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章
和一幫只會打家劫捨的山匪相比, 錦衣衛可謂是精銳中的精銳, 加之又有火銃錦上添花,很快便與施百川幾人成功匯合。
紅蓮教衆雖聲勢浩大, 到如今却也死得七七八八, 剩下還能跑的皆作鳥散,整個山洞亂得烏烟瘴氣, 又由於視綫不佳, 有那麽一會兒敵我難分。
回到岔路口,把被抓的姑娘小姐們交給了下屬,看了一圈沒發現楊晋和聞芊, 施百川遂問道:「我哥呢?」
幾個錦衣衛整齊劃一地搖頭,都說沒瞧見。
「楊大人還未回來。」
連他這個後到的都救出了楊凝, 以楊晋的身手沒理由還在苦戰, 怕就怕他消息閉塞,不知人已經脫離危險,故而越行越深。
施百川咬咬牙, 終究不放心,把刀上的血迹草草一擦,向另外一處洞口走,「我去看看。」
楊凝剛安頓好符敏幾人, 聞言起身,「等等,我隨你一起。」
另一端。
聞芊和楊晋正在密道中摸索著前行。
沿途再沒有不長眼的教衆敢上來叫板,他們這一路便走得甚是清靜, 來時狹窄的甬道此刻倒顯得空曠起來,甚至還能聽到足下脚步聲的回音。
石壁兩端每隔幾丈就有火把和油燈挂在高處,幽微的光在周圍閃閃爍爍。
楊晋已經不需要她攙扶了,將染滿血的衣衫換下,隻隨地撿了件稍稍乾淨的外袍披著。
聞芊的袖擺上沾了他的血,垂眸看過去的時候,他悄悄起了一絲异樣的情愫。
楊晋抿住唇,長袍掩蓋下的手遲疑地緩緩伸出,在碰到聞芊指尖的刹那,她却無比自然地握了上來。
思緒短暫空白之後,楊晋攤開五指從她指縫間穿過,旋即緊緊的扣著。
面上好似誰都不露聲色,聞芊撫著凹凸不平的石壁,忽然轉過眼問他:「照你這麽說,那個殷方新越獄潜逃,這回抓我,是衝著你來的?」
楊晋頷首嗯了一聲。
她笑道:「聽上去你還是個不一般的小弟啊?時隔這麽多年,人家都對你念念不忘的。」
他却搖搖頭,澀然輕嘆:「那時候,我與方新算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知己,知道我背叛他,恨五年也不奇怪。」
聞芊牽著他的手慢慢走著,「怎麽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不是被他蠱惑才入教的麽?」
「不算是蠱惑。」楊晋垂目解釋,「我和他相交,除了因爲他認可我以外,更多的是『同病相憐』。」
他忽然深吸了口氣,「我可能沒告訴你,在被我爺爺帶走之前,我的武功、身手,其實幷不好。」
聞芊聽到此處,頗有些詫异地看向他。
在她的印象中,楊晋一直是個武學高手般的存在。
他在陰暗空寂的密道裡對她娓娓道來,「從我有記憶起,大哥就像塊形影不離的牌子,一直壓在我頭頂。
「一開始,我沒想過要學武。我學四書五經,學寫字、學作畫、學音律,什麽都學,可什麽都學不好,我是真的沒有天賦。
「雖然白天被大人們嫌弃,拿大哥作比較的時候,我表面上很不屑一顧,但夜裡回了房,我悄悄用過功,他們說我成日裡不務正業——其實不全對,我只是在這方面不擅長。」
當年幼的少年發現自己苦苦背了一夜的書,自己的大哥看一遍就記住了,那種巨大的落差實在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聞芊接了話:「所以你選擇了習武?」
他點點頭,「大哥喜靜不喜動,就算學騎射也只是强身健體,偶爾爲之,而我自小愛玩,活潑好動,便以爲自己或許走武學一道會有出路。
「因此,我開始不顧一切地練功,掌法、劍法、槍法……學了四五種,找了許多的師父,我想我總能考上武狀元,届時再像祖父那樣,征戰沙場,揚名立萬。」
知道他這麽說,應該會有一個轉折的契機,聞芊輕聲問了句:「後來呢?」
楊晋緊了緊握著她的那隻手,「後來有一天,大哥帶著下人來給我送午膳。當時一個師父正教了我一套新劍法,路數複雜很難記,我在旁邊練了大半日,總是不得要領。
「突然,大哥叫住了我,從我手裡接過劍,試著糾正了我一下。他把劍法完完整整,一套揮了出來——儘管力氣不大。」
「他只看了一遍。」楊晋輕嘆了口氣,「我就知道,原來大哥不是不會,他只是自己不想學,只要他想,就沒有學不會的。」
聞芊若有所思的明白過來。
——楊晋的心態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崩的。
「方新和我的遭遇相同,他家中有個大他幾歲的哥哥,兩個人在太醫院共事。
「每次沐休會約我出來喝酒,總是談著談著人就醉了……」
楊晋默了一陣,才道:「記得跟著祖父閉關時,他曾經對我說過,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來就是天之驕子,能尋到他自己的天賦,幷且在自己所堅定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言罷,轉頭來看向聞芊,目光裡有說不出的溫和,「我第一眼見你時便明白,聞芊,你就是這樣的人。」
活得恣意,瀟灑,備受矚目,好像永遠不會迷茫……很耀眼。
一瞬間仿佛回到了數月前在廣陵城郊,瞧見她站在樹上起舞時的樣子。
他目光太溫柔了,以至於聞芊不自覺地站住了脚,半晌歪頭笑道:「會唱個曲兒跳個舞而已,這就天之驕子了?依我看,還不如你當個打手管用。怎麽,情人眼裡出西施啊?」
楊晋迎上她的視綫,也不避諱的承認道:「是啊。」
從前,他不是沒想過未來髮妻的模樣。
按照楊晋最初的設想,他覺得自己應該會喜歡那種溫婉文靜,知書達理的姑娘,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多時候需要他的保護……至少不會是聞芊。
然而天意總是會把一切規劃好的井井有條全部打亂。
和她在一起,哪怕想過沒有結果,這個坑他竟也義無反顧地跳下來了。
甚至在今晨趕去聞芊房間的路上,楊晋還冒出一個念頭——
倘若她給的答案是否定的,這輩子就不再娶了。
空曠的山洞把尾音拖得很長,餘音尚未斷絕之際,聞芊忽然踮起脚,輕輕吻在他唇邊。
與以往每一次的觸碰都不一樣。
不是戲弄,不是調侃,也不是賭氣。
好似一片羽毛拂過,却有清晰的溫度,他楞了楞,頃刻間意識到了什麽,心潮如沸水般驟然涌動。
聞芊鬆開他,站回了原處,楊晋却依然怔怔地望著虛裡。
須臾過後,他神魂歸位,剛要說話:「我……」聞芊却又驀地凑上來,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沒有很用力,却足以讓楊晋低低抽了口凉氣。
突如其來的舉動令他有些無措,聞芊負手而立,似笑非笑道:「這下算是報了昨天晚上的仇了。」
聞言,楊晋撫著嘴唇,語氣無奈:「我咬得有那麽重麽?」
「自己看看。」聞芊偏頭把下巴揚了揚,她眼角眉梢一如既往的風情媚態,紅唇飽滿濕潤,「我早就說過了,你這個虎牙啊,咬起人來一定很疼……」
話音未落,那只帶了傷的手臂倏地伸出來將她拉入懷中,胳膊不經意碰到石壁上的油燈,在楊晋吻下去的同時,燈火哐當一聲堙沒在地上,正好把這小方天地鋪出一抹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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