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清一坐下去, 瞬間整個人被黑霧包裹,隻覺怨氣隆重,耳鳴作響。
“顧仙師,如果你真的問心無愧, 那就不要施法抵抗,任由這些魂煞來考驗考驗你, 怎麽樣?”
柳曼聲諷刺的聲音響在不遠處。
顧若清皺眉忍耐,竟真的就在那蓮花中心拂袖端坐, 不做抵抗:“依你。”
其實顧若清是在賭, 他心裡也沒底。
他不知道原主在以前到底做過什麽, 如果原主之前真的做過這種惡事,那他只能自認倒霉。
但是不知為何, 他的內心隱隱卻有一個別的聲音。
那個聲音讓他忍不住想要賭一把。
很快, 周圍無數的魂煞都向他襲來。
他閉上雙眼,等待這場賭局的結局。
周圍洶湧而來的魂煞仿佛一道黑紅色的霧牆,將空氣隔絕, 無數張神情扭曲的人臉湊近顧若清, 呲著牙嗅聞著,仿佛在識別什麽。
魂煞是失去的冤魂所化,以怨念驅使, 最喜歡鑽入他人的身體以奪舍,饒是顧若清修為之高,面對如此多的魂煞,他也有些吃力。
就在魂煞們還在試探他的時候, 忽然天邊傳來了一道清遠的笛音。
那笛音如同山間溪流,竹林清風,讓人耳畔一明,精神一震。
周圍的魂煞似乎被驚嚇到一般,立馬從顧若清身邊驚散開來,四處竄動。
“怎麽回事?!”柳曼聲臉色一變,尋找笛聲的來源。
顧若清睜開雙眼,也向笛聲的來源看去,但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那笛聲就仿佛從天邊外傳來,跨越虛空,來到了這地底,並且有幾分熟稔之感。
有了這笛音,魂煞就近不了顧若清的身,只能在這殿堂的上空橫衝直撞。
柳曼聲沒想到會出這等變故,恨道:“顧開!虛偽小人!我就知道你會耍花招!偽君子!呸!”
顧若清皺眉,捏緊了玉床床沿,卻沒有說話。
這個笛聲的突然出現也在顧若清意料之外,但他本身性格疏淡,不善與人爭吵,有人罵他他就只有聽著。
但另一個人卻不是這樣。
只見一抹黑色的身影禦劍飛快上前,立馬傾身一把扯過,將他奪入懷中,離開蓮花中心旋轉下降。
那人一邊將他護在懷裡,一邊替他開口怒道:“剛才看你這渣滓就很不順眼了,你再敢罵他一個字,老子把你舌頭再砍一遍。”
看煜揚怒火翻滾的樣子,顧若清擔心他再次像牢房裡一樣被激出魔性,不由得想讓他冷靜。
但顧若清還沒說話,煜揚就捂住了他的嘴。
“師尊,我知道您想說什麽,”煜揚與顧若清對視,認真道,“您能聽有人罵您,有人欺辱您,有人冤枉您,您覺得無關緊要。”
“但我不能。我受不了。”
說完,破恨表面紅光一閃,煜揚提劍便去。
顧若清愣在原地,只能看著煜揚一招比一招恨戾,把柳曼聲逼入絕境。
煜揚在幾年前便成功結了金丹,在整篇大陸都能稱得上強者,再加上他至今還不知曉的魔族血統,柳曼聲很快就被打得吐血在地。
但煜揚絲毫沒有心軟,一步一步朝柳曼聲逼近,劍尖上滴著血。
“咳咳,”柳曼聲半撐著身體,看著面無表情的煜揚,突然又笑起來。
煜揚看著他:“你笑什麽。”
柳曼聲笑著笑著,又劇烈的咳嗽,嘴角滲出的血讓他知道自己無力回天。
“我笑你蠢。”
煜揚雙眼陰沉。
柳曼聲凝視著煜揚的臉,又看了看顧若清,低低念叨著:“煜揚。煜揚。呵,我還以為只是名字相同,差點沒認出來。”
“父親被仇人所殺,兒子卻傻逼兮兮的給仇人做牛做馬,還師徒相稱。你說,你蠢不蠢?”柳曼聲清秀的臉上滿是諷刺。
顧若清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渾身一驚。
煜揚的劍鋒仍舊指著柳曼聲的脖頸:“你什麽意思?”
柳曼聲躺在劍鋒下,語氣竟有一絲同情:“你什麽都不知道啊,怪不得。”
他伸手,指了指那高台上的蓮花:“那祭壇後面有一道門,你進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到時候……”柳曼聲嘴角翹起,“你會感謝我今天做的一切。”
話音剛落,柳曼聲忽然暴起,不顧劍鋒刺穿自己的肩頸,猛地朝顧若清撲來!
“顧開,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煜揚瞳孔一縮,立馬一劍刺穿了柳曼聲的胸膛。
但已經來不及了。
柳曼聲一聲嘶吼,一串黑色的怨氣猛地從他的雙眼裡湧出,化為一股怨氣極重的魂煞,衝向顧若清。
忘憐擋在顧若清的身前,但那怨氣竟然不怕仙器的攻擊,玉石俱焚般直直與忘憐相撞,咬住那閃耀著白光的靈劍。
顧若清沒想到柳曼聲的最後一擊竟然如此凶狠。
他伸手,想要驅使忘憐斬斷魂煞,但沒想到那魂煞竟然憑著最後一絲妖魔之氣,順著顧若清的手臂,猛地鑽入他的丹田!
顧若清立馬調息,但那邪氣狡詐得很,一入丹田,頓時潛伏得無聲無息。
“師尊!”雲千秋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急忙道:“您沒事吧?弟子剛才看見有一股妖魔之氣……”
“沒事。”顧若清立馬擺手道,“為師沒事,你看錯了。”
他現在不能有事。
所有弟子都還指望著他,他不能造成恐慌。
煜揚還控制著柳曼聲,他沒能看清發生了什麽,只看見顧若清收了忘憐,看似毫發無損的走了過來。
“師尊?”
望著眼前煜揚面露關切的模樣,顧若清搖搖頭。
“是弟子的錯!是我太疏忽大意了,讓這妖魔差點傷到師尊,”煜揚自責的咬了咬牙,道,“還好師尊沒事……弟子回去自行領罰!”
顧若清在袖子裡悄悄握住顫抖的手腕,道:“這柳曼聲算是死了,我們也該給李城主一個交代了。”
煜揚聞言點頭,將破恨從柳曼聲的胸口抽出,後者立馬無力的躺在了地上。
“咳……”柳曼聲渾身已經被胸口滲出的血染透,清秀的面容上也滿是血垢。
他渾身開始顫抖,還剩最後一口氣。
顧若清蹲下來,看著柳曼聲痛苦的抽搐,想給他最後一擊,結束他的痛苦。
但此時,那悠揚的笛聲再一次傳來。
這笛聲比剛才更加悲切,宛若哀悼般,淒涼又帶著歎息,仿佛在安慰召喚著即將逝去的故人。
顧若清的動作因這笛聲停了下來,柳曼聲也費力的睜開了雙眼。
煜揚以為柳曼聲還是賊心不死,陰沉著臉就要一劍刺向柳曼聲的太陽穴。
但卻被顧若清阻止了。
“他沒力氣了。”顧若清看著瀕死卻不甘的柳曼聲,道,“最後一絲支撐他生命的魔氣已經喪失,他現在就是個撐了二十年,終於要死去的可憐人。”
柳曼聲的雙眼在笛音的呼喚下變得清澈而明亮,還帶著一種稚嫩的疑惑,倒有點像他故事裡的那個堅強又善良的小男孩。
突然,柳曼聲望著顧若清,瞪大了雙眼。
“啊啊——”他好像想要說什麽,但妖術盡失,此刻不過是個沒有舌頭的啞巴。
淚水從他的眼角不停流下,他一邊流淚,一邊望著顧若清。
柳曼聲變得急切,他不停“啊啊——”的叫,很努力張嘴,甚至想要爬起來離得近一點,但最終卻仍只是嘶啞的叫。
顧若清走近,仔細的分辨柳曼聲的話。
忽然,顧若清似乎聽出了一點調子。
柳曼聲在唱那首他等待了二十年的《西江月》。
他曾經是延棠城最為出名的歌姬,擁有著如同百靈鳥般動人的歌喉,但現在卻是只是一個聲音刺耳又難聽的啞巴。
一聲一聲,如同啼血般聲嘶力竭,卻一聲比一聲沙啞,一聲比一聲微弱。
終於,古怪的歌聲斷了氣。
柳曼聲睜著眼,死去了。
笛聲仿佛奠默般,漸漸平息遠去,整個大殿變得安靜。
顧若清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傾身,擦拭掉了柳曼聲嘴上的血跡,合上了他的雙眼。
他不知道柳曼聲為何在生命的最後之際要唱那隻歌。
但他沒由來的感到心中悲愴。
忽然,整個地面又一次開始劇烈的震動,比之前的兩次來得更加強烈,幾乎如同翻雲倒海般,周圍的建築轟然倒塌,上方的泥土如同洪水般衝了下來。
“不好!這裡要塌了!”有弟子高呼,“快跑啊!”
顧若清站起來,看見煜揚立馬跑到了他的面前:“師尊,我們快走。”
但顧若清的雙眼卻停留在那蓮花祭壇。
祭壇修得極其牢固,在周圍全部崩塌斷裂的情況下仍舊高高坐落在高台上。
“煜揚,”顧若清抬眼與弟子對視,心中有了其他的打算,“你先帶領著其他弟子逃出這裡,為師一會兒去和你們匯合。”
這蓮花祭壇雖然堅固,但這裡一旦坍塌,再次進來就十分困難。
而顧若清心中有一個謎題如鯁在喉。
他一定要知道關於柳曼聲口中煜揚父親的事情。
煜揚一聽,頓時急切的吼道:“這裡要塌了!再不走就會被埋在下面!”
顧若清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沒事,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就召出忘憐,轉身便去。
再次伴隨劇烈的“轟”聲,這個宮殿的一半都被上面落下的泥土埋下。
顧若清身形一閃,剛剛所在的地方就被垮塌的泥土埋了一米多高。
他剛想加快腳步,卻忽然感覺腳下一輕,他竟然被人攔腰抱起!
顧若清大驚:“煜揚,你……放肆!你幹什麽?放開為師!”
黑衣青年此刻卻不再聽他的話,一念決,頓時禦劍朝出口飛去:“弟子突然想起來,師尊的一項任務弟子還沒有完成。”
顧若清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又掙脫不開,只能生氣的去掐煜揚的耳垂。
“什麽任務?!”
“這個。”說完,煜揚就低頭親了他一下。
蜻蜓點水般,落在唇上。
“好了,弟子完成任務了。”
顧若清當場就大腦死機,渾身僵硬。
他睜大眼,愣在煜揚懷裡,連掙扎都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顧若清:我覺得我教育方式可能出了點什麽問題。
煜揚:……是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