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章
婦人約摸四十歲上下, 勉力想將她摁住, 那瘋女人却以爲她在同自己玩耍,越發高興了, 將滿身的花布條往她脖子一上套, 咯咯笑個沒完。
「雲娘,傻姑……祖宗!快別鬧了。」
好在這女人瘋得還不算徹底, 眼見楊晋一行走過來, 約摸是怕生,當下消停了,畏怯地躲在那中年婦人的身後。
「幾位是……」
徐總旗她是認識的, 聽明來意後,婦人點了點頭, 稍稍將那瘋女人讓出來, 「這祖宗姓陳,叫陳雲,徐州城內瘋出了名的。據說是娘胎裡沒養好, 生下來腦子就帶病,她爹媽嫌她是個女兒,痴痴傻傻,又不好嫁人, 四五歲左右便偷偷丟下孩子舉家遷走了。」
都是出身受人鄙薄,兩相比較,朗許至少年幼時還有娘疼,這女人是爹不疼娘也不愛, 不是胎裡沒養好,是壓根就沒投好胎。聞芊不由暗嘆。
雲娘一個人住在這偏僻之處,那婦人本是雲龍湖外巷子裡的錢家媳婦,因出了春山的事,官府便讓她不時過來照看一下這瘋女人。
「當時那場面,呵,可嚇人了。」她嘖嘖嘆道,「都說瘋子不如傻子,果然不假,傻子還知道哭呢,瘋子連哭都不曉得是什麽!
「大清早的,就見她吊著滿手血走出來,鞋上、衣衫上紅了一大片,臉上連點表情也沒有,隻傻呆呆地把大夥兒望著……哎!」
說完,錢家媳婦把雲娘拽到跟前,將她兩手一拉,給衆人看。
「你們瞧。」
那雙粗糙修長的手,掌心攤開,尾指被人齊根切斷,傷口早已愈合,長出圓潤却分外違和的肉來。
雲娘很快就掙開她縮了回去。
婦人一面把他們引進屋,一面說:「那會兒誰知道會是個飛賊呢,等到接連有人斷手斷脚,她的事才被上報給了官府。」
小茅屋和院中的籬笆很是搭配,一般的四面漏風,室內有庖厨、廳堂、柴房和臥房,是尋常房屋一半的大小,有點麻雀五臟俱全的感覺。
「春山的題字在這裡。」婦人把墻角的竹籃提起,給楊晋指道。
那土墻已年久失修,周圍的泥土落得斑駁,然而兩個鮮紅的大字却很是頑固地貼在上面,好似鑲進了墻內。
剛犯案的春山還沒有現在這樣明目張膽,隻乾巴巴的寫了「春山」兩個字。
楊晋撩袍蹲下去,手指在血迹上輕輕拂過,有極細的一抹灰塵。
他目光沉靜地看了片刻,隨後又在周遭環顧,很長一段時間,四下裡無人說話。大概是感覺安靜得有些過分,楊晋從浩瀚的思緒中回神,才發現聞芊不在身邊。
正站起來準備開口問時,隔壁房內傳來她銀鈴似的聲音:「楊晋,你看這個。」
他狐疑地轉過頭,聞芊把髒兮兮的隔簾打起,竟抱了個尚在吃奶的孩子笑盈盈地向他走來。
楊晋微微一怔,「你從何處抱來的?」
「不告訴你。」她將奶娃娃往他跟前一凑,在其臀部輕拍了兩下,「叫爹爹。」
後者正有滋有味吮著拇指,聞言居然甚是配合開口:「爹爹。」
楊晋:「……」
很好,一家三口都凑齊了。
他顰眉薄責道:「你別亂教。」
「我沒亂教。」聞芊逗了會兒娃娃,抽空反駁,「我一進去這孩子就衝我這麽叫的。」
她眯眼笑:「怎麽,多個便宜兒子不好麽?」說完像是想到什麽,掀開繈褓一看,語氣甚是欣喜,「哎呀,真是兒子誒。」
「……」
平白給她揶揄得說不出話,楊晋頗無奈地看著聞芊轉來轉去地把那孩子舉高高,忽而便是一笑,「還蹦呢,三個月的身孕,不怕滑胎麽?」
聞芊把奶娃摟在懷中,斜眼睇他,滿不在乎地哼道:「滑就滑了,反正也是你們楊家沒後。」
他忍不住輕笑:「滑了胎還想進我們楊家啊?」
「好哇,聽這口氣是要始亂終弃呀?」她故作驚訝地捂著小腹退後幾步,「看樣子我得趕緊改嫁,到時生了兒子讓你後悔去。」
徐總旗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有夫妻倆能如此風輕雲淡地說出這般暗潮汹涌的話,一時分不清是真是假,只能同情起聞芊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來……
正在兩人交談之際,那瘋女人趁聞芊分神,猛地一把將嬰孩奪走,既戒備又畏懼地縮在角落望著他們。
瞧她這般舉動,聞芊不由奇怪,「這孩子……」
錢家媳婦無奈的解釋:「這孩子是她的。」
她聽聞,頗意外地同楊晋對視了一眼。
乍然在瘋婦房內撿到個大胖小子,她潜意識裡便以爲是這位錢姓婦人的,若再想得離譜點,也不過是瘋子犯病時隨處拾來的弃嬰,却怎麽也沒料到會是她自個兒生的。
「說來也是作孽。」婦人看向雲娘,輕嘆道,「這丫頭瘋瘋癲癲,又無人可依,嫁自然是嫁不出去的,但畢竟是正值青春的黃花大姑娘,也不知被哪個缺德殺千刀的給玷污了。
「她人痴傻,叫別人占了便宜也不自知,更不清楚孩子的爹是誰,等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咱們這些做鄰裡的才看出端倪。」
「可憐咯。」她惋惜地搖了搖頭。和尋常人面對錦衣衛時的膽顫與害怕不同,這位錢家媳婦從始至終泰然從容,連說話也是不緊不慢的。
她走到瘋女人身邊,耐著性子安撫,「好了好了,早和你說過這麽抱孩子,會悶死他的,還不鬆手。」
雲娘好像格外聽她的話,目光怔怔地,任由她將嬰孩抱走。
到底血濃於水,這孩子大約也知曉那是自己的親娘,戀戀不捨地從錢家媳婦的臂彎中探出頭,衝她伸手,嘴裡咿咿呀呀的叫。
尚未長開的嬰兒心中澄澈,做許多事總是出於本能,雖然母親心智不全,小孩兒却生得非常通透可愛。
但不知爲何,楊晋看著他時竟莫名生出一絲不適之感。
婦人抱著孩子左右輕搖,低低地哄著,雲娘站在跟前,約摸是覺得幫不上忙,呆呆瞧了片刻之後,把目光挪到了聞芊身上。
她似乎對她髮髻間的珠花很感興趣,轉來轉去繞了一圈,便將自己的娃拋到了九霄雲外,再次手舞足蹈地發起瘋來,幾次三番想去摘她的髮飾。
對這種一上來就動手動脚的人,無論男女,聞芊皆無好感,看在她腦子不好使的份上,脚下輕點避讓了幾回,可惜瘋子不會和人講理數,更有些變本加厲。
她終於忍無可忍,不客氣地一把擒住她手腕。
「發病也要適可而止呀。」聞芊唇邊帶著笑,掌下力道却不减,「得寸進尺可就不招人心疼了。」
她抬手將她甩到一邊,雲娘揉著自己的腕子,許是發現聞芊不好惹,也不敢再造次,反而委屈地瑟縮在角落。
等理好了衣裳,聞芊這才把珠花取下來,朝她一扔,「拿去玩吧。」
雲娘沒接住,低頭從脚邊撿起,很開心地捧在手中,瞪大了眼睛頗爲稀奇的來回翻看。
錢家媳婦見狀,忍不住朝聞芊望了一眼,猜不透她到底是心地好,還是脾氣壞。
瘋婦家簡陋,不過一掃就能盡收眼底,實在沒什麽可看的,在湖邊游了片刻後,三人方才折返離開。
從雲龍湖回來,正是街市一日裡最熱鬧的時候。
儘管早間出了如此駭人聽聞的案件,老百姓們仍跟沒事人一樣照常做生意,淡定得讓聞芊也不禁嘆服。
告示牌又換了新的通緝令,內容還是換湯不換藥,但多增了賞銀五兩的字樣。
畢竟死了個要緊人物。
想來本地的知府也開始著急了。
「才五兩。」她很是不屑的抱臂輕哼,「當初抓小朗開的可是一百兩黃金,這徐州的官府忒小氣了,早加點價格,何至於破不了案?」
楊晋却不以爲意的搖頭,「要我說,開出一百兩黃金的賞錢才不正常。」
聞芊挑了挑眉,轉過視綫來等他下文。
「太/祖初建大齊時爲了杜絕貪官,在俸祿上給的幷不充裕,又被通行的大量『大齊寶鈔』攪得一團亂,普通官員的月俸也就管個溫飽,頂多靠火耗和淋尖踢斛能撈點小錢。一百兩,還是黃金。」
他負手輕嘆,「照這個數量,隨隨便便往底下挖一挖,便能給譚師兄列出十多項大罪來……」
聞芊還是第一次聽人談到朝廷的俸祿,新鮮之餘又不免好奇:「那你的月俸是多少?我瞧你平日出手挺闊綽的,也不像是吃不飽飯的樣子……難不成你也貪了油水?」
楊晋笑了笑,「這是機密,不能說。」
「多大點事兒也不能說。」她不滿,「告訴我又不會怎麽樣,怕我告發你麽?」
他只好無奈地解釋:「我和他們不同……雖說沒有什麽撈錢的手段,但俸祿養家糊口是足够了。」
鬧市中騎馬不便,三人遂下了馬徒步而行,徐總旗跟在後面牽著繮繩。
在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突然,前方喧鬧的人群好似出了什麽問題,一連串的往街道兩旁讓開,有好些人避之不及,將菜簍子打得滿地都是。
聞芊抬起頭,但見一架黑漆平頭車款款駛來,車楣下挂了隻黃金鸞鈴,正隨車身叮噹作響。
街道狹小,爲了給這車讓路犧牲了不少小攤小販,人們來不及心疼,已被車前開道的侍衛嚇得登時噤聲。
「是郭少監。」徐總旗壓著嗓音提醒。
郭昀乃是曹開陽十個乾兒子當中最有能耐的那個,儘管與其幷無血緣關係,却不是父子親似父子,連陰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轍,在朝中也有「小開陽」的美譽。
不經意的搖晃間,車簾被風撩開,驚鴻一瞥,裡面的人三十五歲左右,白面無須,年紀不算大,然而鼻翼旁已長出了深深的法令紋。
他那雙細眼甫一投出視綫,便精准無比地落在了聞芊臉上,面無表情地定定瞧了許久。
楊晋不著痕迹地上前一步,將她掩在身後。
郭昀的目光與之交匯,能明顯的感覺出他的敵意。
很快,車馬便行遠了。
徐總旗鬆了口氣。
說不出爲什麽,總感覺方才的氣氛僵硬得詭异,好像下一瞬便能打起來。
「咱們走吧。被春山斷臂的那人姓張,就住在前面的鐵匠鋪裡。」
整個下午的時間,聞芊和楊晋幾乎把所有的幸存者尋訪了個遍。
沒有例外的,都是那套標準的作案手法,這春山似乎很懶,多年來未曾變過。
從第一個瘋女人被斷指開始,陸續有被切了雙耳的小販,斷左臂的打鐵匠,斷右腿的裁縫,失去一腿一臂的秀才……
看得出,他作案的手段越來越殘忍,也越來越肆無忌憚。
和他之後的殺人相比,對這些殘了一部分的人,簡直可以用「溫和」來形容。
而他留在現場的文字,也從最初的「春山」二字,變成了「我叫『春山』」
兩年如一日的殺了寫寫了殺,誰也不清楚他究竟有什麽目的。
聞芊從獨臂秀才的家中出來時說道:「他是和徐州人有仇麽?下手也不挑,老弱婦孺,青壯男女,逮誰殺誰?」
楊晋行至門口脚下稍稍一頓,「我倒覺得不是這樣。」
他抬眸望向矮墻上那早已淡去的四個血字,那是此人滿城來來回回重複著的話——我叫『春山』。
「你有沒有覺得,他很像是……怕被誰忘記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