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清穿書後第一次見到煜揚,其實是在山下一處青樓後院的狗洞裡,他剛領到系統發的第一份任務——把煜揚帶回青雲太宗。
那個時候的煜揚還是一個青樓女子所生的賤i種,被關在荒涼狹窄的後院,每天望著四四方方的天空玩泥巴。
他用土泥沾上水,然後捏出人的四肢,再在泥人的頭上捏出女子所梳的招搖髮髻。
完成之後,他又再把這些泥人的四肢都一條一條的扯下來,然後再扭下泥人的頭,放在腳底下,用力踩扁。
顧若清第一次見他玩泥人的時候,想起了原著裡自己的死狀,後背發涼。
【顧若清:這孩子,我一定得抱回去嗎?】
【系統:沒錯。我們的目標是:拯救黑化反派,補全師尊人設,完善全文劇情!在下會給哥哥根據劇情發放副本任務,哥哥的任務就是完成所有副本任務,並保證反派的黑化值低於70%即可。】
【顧若清:什麼是黑化值?】
【系統:黑化值就是反派毀天滅地的程度~黑化值越高,反派就越想滅掉男主,扭曲劇情,毀滅世界!】
顧若清看了看地上一堆被踩扁的泥人腦袋,感覺任重而道遠。
【顧若清:那現在煜揚的黑化值有多少?】
【系統:初始數據為50%】
【顧若清:!!!】
一開始就這麼黑嗎?!
【系統:不過哥哥要注意一下哦,如果反派的黑化值超過80%,反派就會回想起正文結局的記憶,也就是顧若清一劍殺死反派的記憶。】
【顧若清:……回想起來,然後呢。】
【系統:然後就會啟動番外結局。】
【顧若清:!!!】
煜揚又把一個泥人摔到地上,然後面無表情的握住泥人的腦袋,從中間把泥人撕開,乾淨利落。
破舊土牆隔斷牢籠和世界,中間只有一方狗洞,顧若清站在世間這頭,煜揚蹲在牢籠那頭,他想帶他離開,但不知如何開口。
兩人彼此都知道對面有人存在,但都保持沉默。
【顧若清:我要怎麼把他帶回去?】
【系統:也許直接敲暈打包帶走?】
【顧若清:……如果敲暈帶走,黑化值會升到多少?】
【系統:emmm……65%?】
【顧若清:下次你就閉嘴,不要再給我提建議了好嗎。】
顧若從狗洞裡看到一雙小手在挖泥巴,斟酌許久,開始小心的和煜揚套近乎。
他決定先從送禮物開始。
煜揚蹲在原地,看著那個人從草叢間的狗洞外面塞進來的東西,反常的沒有去接。
“怎麼樣?喜歡嗎?”
煜揚還是沒說話,直接把那串銅鐵製的九連環再從狗洞扔了回去。
顧若清沒想到自己選的禮物居然沒有被接納,於是問道:“你不喜歡它?那你喜歡什麼,我給你帶進來。”
小孩依舊不說話,也不離開,慢慢停下了玩泥巴的動作,蹲在原地,抱著膝蓋看著狗洞。
從洞裡的縫隙裡面能看見那個人蹲下來時的絲綢外裳——那是他只見過的那些達官貴人穿的面料。
“為什麼不說話?不開心嗎?”他聽見那人似乎有點緊張,但聲音依舊溫柔,隱約混著這骯髒圍牆外熙熙攘攘的人聲。
等了一陣,顧若清見裡面的小孩子仍舊不出聲,只得裝模作樣的站起身,然後佯說道:“看來今日倒是不湊巧,我也先回去了……”
“別走。”
一個沙啞的小孩聲音突然響起,煜揚有點急切的喊道,“我沒走。你……別走。”
顧若清翹起嘴角,然後蹲回原地,用靈力遮掩之後的聲音說道:“那你怎麼不出聲?”
小孩又頓了頓。
但他似乎又怕自己沉默太久會讓圍牆外的人離開,於是低聲道:“……你好久不來看我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顧若清一愣。
怎麼回事,這難道不應該是他第一次遇見煜揚嗎?
他剛才在系統的指引下御劍前往西南蜀地,然後在延棠城落腳。他剛進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時,一股陌生的熟悉感頓時浮現心頭。
這股熟悉的感覺就如同身體記憶一般,一直指引著顧若清,直到他步行至柳街花巷裡一處青樓的後院。
他一抬頭,看見這處青樓名叫“何處風月尋”。
系統告訴他煜揚的母親勒琳,雖然為魔界之女,但前期血脈並未覺醒,最終只能扮作人類女子淪落至青樓謀生。
他這才恍然大悟,以為原著裡的顧若清便是在此處抱走煜揚的,所以他才對此處似曾相識。
但小孩如今這番話卻讓他動搖了。
難道……在他之前也有人如此悄悄接近過煜揚?
“……我並非不來看你,只是有要事要忙。”顧若清忽然有點冒名頂替的負罪感,他知道煜揚把他當做原來陪他玩耍那人了。
但他突然又覺得不妥,若是其他人,即使都看不見外貌,可聲音這麼能一樣呢?
煜揚又不說話了,但小孩又窸窸窣窣的掏著什麼東西,然後從狗洞裡塞出來。
“這是什麼?”顧若清將那小巧的半圓形的晶瑩剔透的東西撿起來,刨去上面的泥沙,“這是……玉?!”
“你哪來的玉?”顧若清驚訝的看著手裡的良玉,那玉晶瑩剔透,入手溫涼,裡面似乎還蘊著絲絲血紋,流淌著濃郁的靈氣。
這是一塊極品血靈玉!
小孩聽著顧若清驚訝的聲音,暗暗得意:“送給你了。”
見人就送玉?反派都這麼奢侈的嗎?
顧若清看著自己腳邊遭人嫌棄的劣質九連環,突然覺得有點囊中羞澀。
正想著,摸索著手裡的血靈玉,他眉頭一凝,細細思索起來。
他記得原著裡面有提過這種玉。
血靈玉並非普通從礦石地底中開采出來的,它既稀罕珍貴,又代表著不祥。
因為血靈玉的誕生就代表著魔的誕生——它們是含在出生幼魔的嘴裡的。並且血靈玉裡面的血紋越多,靈力越精純,也就代表出生的幼魔也就越強大。
但這種玉珍貴就在於,每一個魔族都將血靈玉作為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東西,只有在作為定情信物時才會在伴侶間交換,常人想要得到此玉,唯有殺死魔族強行奪取。
煜揚為什麼要把這塊玉送給他?
【系統:或許他想取你狗命√。】
【顧若清:……謝謝,有被笑到。】
顧若清看著這玉發呆。
不愧是未來魔尊,這上面的血紋都快讓玉變成血紅色了。
但不知為何,血靈玉作為一種天然玉石,一般都是圓潤光華的圓形,但此玉卻呈碎玉狀,只有半個圓弧,中間是光滑的裂痕。
“……此玉我不能要。”顧若清嘆口氣,重新將玉塞了進去,“這太貴重,你應當好好保管。”
煜揚似乎也沒想到玉會被退回來,這是他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但那人卻不要。
顧若清正想多說幾句讓煜揚以後不要將這玉隨便示人,不然魔族的身份容易遭人暴露,忽然看見那玉被人扔了出來,掉到自己腳邊,委屈的沾滿了灰。
“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你以後給我的東西我都不要!你也不要來和我玩了!”
顧若清沒想到煜揚會突然炸毛,生氣的樣子倒是沖淡了剛才捏泥人時的陰鬱之氣,更像一個鬧脾氣的正常小孩。
他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疼的撿起那玉,然後把上面的灰塵擦拭乾淨,輕聲道:“這玉我真的不能收,你還小,不知道它的重要……”
“你就是看不起它!嫌它是個碎玉,只有一半……”煜揚憤憤道,彷彿一個被踩了尾巴的小奶貓,但說著說著他又不說了。
不全的碎玉,即使是天生的,本來就沒看得起,又指望誰稀罕呢?
顧若清恍然大悟,發現小孩原來是在意這個,便道:“既然如此,那我暫且收下,明日給你變個法術,把它另一半變出來,這樣它就不是碎玉了。如何?”
“……真的?”隔了半晌,小孩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顧若清好笑,便道:“是不是真的,你先把這九連環解出來,我再告訴你。”
他把九連環再次塞進了洞內,順便還附送了一隻糖葫蘆。
小孩不作聲,但這次卻接受了顧若清送的玩具和糖葫蘆,在圍牆裡面叮叮噹當的玩起來。
顧若清緩緩起身,道:“那我先走了?”剛說完,圍牆裡面叮叮噹當解環的聲音便停了下來。
等了片刻,煜揚才道:“……我剛才騙你的。”
“嗯?”
男孩的聲音有點沙啞,但還很稚嫩,他有些遲疑的說道:“我剛剛不是……不是真的不要你和我玩,也不是真的討厭你的東西……你明天還來嗎?哥哥?”
顧若清被叫作哥哥,突然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被一個毛絨絨的東西撞了一下,暖呼呼的。
他不自覺的放軟了聲音:“當然,明日還要給你看法術呢。”
煜揚一直趴在牆上聽那人的腳步聲走遠後才緩緩坐下來,看著手裡的九連環。那個人一走,整個後院又變回冰冷死寂,只剩下了殘破骯髒的圍牆和半人高的荒草,還有屋子裡他那個時常發瘋的娘。
煜揚一動不動的坐在牆角邊望著四方的天空。
他經常來這個牆角,一呆就是一整天。這裡是整個青樓最邊界的地方,也是這個牢籠最接近外界繁華的地方,如果在過節的時候還能聽見街道外面小販吆喝糖葫蘆的聲音。
他從出生就被困在這裡,他的母親從來不允許他離開視線。
外面是什麼樣子的呢?天空是不是沒有黑壓壓的屋簷切斷邊角?紅彤彤的燈籠是怎樣飛在夜空的呢?星星是不是永遠數不完?那個小販成天叫喚的糖葫蘆是甜甜的嗎?
一開始他還小,會不經意問出這樣的問題,但是他的母親只會勃然大怒,把他扔在地上用椅腿打他瘦小的腿,邊打邊哭叫著:“你也想離開我嗎!你也不要我嗎!!你這個畜生!你憑什麼……”
後來煜揚就不問了,但隨著他漸漸長大,他的母親越來越奇怪。
有時候即使他一句話不說,什麼都不做,她也會一個耳光突然扇過來,然後讓他跪下,揪著他的頭髮讓他認錯。
一開始煜揚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悶著聲挨打,但這只會招來變本加厲的懲罰。
但後來他懂了。勒琳只要一發瘋,他就主動跪下,一邊被挨打一邊反復道:“娘,我錯了。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父親,是我讓父親不要我們,是我讓你變成這個樣子,我應該一出生就死,我不應該活下來。娘,我知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