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章
這把火將千戶所的厢房燒了個乾乾淨淨,幾乎沒有任何能再將就入住的可能性,楊晋甚至自己都懷疑這算不算大水衝了龍王廟。
雖然聞芊做事莽撞又不與人商量,但到了這個地步覆水難收,他也只好將計就計的錯下去。
楊晋在接過施百川遞來的包袱時,隱晦地衝其吩咐了道:「去查一查燕大人的妹妹。」
後者立刻會意地眯了眯眼。
燕長寒的居所在離客棧不遠的小巷內,院子四四方方,稍有曲折,很像北京的三進四合院。
他很快收拾出一間寬敞亮堂的厢房把聞芊二人領進去,一面還十分歉然:「寒舍簡陋,讓楊兄弟見笑了。」
聞芊當下抱起楊晋的胳膊,笑盈盈地衝他道謝,「不會,比住客棧好多了,多謝燕大人雪中送炭。」
「弟妹哪裡的話,應該的。」
楊晋却適時不著痕迹地開口詢問:「我們這番打攪,不知可會給令妹帶來不便?」
「楊兄弟多慮了。」燕長寒擺手一笑說,「小妹素來溫順,斷不會在意這點小事,你大可放心……她眼下尚在休息,等得了空,我再引她來見二位。」
聽這口氣人是在府上了,他幷不著急地頷首,只有禮地說了句「不敢叨擾」。
「你替我這案子勞心勞力的,還這麽見外作甚麽。若有需要儘管吩咐阿巴便是。」燕長寒客套了一陣,臨走前還不忘語重心長地在他耳邊提醒,「我聽說有三個月了,還不太穩呢,你……悠著點啊。」
楊晋:「……」
這場混帳戲到底還要演到什麽時候!
等對方貼心的把門關上,聞芊這才鬆開他的手,揉著脖頸在桌邊坐下,在笑得快僵掉的臉上拍了拍,「累死了,嗆了那麽多烟,連衣裳都髒了……」她言罷朝後者嗔怪道,「看看我犧牲多大。」
「誰讓你跟來的。」楊晋搖頭。
「我不跟來,你敢去夜探香閨嗎?」聞芊挑起眉問道,故作了然地哦道,「哎呀,我是不是壞了你的好事啊?」
「別亂講。」他微微顰眉,「人家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
後者忽然輕哼一聲,語意不明地開口,「所以,我就不是未出閣的姑娘了?」
她這般言語令楊晋始料不及地一怔,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誰管你什麽意思。」聞芊伸了個懶腰,起身命令他,「我要換衣服了,你轉過去。」
楊晋略感無奈,聞言也只好照做。
燕家的厢房不大,許是準備得匆忙,其中幷未設有屏風和隔斷,在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情形下,似乎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聞芊從包袱裡挑了件乾淨的衫子,略一比劃,低頭便開始解衣帶。
天色漸黑,屋內早已點了一盞臘梅紗燈,燈罩間的梅花與身後的影子正投在他對面的墻上,花叢裡美人窈窕,清晰地勾勒出一道纖細而玲瓏的曲綫。
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渾圓的弧度裡有尖尖的一點,楊晋待呆愣了下,才驀地移開視綫。
他畢竟是青年男子,血氣方剛,先前失言的情緒尚未平復,聽著耳畔窸窸窣窣換衣服的動靜,竟有些心猿意馬,周身的熱血不可控制地直涌上來。
隨後,楊晋突然漫無目的地想著:她就這麽信任自己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滿腔的驚濤駭浪便硬生生被壓了回去。
他別過臉去看另一側的彩繪立櫃,認認真真地數著上面每一個人物的頭髮絲。
正數到六十九,耳邊有風聲獵獵作響,未及回眸,一件衣袍竟從天而降,兜頭把他罩住。
楊晋伸手去拽,觸及便是一股溫香,還沒等他做出反應,第二件又隨之而至。
層層叠叠地蓋了滿頭滿身,楊晋總算將自己從衣裳裡拯救出來,定睛看時才發現是她的外衫。
他指尖便好似電擊般瞬間發麻。
「你……」
正要轉身,枕頭帶著勁風迎面朝他眉眼砸了個准。
「我讓你回頭了麽!」
「……」他只能捂著軟枕遮住眼,自認理虧地轉了回去。
抱著一堆衣服面壁而站,待看清那外袍下是貼身的裡衣時,楊晋四肢百骸都不自在起來,只覺得手脚怎樣安放都不對勁。
「那幾件衫子我不要了,替我扔掉吧。」聞芊系好了腰帶,掏出銅鏡左右自照了一番,這才滿意地朝他道,「轉過來吧,我換好了。」
楊晋終於回過頭。
她在燈下往臉上敷妝粉,對襟的絳紫色襦裙扎在墨色的絲縧中,長袖如練,在她抬手之間輕滑在臂彎,露出一節晶瑩潔白的玉臂。
「大半夜的,還要畫?」
聞芊連眼皮也沒抬,「這叫『夜容膏』,保養皮膚的。我昨晚上熬了一夜,再不加緊補救,這臉就廢了。」
楊晋瞧她畫得認真,只好輕嘆了口氣,準備往外走。
聞芊在鏡中看見,不由得轉頭:「你上哪兒去?」
他無奈地揚了揚滿懷的女子衣裙,「給你扔衣裳。」
她聽完,嘴角邊綻出笑意,神色悠然地用尾指沾了些口脂點在唇間。
院中有脚步聲,楊晋正要推開,門外已有人在輕叩,他狐疑地拉開門。
入目是個模樣憨厚的漢子,年紀不大,約摸二十出頭,帶著一臉老實巴交的笑容,「老……老爺……叫叫叫……我……給給給你們……送送……熱水。」
「熱水?」
這想必就是那位「阿巴」了,果然是結巴得可以,連名字都如此隨性。
他說完話便樂呵呵地拎著水走進來,手脚麻利地把浴桶滿上,動作一氣呵成,甚至連推辭的機會都不給,很快就扛著他的傢伙什兒走了,在門口鞠了鞠躬。
「二……二二位,慢、慢用。」
熱水在屋裡騰騰冒著白氣,燕長寒確實想得很周到,巾櫛胰子一應俱全,若不是浴桶够大估摸著他都準備抬兩個。
聞芊伸手在水中撥了一圈,「這位燕大人還真有心……哎,可惜我衣裳已經換過了,他若是來早點,我就洗了。」
楊晋看著她:「那讓他送走?」
「何必呢,多浪費。」聞芊笑盈盈地在木桶邊沿支起肘,「你洗啊。」
那張狐狸似的容顔帶著狡黠,眸中分明寫滿了戲弄。
明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楊晋却覺得她從一開始就沒畏懼過,甚至還百般挑釁,男子的自尊心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滿不在乎地垂目應道:「好啊。」
被爽快的兩個字當頭砸下,沒想到戳個酒窩都會臉紅的楊大人會突然這樣浪蕩,聞芊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他似笑非笑地走近,目光定定瞧著自己,伸手便開始寬衣解帶,每脫一件便靠近一步,大有脫給她看的架勢。
聞芊被他這來勢汹汹的模樣怔住,右腿冷不防往後退了退,楊晋似乎是看準時機拽住她手腕,隨即緩之又緩地垂下頭……
俊逸的眉眼在離她咫尺的地方驀地一頓,聽到他忍著笑似的自鼻腔發出輕輕的呼吸,繼而順手抄起床上的一層薄被,倏地斜拉過去。
匕首的刀光在眼前暗閃,被衾的一端牢牢釘入墻中,另一端則被他系在了床頭,大紅錦被橫在兩人中間,登時成了道喜慶的屏障。
某人在後面淡淡地開口:「那我洗了。」
「……」等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居然叫他調侃了,聞芊氣不順地哼了哼,朝屏障那端道,「洗就洗,誰稀罕看。」
她忿忿地在桌前坐下,偏生又坐不安分,一會兒摸摸果盤裡的柑橘,一會兒托起腮,最後飲了杯冷茶才算是安靜下來。
水汽隔著被褥在屋內彌漫開,間或有些聲響。
聞芊撈了個橘子在手中把玩,橘皮凹凸不平的褶皺硌得指腹微微發麻,她隱隱能從那些清淺的呼氣聲裡聽出楊晋的動作——
常年握刀的手大概結了繭子,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地擦洗著硬朗的脖頸,可能也會留下紅印,帶起的水滴答滴答,自他結實蓬勃的胸膛一路滑到身下……
手忽然沒能撑住下巴,聞芊的頭重重點了一點,她這才伸手將空杯倒滿,若無其事地一飲而盡。
雖有層厚實的簾幕遮擋,但鑒於聞芊平日裡非人的捉弄,楊晋不敢洗得太久,匆匆擦乾了水便先尋了深衣換上。
四下靜悄悄的,預想中的折騰竟一直未曾發生。
他忽然有些擔憂,顧不得披外袍便撩開被子看過去。
微晃的燭影打在桌邊那人的睡顔上,長長的睫毛在她眼底鋪出一道陰影。聞芊手中尚握著青瓷杯,人却不知是幾時睡著的。
想想昨夜熬了一晚上沒休息,今天又爲了菱歌的事忙前忙後,她會這樣累也在情理之中。
楊晋帶了些無奈和意味不明的情緒嘆出了聲,又多多少少放下心來。
他儘量輕地走近,在彎腰的同時探出手臂,一臂繞過她脖頸,一臂環到她腿後,幾乎沒用多少力便將人抱起。
拔步床墊了絨毯,但被子只有一床。
爲了將釘在墻中的喜慶屏障取下來,楊晋著實花了點時間,直到額頭滲出薄汗,依舊未能讓這錦被保持它完好無損的模樣。
他帶著對燕長寒的愧疚小心翼翼展開,蓋在聞芊身上。
她似乎睡得很沉,一動沒動。
楊晋吹熄了燈,心緒飄忽地在床邊坐下。
黑夜,一間房,兩個人。
耳畔傳來她均勻的呼吸,和四周彌漫的水汽一起,顯得濕潤溫暖,他垂眸時仍靜靜的想:「你對我就這樣沒有防備?」
這樣想過後,連楊晋自己也說不明白,他到底是願意聽到肯定的回答,還是否定的。
雙目還沒有適應黑暗,有大片大片揮之不去的黑霧,他俯身時,却能準確無誤地吻在她眼睛上。
唇瓣好似能感覺到脉搏的跳動,微弱、柔和,撩人心弦,溫暖的鼻息噴在他略帶濕意的頸項,在微凉中帶起一縷酥癢。
片刻後,楊晋緩緩直起身,視綫裡的人仍無動靜,一夢正酣,他莫名鬆了口氣,這才徑自走到窗邊去守著。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床榻上的聞芊悄悄睜開眼。
右目留有淡淡的餘溫,她抬手摁了良久,目光落在窗前的那道影子上,半晌才合上雙眼。
好像知道夜裡會出事似的,睡到子時聞芊便自然醒了。
楊晋正準備出門,被她一隻鞋子給打了回來。
「又想背著我偷偷行動……你幹嘛?」
他拎起綉鞋無可奈何的回到床前,「出去看看而已,你不多睡會兒?」
她已然坐到了床沿,在黑燈瞎火中趿鞋,「我到這兒是特地睡覺得?那還不如在客棧裡睡得踏實。」
聞芊找了件深色的斗篷穿上,雖比不上楊晋這套錦衣衛特製的夜行衣,但也不至於讓自己在大晚上的如燈燭般扎眼。
「現下我在也方便,咱們去瞧瞧那個燕姑娘。」聞芊把躺皺地裙擺拍平,才問道,「燕長寒沒來叫過你?」
楊晋搖搖頭:「房中燈都熄了,他一貫識相,又怎會來打擾。」
話剛說完他便覺得不妥,好在聞芊壓根沒多想,只是若有所思的頷首。
兩人猫腰出了房,宅院內除了垂花門和走廊這附近挂著昏黃的燈,別處均是陰森森的黑色。聞芊和楊晋貼著墻在花叢中做賊般瞻前顧後的移動。
燕家幷不大,府上就那阿巴一個下人,更別提會有誰守夜了,因此這一路走得可謂是暢通無阻。
從影壁繞進第二扇門,前面即是西厢,微光掩映下有珠簾晃動,想必是那位燕家小姐的閨房。
楊晋原本在前面開道,離西窗三丈開外處就停下了,回頭示意她,「你去看,我在這兒等你。」
「真這麽正直啊?」聞芊笑道,「萬一我像上回在慕容老匹夫家裡一樣,也瞧見什麽好東西,那怎麽辦?」
他無奈地笑了笑,「能怎麽辦,記得閉氣便是。」
聞芊輕哼,「我肯定不會叫你。」
說得他很想看似的。
楊晋啼笑皆非地輕推她,「行了,快去吧。」
聞芊作勢往前踉蹌了下,正要再揶揄,眼前一道黑影驟然閃過。
她不瞎,楊晋也不瞎,兩人差不多是同時看見的。
那影子的速度算不上快,但在此刻難以視物的情况下,也無法確定它到底是人是狗。
聞芊壓低嗓音:「春山?」
還真是陰魂不散。
楊晋不置可否地嗯了聲,先前的輕鬆神情蕩然無存,瞬間嚴肅起來。
「我跟去瞧瞧。」他皺眉飛快吩咐,「你就待在這兒別亂走,等我回來。」想了想又補充,「有危險就跑。」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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