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仿佛見到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一樣，紛紛退散開來，那圍繞著顧若清的香氣終於淡了不少。
顧若清從半空中跌落，揚起的白色長袍好似斷翅的碟。
煜揚飛身過去，在地上接住顧若清。
“師尊！你沒事吧？”他焦急的把劍往地上一丟，慌亂叫道，“師尊！”
他從來沒有見過顧若清如此虛弱的時候，他眼裡的師尊永遠都是衣著整齊高坐於台，不染世俗的模樣。但如今卻衣衫凌亂，半垂著眼，好像透不進光。
煜揚伸出手，還想查看顧若清身上的傷勢，卻忽然眼前一黑。
“別看我……煜揚。”
顧若清將全身的理智都強行拚湊在一起，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捂住了煜揚的雙眼。
他其實在掉落的過程中意識已經瀕臨消散，但在聽到煜揚的叫喊聲後，又掐著自己硬撐著清醒過來幾分。
少年長長的眼睫在他的手心裡眨來眨去，帶來一絲癢意。
“……煜揚，把我放在地上，你先轉過去，別看……”
“聽話……”
顧若清氣若遊絲，但卻仍舊固執的讓少年的視線離開自己。
他清楚現在自己看起來有多狼狽。
外裳被藤蔓的小刺割開，裡衣也難以完全遮蓋白皙的皮膚，脖頸上還留著一圈紅痕。因為被藤蔓禁錮得太久，他的四肢都有些發麻，如今正止不住的顫抖著。
顧若清一直覺得自己並不算拘於禮節之人，畢竟他也曾是一個穿著短褲短袖在籃球場上奔跑的現代青年。
但如今，顧若清躺在這裡，意識昏沉，隻感到自己衣不蔽體，慌恐難當。
不知何時，他的行為作風和思想，已經漸漸融入了這個仙風俠氣的世界。
為人師者，應當清正如竹，剛直不阿。
他身為青雲太宗的長老，受人敬仰的師尊，應當是永遠的權威戒律，永遠的無懈可擊，永遠一塵不染的世間正義。
但他現在不是，他甚至站立不能。
他不想讓煜揚看到他如今的樣子。
少年聽見顧若清的話，愣了愣，但還是聽話的轉過身，擔憂道：“師尊，你……沒事吧？”
顧若清沒有回答他。
他低頭，無聲的吞了一粒閉氣丹，然後開始重新調轉靈力鎮壓身體的浮躁。
洞府裡照進來的月華如水般流動，周圍除了細微的蟲鳴聲顯得萬籟俱寂。
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
煜揚沒有問顧若清怎麽出現在這裡，顧若清自然也沒心情去假裝與煜揚對峙。
兩人都默契的在這黑暗中保持著沉默，呼吸聲回蕩在空氣裡。
少年微微側首，聽見了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響。但很快，聲響就消失了。
煜揚依舊保持原動作，背對著顧若清等待，直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好了。”
顧若清的聲音仿佛回到了平日，淡淡的，但仔細聽仍能聽出一絲虛弱。
煜揚轉過身，看見顧若清已經換了一身整潔衣裳，白色的長袍，外加一件青色長衫，看起來清冷又儒雅，柔和又疏離。
那是顧若清的空間戒裡的備用衣裳。修仙者換衣不需要花太多的時間，他們只需要把舊衣脫下折好，然後念決便會換上新衣。
“我們走吧，”顧若清終於能夠緩緩地站起來，“快離開這個地方。”
“好。”煜揚拾起劍，站起。
少年看了眼顧若清，發現後者的臉色褪去剛才病態的紅暈之後，現在隻留下一片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煜揚伸手，想要去扶住顧若清，但卻被顧若清不著痕跡的躲開了。
顧若清率先邁步，走向洞府的出口，“走吧。”
接下來的這段路兩人都走得格外沉默。
各自心懷鬼胎。
遠離洞府，空氣中的香味淡了不少，顧若清感覺身體的力氣逐漸恢復了過來，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在大腦重新清醒後，他開始思考兩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這千葉合歡花。
不可置疑，這花對顧若清有催i情的效果。但讓顧若清不解的是，既然此花有這種藥效，那為何千百年來的藥書上從來沒有記載？原著中也沒有提及？
並且，為何這花對煜揚卻沒有什麽影響？難道隻對他一人有效？
第二件事便是接下來的藏寶室了。
也是托了這花的福，顧若清的計劃可謂是全泡湯了。
他既沒辦法率先到達藏寶室將《九蓮心法》掉包，現在還要和煜揚一起進入這藏寶室。
這可有點讓人頭疼。
而煜揚走在顧若清的身後，正望著顧若清背後輕輕飄動的發尾發呆。
他此時身高已經快要到顧若清的肩膀，面貌逐漸展露出俊朗棱角，但現在眼裡還帶著點孩子般的疑問。
少年的腦子裡面想的全是剛才在花海洞府的時候。
煜揚不知道剛在顧若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總感覺師尊被綁在半空的樣子有點不對勁。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煜揚也說不上來。
於是煜揚就直言不諱的問了。
“師尊，方才在洞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顧若清腳步一頓，沉默良久，道，“觸發了機關。”
“那方才師尊的臉為什麽那麽紅？”
“……著了花香的道。”
“那為什麽弟子一想到剛才師尊的樣子，也感覺臉在發燙？”
這次顧若清沉默的時間更長。
“……你也著了花香的道。”
“真的嗎？”
“……真的。”
於是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各自心中思慮，散步一樣異常順暢的走到了藏寶室門口。
顧若清看著眼前這石門。
石門呈半圓形，規模比較宏偉，佔據了半面山壁，沾著泥土，但卻比周圍粗糲的山石更加光滑。
上面布滿了不顯眼的紋路。顧若清用手摸上去，輕輕撫開上面的灰塵，掌心靈光一閃，正面石壁頓時光芒大作。
以顧若清掌心為中心，那紋路仿佛被點亮一般，閃著淡藍色的光，如彎曲的蛇一般緩緩爬滿了整座石門。
很快，一個奇怪的圖案就出現在了石門上。
三條錯落有致的紋條，最上方是一個圓，能看出紋條是暗白色，圓被塗成了金色。
顧若清猛地心裡一驚。
他見過這個圖案！
幾年前差點被遺忘的記憶瞬間驚醒，那是他在當年山下青樓失火時，追擊的那些黑衣人上的劍柄上刻上的圖案。
“師尊，”站在身後沉默的煜揚終於出聲，“讓我來吧。”
說著煜揚便上前，也不解釋，直接拿劍就望掌心割去。
一道橫穿手掌的傷口瞬間就出現在少年的手心裡，看得顧若清直皺眉。
剛才在洞府時，煜揚驅散藤蔓已經已經割開了一道血口，如今傷口剛剛結痂，他又在添上一刀，鮮紅的血液猛地滲出。
煜揚把流血的手放在了石門上，那圖案好似被喚醒一樣，開始吸食煜揚流出的血，讓血液緩緩流滿整面石壁。
顧若清不忍道：“痛嗎？”
“痛，好痛啊，”煜揚轉頭，望著顧若清，一笑，兩隻小虎牙就露了出來，“弟子現在要疼暈過去了，師尊陪弟子說說話吧。”
顧若清再次皺眉。
煜揚馬上開啟影帝模式，收了笑，立馬裝作疼痛難忍的模樣呻i吟出聲。
顧若清知道他在演，但確實忍不住心疼，只能歎氣，“剛在在洞府的時候，倒是沒聽你叫痛。”
“剛才弟子要去趕著救師尊嘛。”煜揚邊說，邊看了看石壁。
他發現血液似乎不夠，於是又果斷再割了條血口，滾燙的鮮血流出。
煜揚下刀的時候沒皺眉，大氣也不吸一口，但割完又開始朝顧若清賣可憐，“弟子當時一看見師尊出事，嚇得心跳都快停了，氣也喘不上來，就像被人掐著脖子似的。”
“還好師尊沒事，不然我一定就瘋了……我不管，師尊你要補償我！不然我還生氣！”
說著煜揚還伸出另一隻手，拉了拉顧若清的衣袖，眨了眨眼，亮晶晶的，裡面全是期望的意味。
顧若清無奈，“好，我補償你。”
看顧若清妥協，煜揚頓時又忍不住挑起嘴角。
他就喜歡看顧若清縱容他的樣子。
“那師尊要怎麽補償我呀？”煜揚彎著雙眼，腔調變得甜絲絲的，就像融化的黑巧克力，這是他心情好時和顧若清撒嬌的小癖好。
顧若清微微垂下眼眸，將手伸進袖裡，然後緩緩的拿出一物。
“這個送給你罷，”那枚吸取了天地精華的靈物被放在了煜揚另一隻手上，“莫要生氣了。”
煜揚一愣，看著手裡的落雪靈芝。
“那洞府裡恰巧長了一隻，我摘了下來，幸好沒掉。”
“師尊……就是為了摘這個？”
“什麽？”
顧若清沒聽清，但煜揚卻不再說話了。
少年看著手裡這隻堪稱極品的落雪靈芝，臉上的笑容不知為何漸漸褪去。
靈物越高級，則生長的環境越凶險，這是常識。
煜揚知道自己當初在山野間看上的那隻落雪靈芝，根本比不上師尊送他這朵的萬分之一。
他失去的不過是糟粕，而師尊卻將全世界最好的東西給他了。
“煜揚？”
顧若清不知道為什麽煜揚看著靈芝兀自沉默，他以為是煜揚被勾起當日大堂上的不快回憶，剛想解釋兩句。
但就在這時，“轟——”的一聲。
石門開了。
顧若清給煜揚的傷口念了止血咒，便走進了藏寶室。
一抬頭，他就感覺到一瞬間的窒息。
最華美的皇宮也不過如此，世界上所有凡人來到這裡都會為它瘋狂。
目所能及處一片金碧輝煌，金山銀海到處都是，玉石堆砌著整片洞牆，夜明珠閃閃發光，殿堂如同夢中仙境，與外面黑暗冰冷的山洞形成鮮明對比。
看來這千機洞主人身前一定是個富豪之家，並把自己所有的家當都在死後歸入了這山間秘塚，生前朱門繡戶，死後也當榮華富貴。
但顧若清一進入這屋，就感覺到了一股邪術的味道。
仔細一看，那些金銀山堆旁，還躺著幾副姿態各異的屍骨，穿戴不同，年份也應該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死的時候，頭是扎進金堆裡的。
看來並非沒有人進入過這裡，但他們都沒活著出去。
顧若清的本能告訴他，這裡遠比看起來危險。
這種邪術顧若清曾在古籍上看過，被稱為“失心術”，早在大陸被禁了百年。
“失心術”那會喚起每個人心裡最原始、最肮髒、最瘋狂的幻想，最後吞噬人的魂魄，讓人慘死在幻想中，可謂殺人而不自知。
這藏寶室如此富麗堂皇，是“失心術”實施的最好場所。
拜金和逐利是人的本性，如果一個修為不高的人碰巧進入這裡，那麽他一定頓時對這裡的錢財眼紅，然後變得瘋狂，陷入幻境，再也無法離開，只能變成洞中另一副死在黃金上的屍體。
而對於他們兩人來說，煜揚還太過年輕，修為不高，很是不妙。
“煜揚，斂氣，靜心。”顧若清側首，對身邊的少年道。
但剛說完，他就發現煜揚早已經不在自己身邊。
顧若清一驚，立馬轉頭，卻看見煜揚似乎無視了這些金銀財富，轉身朝藏寶室的最高處走去。那裡有一個王座，王座前的玉石案幾放著三樣東西。
一看清那三樣東西，顧若清就呼吸一滯。
他看見最中間那個被放得最高的那卷典籍上，正寫著《九蓮心法》四個大字。
煜揚好像著了魔，直直朝放著《九蓮心法》的王座走去。
他很快便走上了最後一級台階，到了王座邊上。
那王座的頂端鑲嵌著一個巨大寶石，周圍點綴的明珠讓寶石熠熠生輝。
顧若清還沒來得及阻止，煜揚就坐了上去。
他神情隱晦，目光卻仿若睥睨眾生。
但很快，煜揚的視線就移向那玉石案幾。他端詳了一會兒，歪了歪頭，便伸出手，像個翻閱奏章的帝王，拿起了《九蓮心法》。
忽然，他的手腕就被一個另一隻手握住了。
煜揚轉頭，就看見了顧若清的雙眸。
“煜揚，你等等，聽為師的話，這裡不對勁。”
顧若清剛想讓煜揚站起來，卻發現煜揚的神情和剛才不一樣了。
少年的雙眼已經變紅，整個人瞬間變得邪氣起來。
只見煜揚突然扯了扯唇角，直視著顧若清，帶著笑，卻又森冷至極。
“等？等什麽等？等雲千秋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