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章
「楊晋, 有你這麽不靠譜的嗎!」
滾石急如雨下, 楊凝和施百川都是錦衣衛出身,輕功卓絕, 要躲開這些亂石綽綽有餘。倒是朗許, 他雖力大無窮,但身形的短板在此刻暴露無遺, 一手要護聞芊, 一手還要拎包袱,左躲右閃的好不狼狽,頃刻間胳膊已經挂了不少彩。
楊晋與他正好在滾石的兩端, 當下喚道:「朗兄,把聞芊給我, 包袱是個累贅, 能扔就扔。」
朗許被他那麽一喊楞了楞,琢磨了一會兒「把聞芊給我」這五個字的意思,隨後當機立斷, 趁著石頭滾過去的短暫空隙,抱起聞芊就朝楊晋那邊丟。
空中好似一個人形包裹劃出一道輕飄飄的弧度。
後者朝前跑了兩步,穩穩當當的將人接住。
聞芊經歷了一次大起大落,忍住眼前的天旋地轉, 氣急敗壞地開口:「你們……」
「到底還當不當我是個傷患了!」
「肯定……」楊晋抱著聞芊正躲過一個偏離了軌迹的滾石,費力地擠出字,「當啊。」
「那好,你自己說說, 要怎麽賠。」
他一門心思在這眼前層出不窮的機關上,「都行,你想要什麽。」
聞芊斜眼睇他:「想要你。」
楊晋尚在和飛濺的石塊糾纏,想也不想就答應:「好。」
此刻山坡上的滾石仿佛終於難以爲繼地消停下來,正當衆人以爲能够歇口氣的瞬間,周遭的枯木突然整齊劃一地轉了個方向,隨即從樹樁的縫隙裡閃過星星點點的光,無數長箭破空落下。
楊晋急忙抽刀應對,漫天的箭雨像是長了眼睛,專挑的他們落脚處飛射,聞芊看著脚邊叮叮噹當堆積的箭矢,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方才說什麽?」
他擋開幾支冷箭,急喘了口氣:「我說,好啊……百川當心身後!」
楊晋看准流箭的來源,在地上拔了一支用力擲過去,哐當一陣響,他準頭不錯,機關口被扎了個正著,然而就在同時頭頂一張天羅地網劈頭蓋臉地旋下,他抱著聞芊就地打了個滾險險避開。
這些機栝也未免做得太天衣無縫了,簡直毫無漏洞可言。
楊晋被逼到了一棵古樹後,探頭望著瞬息萬變的山道,隱隱感到不對勁。
從山脚的老農嘴裡可以知曉,之前有不少慕名來尋仙的尋常百姓,但大多數人都是平平安安地被「請」下了山,從未有過失踪在山裡的情况。也就是說,奇門遁甲只是用來迷惑普通人的,倘若破了那一關,越發逼近山頂,便會被設局之人視爲「威脅人物」,進而放出機關取其性命。
這條道上的暗器陷阱如此密集,只能說在對方眼中是極爲重要的地方,他們也許幷沒走錯。
也就是在此時,正午的太陽終於開始西偏,日頭打在前路的刹那,遠方的層層迷霧裡,山道又開始變化了,見證了整個過程的楊晋驀地像是明白了什麽……
「小川!」
施百川被利箭追得滿地亂竄,總覺得那機關像是非常針對自己,終於忍無可忍的跳上了其中一個枯木的樹幹上,抬刀想把機栝毀掉。
刀刃剛戳下去,乍然聽到楊晋叫他,本能地應了一聲:「誒。」
包著樹皮的機關人咯嘣一下從中間開了個嘴,很活潑地滾出來一顆鐵球。
施百川一看正想著:這什麽玩意兒?
等發現那鐵球上還有根滋滋作響的引綫時他瞬間就淡定不下來了,撒丫子拔腿便跑。
「小川別轉彎,一直往前跑!」
他正拼命著,耳畔傳來楊晋的聲音,往前瞅了一眼只覺要瘋:「哥,前面沒路了啊!」
「不用管!相信我。」
在這個節骨眼上,施百川來不及琢磨他這句話到底有多荒謬,憑著對楊晋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咬牙决定「要死就死吧」一鼓作氣朝前面高大的山壁狂奔。
然而就在他離山體越來越近的時候,視綫裡那堅不可摧的山岩仿佛淡了許多,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層紗,而那紗的後面,竟是一片未曾見過的新天地。
他沒來得及細看,身後的雷火彈上引綫已燒到了盡頭炸起一聲平地驚雷,汹涌氣流將他往前猛推,跌跌撞撞撲在了地上。
隨著施百川的身形隱沒在霧氣當中,楊晋差不多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是海市蜃樓。
傳說蜃爲水龍,能吐氣成樓臺,虛幻縹緲,栩栩如生。
他有些明白爲什麽對方會選擇在這個山中布下奇門陣法了,除了利用自身精通五行八卦之便,還仗著氣候與濃霧的優勢。
難怪這座山的氣溫與別處如此的不同。
楊晋招呼朗許和楊凝,揮刀在密密麻麻的箭風下左躲右閃,緊跟著施百川的方向,一頭扎進了霧裡。
幾乎是在他們幾人越過那道紗帳般的高墻時,身後的箭矢、炸雷、天羅地網皆像有感知般一幷偃旗息鼓,如雲似霧的烟塵在風中緩緩浮起,陽光下幾乎能看清每一粒細小的塵埃。
冷冬中尚有深綠的山林歸於平靜,繚繞著白烟下的青山與草木真像是令人置身仙境。
衆人坐在地上各自調整呼吸,舉目相望,皆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回多虧我哥,我就知道跟著他一定能走出去……凝兒姐呢,沒事吧?」儼然被當成探路炮灰的施百川本人毫無知覺,反倒挨個挨個的關心起人來。
楊凝扶著重劍坐起身,衝他搖搖頭:「沒事,你呢?傷口可有裂開?」
施百川微笑道:「沒有,已經愈合了。」
他們脚下的山路與身後的密林截然相反,竟顯出幾分人迹來,平坦筆直的朝上延伸。
柔軟的日光沿著小徑一路照過去,像是條通往光明的大道,四周永遠常青的樹枝梢頭,幾隻雀鳥在其間靈動的跳躍,啼鳴出一段無憂無慮的曲調。
突然之間,一直以來安靜沉默的朗許不知看見了什麽,全然不顧發軟的四肢,雙手幷用掙扎著爬起,踉蹌地往前跑。
施百川正想問他這是怎麽了,却見聞芊拉著楊晋的衣襟急匆匆道:「阿晋,帶我上去!」
「怎……」
聞芊打斷,「先帶我過去。」
他眸中有些不解,但同她的視綫一對上,楊晋便沒多言,抱起她跟上朗許的脚步。
山道旁邊雜草叢生,沿途有幾隻紅尾松鼠好奇地蹦躂過來,也不怕人,隻蹲在原地歪頭注視著一群不速之客。
聞芊不自覺揪緊了楊晋的衣袍,記憶和心跳隨著眼前的景物逐漸變化,甚至連呼吸都開始小心翼翼。
再往前時,那個曾在睡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牌樓驟然撞進了她的視綫裡。
木制的牌坊在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下早已斑駁陳舊,青苔順著兩側的柱子爬上去,在正楷所書的「樓村」間覆上厚厚的一層青綠。
楊晋在這一瞬意識到了什麽,看著聞芊那雙星目中流露出的神色,脚下的每一步無端端變得异常沉重。
他從搖搖欲墜的門中穿過,走進了聞芊講述的,那個長久以來隱在重重迷霧後的故鄉。
寧靜祥和的村落裡阡陌交通,在坍圮的廢墟下依稀能看到多年前人們生活的影子,木匠鋪、鐵鋪、點心鋪、小酒肆……十來戶房捨分布在一條長滿野草的道路旁,綠意盎然的爬山虎與青葱的苔蘚掩埋了大火的痕迹,在曾經的慘烈和險惡上重新開滿了勃勃生機。
聞芊躺在楊晋的懷中,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四周。
施百川同楊凝走在後面,頗爲驚訝地發出感嘆:「想不到這裡居然還有個村子……看這樣子遇到過一場大火,很久沒人住了吧。」
荒村裡的舊物還維持的原來的模樣,沒有燒盡的房屋剩著殘垣斷壁,屋內的鍋碗瓢盆散落一地,不時會從裡面鑽出些說不出名字的小動物來。
在火中僥幸存活的籬笆墻上裹著葡萄藤茂盛的枝葉,三兩隻喜鵲在頂端栖止,待他們走近時又撲騰著飛開。
時間似乎過去了好久,久到連她都快記不清家鄉的輪廓。
曾經奔波嘗試了那麽多回,本就早已放弃,誰知命運會在這時毫無徵兆地給她一個巨大的意外。
楊晋在村後一片矮坡前停下,聞芊看著荒草中那個高大落寞的身影,雙唇囁嚅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小朗。」
其實真相在不知道之前才是最美的。
一方面能够將過去停留在它最好的時光中,一方面又可以帶著自己對未來的描繪充滿希望的活下去。
朗許轉過身來,渾濁的雙眼裡仿若有許多壓抑著的情緒,因爲他的口不能言而顯得更加不堪重負。
在他的背後,芳草依依,無數個墳頭伫立在風中,靜靜地迎接著久違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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