樣等待著他逗弄,他就心中一股愉悅和興奮。
煜揚脫下身上染血的黑袍,沐浴,更衣,摘花,換笑臉,剛才還在魔界的陰鬱氣息瞬間一掃而空,變得溫暖甜蜜,仿佛裹上蜜糖的砒i霜。
他從屋頂上翻下,如往常一樣捂住那人的的雙眼,甜膩膩的喊:“師尊有沒有想我?”
前一秒殺人,後一秒撒嬌。
顧若清終於等到這熟悉的聲音,不由得微笑。
他摘下煜揚的手,轉過頭,朝他柔聲道:“想的。”
青年抱著師尊的腰,把他埋在側頸裡蹭:“有多想有多想?”
顧若清被他弄癢,躲了躲,思考了一下,誠實道:“無事的時候就會想起你。對了,這幅字畫你還喜歡?”
顧若清將一副畫展開,右下角寫上了“煜揚”二字:“本是想隨便寫點什麽,但卻不知為何寫上了你的名字,便就乾脆畫了一副。”
那畫上用墨筆勾勒出了一個青年笑容明亮的側臉,挺立的鼻梁,俊美的眉眼,還有嘴角的虎牙,生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喊“師尊”。
“怎麽樣,喜歡嗎?”顧若清看著這畫外真人,輕聲問道。
煜揚看了那畫,心中一動。
果然,他喜歡這金絲籠中的顧若清。
魔界的那些垃圾,哪裡比得上他這般有趣。
煜揚的笑容比畫中更加璀璨奪人:“真是巧,弟子也有一樣東西要送給師尊。”
他一打響指,從手心裡變出一枝花,遞到顧若清面前:“師尊看好了。”
只見煜揚手上靈光一閃,那朵花瞬間不見,那副畫卻開始抖動起來,接著墨跡就在紙上流動著,那畫上的青年竟然變成了叼著這只花的模樣。
顧若清被逗笑,但煜揚還沒結束。
他在紙上一點,手裡忽然又變出那只花來,送給顧若清。
顧若清剛想接著,那花又忽然消失,他趕緊低頭,卻發現這次畫裡沒有任何變化。
煜揚卻忽然挑起他的下巴,就如同畫中一樣,正叼著那只花,眉眼含笑的看著他:“在下乃畫中之人,公子畫梅止渴,可是需要在下滿足公子?嗯?”
顧若清怔怔的抬著頭,咽了一口唾沫。
他忽然推開煜揚,站起來:“……好了,今晚可以了,阿揚你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揚哥別撩了,再撩你師尊就扛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