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章
已近傍晚, 長街上燈火闌珊, 人流熙熙攘攘。
楊晋被聞芊拉著往前走,「你到底打算帶我去甚麽地方?」
因說棠婆的事他出了不少力氣, 故而好幾天前聞芊便邀他出來, 準備好好感謝一番,然而楊晋也只有今日才得空。
她不答, 徑自快步而行, 「去了就知道了。」言罷,還轉頭別有深意地一笑,「保證叫你滿意。」
酒肆的幌子被燈籠映得通紅, 拎著打酒提子的小販正神色探究地打量那個躲在門背後的人。
施百川手扒著門框,隻探了個頭, 目光灼灼地盯著遠處的楊晋和聞芊看。
到底他還是沒忍住, 吃喝了一會兒便覺得很是不甘,於是偷偷跟在他二人後面,可又怕楊晋發現, 不敢跟太緊。
他輕哼,陰測測地冷笑,「我倒要瞧瞧,你們兩個瞞著我究竟去作甚麽。」
如此這般一路尾隨, 不多時見聞芊拐了個彎,牽著楊晋走進一扇門。
抬頭一望,竟是個燈火通明的閣樓,大約是甚麽店鋪的後門, 彩綢高挂,花燈曖昧,一看就不是甚麽正經地方。
施百川一個脚點地翻過高墻,走走停停,躲躲閃閃,終於摸到了楊晋二人所在的雅間。
他猫腰蹲在窗下,側耳細聽,頭一句聽得聞芊開口,嗓音柔媚入骨。
「如何,舒服麽?」
他眼角一抽,仿佛周身的毛髮全竪了起來。
自己好像聽到了甚麽不得了的事情!
隔了片刻,才聽楊晋緩緩地嗯了一聲。
施百川五官當下一皺,無不惋惜地想:哥,你墮落了呀!
屋內間或有輕微的水聲響起,不知是甚麽動靜,他抓耳撓腮地琢磨了半天,在所翻閱的爲數不多的某類書籍中,猜測出那八成便是傳說中的以口相就。
「我就說了會讓你滿意吧?味道好不好?」
楊晋輕輕一笑:「挺好的。」
施百川表情糾結地咬著自己的袖擺,一面想著果然如此,一面又痛惜拜把子的兄弟沒能守住貞操,終是被妖女迷惑。
不料隨即,楊晋便低低提醒她:「這件事,切莫讓旁人知道。」
聞芊笑了一陣,打趣道:「幹嘛,怕被你們錦衣衛知曉,丟了自己的面子?」
他淡笑了聲,幷未言語,顯然便是默認了。
施百川忿忿地想著:哥,你還怕人知道!這樣偷偷摸摸,簡直像是背著人偷情。
就在他內心無比矛盾,天人交戰之際,屋內傳來吱呀地開門聲,聞芊欣喜道:「來了,可真是時候,等你好久了。」
說話間,似有人走進來,步伐輕盈,約摸是個女子。
不出所料,一個輕柔婉轉的聲音隨之響起:「適才遇上了些瑣事,讓公子久等了……」
楊晋溫和道:「不礙事。」
施百川腦中一個響雷清清楚楚地打下來。
「怎麽一人不够,居然還要再找一個嗎!!?」
他在心中既嫉妒又不齒地想道,「這和禽獸有甚麽分別!」
好奇難免使人失去理智,施百川忍了忍,又忍了忍,沒忍住,扶住墻緩緩直起身子想一看究竟,誰知不過將將冒了個頭髮絲,利器破空而來,打了他個正著。
施百川忙捂住腦袋,未及看清丟來的是甚麽,已然暗道不妙,心說他哥鐵定已經發現他了,這會兒還只是個警告,沒準兒再過會兒就該丟刀子了。
想著保命要緊,當即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便跑。
室內。
紅帳低垂,暖香醉人。
春花閣的老闆娘正把上好的紹酒放下,望了楊晋一眼,掩嘴輕笑,道了聲失陪,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紅木桌上,一大隻色澤棕紅,皮酥肉甜的鴨子在燭火裡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聞芊才切了翅膀放到他碗裡,瞅見他方才那個動作,手不禁頓住,盯著他瞧了半天:「大人,你喝高了?」
楊晋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門外蹲了條狗,跟了一路,我怕他餓著,給根骨頭解解乏。」
儘管他說得不著痕迹,聞芊却也推敲出點話外之意來,隻朝窗邊看了一眼,但笑不語,仍給他切肉斟酒。
「早知曉你愛吃甜食,今日特地請你吃一頓我家鄉的特産,這甜皮鴨子沒教你失望吧?」
聽聞這是蜀地的菜系,做法和鹵鴨子相同,但香料幷不一樣,表麵包裹著一層糖汁,其中有淡淡的蜂蜜甜香,肉質鮮美細嫩,甜度適中,不會太膩也不會太淡,剛剛好的樣子。
楊晋喝著酒,低低應了,心中却暗忖:原來她是蜀中人。
「鴨子是很好吃……可爲何一定要到這種地方來?」他目光在四下曖昧的裝潢上溜了一圈,想起初來時,一路上所見的青樓女子,委實不明白爲甚麽吃飯非得挑在妓院裡不可。
「花老闆與我是至交好友,她做的這手鴨子最爲正宗,所以才拜托她騰出地兒來招待你。」
楊晋楞了楞,「你與她是至交好友?」
她洗乾淨手,尾音上揚:「嗯。」瞧見他略有幾分吃驚的神情,隨口道,「有甚麽好稀奇的,反正我這般輕浮浪蕩,會和青樓的老闆娘相識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聽到她如此言語,思及前不久兩人鬥嘴時所說的話,楊晋不禁有些無措:「我沒這樣想過……」
「是是是。」聞芊不在意地擺擺手,「是我自己說的嘛,楊大人您高情遠致,光明磊落,哪會在心裡詆毀人呢。」
他眉峰顰了顰,嘴唇微啓,似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開口:「那時候我只是……」
「知道知道。」聞芊敷衍地打斷,「楊大人麽,總是有道理的。」
楊晋聞言沉默著閉了口,正要垂眸之際,下巴忽的被她伸手捏住。
聞芊支著腦袋,歪頭眯眼打量他:「你小時候壞掉的牙是哪顆?新牙呢,長得好不好?」說著,修長的食指輕輕把他的唇挑開,似發現甚麽稀奇之物。
「大人,你有虎牙誒,咬起人來一定很疼吧。」
楊晋身子往後退了退,避開她的手,無語道:「聞姑娘,你才喝高了吧?」
「我喝高?」聞芊立時不悅,把酒壺一晃,雙頰微紅,「就這點酒?哼,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她彎腰把脚邊的幾個酒罎砰一下擺上了桌,眸子裡挑釁之意盡顯,「楊大人,敢不敢和我比酒量啊?」
見她眉目間已有微醺,楊晋只好推辭:「菜還沒吃完……」
「吃菜又不耽誤你喝酒!」聞芊不滿地拉住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骰盅,笑眯眯道,「我特地帶了好玩的助興,咱們來一把如何,誰輸誰喝,若連輸五局就脫一件衣服。你看怎麽樣?」
「……」不怎麽樣。
亥時正刻,上弦月斜挂在天際,小西湖上波光粼粼,春花閣內的鶯鶯燕燕正倚欄嬌笑。
楊晋扶著聞芊從後門繞出來,一路上走得搖搖晃晃。
「聞姑娘,你當心點……」
「瞧著脚下……還有一級臺階。」
「等等,先把外袍穿上!」
好容易穩住她,楊晋忍不住斥責道:「你看看你,才喝一點就醉成這個樣子!」
聞芊滿不在乎地反駁,「誰說我醉了!呃,我還能喝!……」言罷便一頭往水裡栽。
「誒,小心!」楊晋忙上前一步將她擋在懷,無奈道,「……你是打算喝河水麽。」
大概是花了好一陣時間去辨認那是不是河,聞芊眨了眨眼睛,良久才執拗道。
「我不要喝河水,我要喝酒!不能輸給你。」
楊晋攬著她的腰一步步往前行,良久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些許無可奈何,「你就真的那麽想贏我?」
聞芊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想啊,想贏你……」
他緘默下來,不再說話。
不遠處即是一家酒樓的側門,楊晋四下裡環顧,攙扶聞芊在花臺上坐下。
「你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去雇頂轎子。」
她眼皮發沉,像是困得很,頭靠在一旁的石墻上,半睡半醒似的應他。
酒肆二樓的燈光將她臉頰照得一片明亮,帶著淡淡的酡紅,襯得肌膚异常細膩。楊晋心中到底不太放心,仍俯下身叮囑道:「別到處亂跑。」
「知道了,老媽子似的……」
他踟蹰再三,還是起身來,又多看了她幾眼,才快步離開。
大概是正值飯後歸家的時辰,轎夫竟不太好找,尋了快有一炷香時間,楊晋才領著一頂藍布小轎回到原處。
酒樓門口人來人往,有進有出,紅男綠女個個喝得滿面紅光。
其中一位少爺打扮的男子恰好領著他的隨從經過,瞧見聞芊,又退了回來,撩袍在她跟前蹲下,上上下下溜了個遍,甚有滋味的咂咂嘴。
畢竟大半夜裡撿到個昏睡不醒的美人,和天上下金子沒什麽分別了。
聞芊正閉目養神,驀地被一柄合攏的玉骨扇抬起了下巴,她不耐煩地睜開眼,正對上一張長相抱歉,足以給人提神醒腦的臉。
「姑娘真是好相貌,」對方笑得很是猥瑣,「這天寒地凍的,著凉了可就不妙了,要不,本少爺送你一程?」
聞芊平時是很不待見這種醜得撕心裂肺的人,今晚大約是酒勁兒上來,竟耐著性子端詳了他一遍,最後似笑非笑道:「仔細一看,你雖生得歪瓜裂棗,這雙眼睛倒是挺漂亮的。」
那人當下驚喜不已,直接忽略了前半句,隻朝自己的隨從誇耀道:「小華聽見沒,她誇少爺我長得漂亮呢!」
隨從立馬從諫如流:「少爺您儀錶堂堂,風度翩翩,哪家姑娘不喜歡呀。」
「說得好,說得好!」
兩人相對哈哈大笑,聲音頗有些下流。
這般缺心眼的沾沾自喜了一番,那年輕公子就此蹬鼻子上臉起來,把摺扇往下挪了幾分,正要去掀她脖頸之處的衣襟。
斜裡一股勁風襲來,掌心突然一空,扇子竟被人半途抽走。
身側之人目光冷凜,手上拿的正是自己的玉骨扇。
他瞬間不悅,伸指頭道:「喂,這寶扇是我的。」
楊晋頷了頷首,平靜地展開摺扇,若有所思道:「哦,原來是你的?」
「是啊,知道還不趕緊還給我?」言語間伸手便要過來拿,沒等碰到扇柄,就見他收了扇子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掌心翻起,聚氣自上而下,一掌拍在他胸膛。
耳邊一聲慘叫,聞芊轉過頭,恰好看到這主僕二人筆直地飛出去,「噗通」落入湖中。
她眯著桃花眼思索片刻,旋即「騰」地站起身,憤憤不平:「你居然請他們喝酒都不請我?我也要去!」
「……」
楊晋拎著她後頸的衣領,「別鬧了,快回來!」
聞芊被他一拽,跌在他胸口,索性就那麽靠著,語氣憂傷而哀怨,「你就那麽丟下我不管了,害我受人欺負……」
楊晋微怔,當下竟叫她說得心生愧疚:「我不是有意的。」末了又覺得哪裡不對,「……不是說了替你雇轎子去了麽?」
「雇轎子……」她撅嘴嫌弃道,「你怎麽不說背我回去?」
他頭疼得無奈,剛要嘆氣,聞芊却轉身倚在他胸膛,少女的體香夾雜著淡淡的紹酒香氣,她難得這樣平靜地輕喚道:「楊晋。」
他低垂下眼簾:「嗯?」
聞芊雙眸含情,嘴唇貼在他耳垂邊,細嫩的指腹輕撫過眉眼,嗓音裡的柔情像是化不開,「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
「……」
四下裡靜默了一陣。
兩人對視片刻,楊晋才開口:「這句話,你剛剛也對那個小白臉講過吧?」
聞芊:「……」
「我都聽見了。」
她掩飾性了笑了兩聲,「那不一樣嘛。」旋即又換了個語氣,認真地望著他,「楊大人,你是我見過,模樣最好看的錦衣衛。」
楊晋面無表情,「是嗎?我怎麽記得,前段時間你還調戲過百川?」
話音未落,聞芊突然猛地一下將他摁在墻上,「我不管,我說你最好看,你就是最好看的!」
「强詞奪理。」楊晋移開目光。
聞芊懶懶地抬眼瞧他,「誰强詞奪理還不一定。」
「說不準,你心裡和方才那個小白臉一樣高興呢,不過人家說出來了,你就只會偷著樂。」
楊晋不悅地低頭看她:「我會是這樣的人?」
她低低一笑,聲音輕柔,「是與不是,試試看就知道了。」
他正想說「你又要作甚麽」,脖頸處却驀地被一股力道往下壓了壓,聞芊兩隻玉臂環過他頸項,踮脚猝不及防的吻了上來。
陌生的溫香幾乎是刹那占據了唇齒,楊晋不禁微微睜大了雙目,她靠在他身上,柔軟的唇瓣或吮或抿,滾燙的氣息將他的皮膚驟然引得無比灼熱,那根靈巧的丁香小舌順著微啓的齒間探了進來,一遍又一遍煽動著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腦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伸手推開她。
聞芊吻得很熱烈,仿佛肆意在他口中掠奪糾纏,一路攻城略池,纏綿出令人心馳神蕩的炙熱。
不知從甚麽時候開始,楊晋發覺自己的呼吸聲漸漸渾濁淩亂,四肢百骸竄出說不出的酥麻之感,到最後,他竟忍不住低頭回應她……舌尖有淺淡的胭脂的味道,正緩緩綻開。
被這個綿長的吻耗盡了呼吸,聞芊體力不如他,先停了下來。雙唇分開時,牽著一縷銀絲。
她踮脚太久,腿早已發軟,身子不由往下滑,楊晋回過神忙撈住她的纖腰。
聞芊索性整個趴在他懷裡,雙手交叠,含著不言而喻的壞笑。
唇上的口脂被吃了個乾淨,她抬手在楊晋嘴角蹭了蹭,看著指腹上分明的一抹紅色,曼聲開口:「楊大人……」
楊晋拿手背擦去嘴上的胭脂,隨後抿住唇靜默地看著她,將呼吸調整均勻。
無論如何,這種事到底是自己唐突了,似乎多少該有個交代。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在聞芊的注視之中,緩緩開口,「我——」
未及吐出第一個字,她那雙星眸却很快彎成了月牙,笑個不停:「我猜得沒錯,你果然不會接吻!」
「……」
聞芊帶著醉意笑得歡樂,「這一次是我贏了!」
「楊晋呀楊晋,我可抓到你的把柄了!明天我便去告訴所有人!」
「……」這真是甚麽值得昭告天下的事麽?
他忍不住想扶額,却見聞芊在原地樂了一陣,就勢又跌回他懷中,趴著不動彈了。
楊晋有些怔忡,不知自己的雙手該放在哪裡才好,原想抱她,但猶豫半晌,還是縮了回去。
不多時,耳畔聽到沉沉的呼氣聲,方知道她是睡著了。
他莫名鬆了口氣,這才扶住她肩頭,輕輕擁住。
今夜這場亂七八糟的醉酒,也不知醒來還能記得多少,只怕届時她又會以此爲藉口,滿世界追著他找麻煩,要說法的吧……
思及如此,楊晋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在她頸窩輕嘆一聲。
約摸留意到什麽,他冷不丁抬起眼。
不遠處的兩個轎夫皆待怔地望著他二人,眼裡的羡慕和驚訝參半,顯然已經恍了神。
楊晋目光警告地瞪了過去,兩人瞬間反應過來,趕緊挺直身板,看向別處。
他抱起聞芊鑽入轎內,扶她坐好後,又仔細替她系好外袍的結。手冷不防觸碰到衣衫下那片滾燙的肌膚時,他身上仍舊有些异樣的變化。
聞芊歪頭倚在其中睡得很熟,楊晋神色溫和地注視了一陣,指尖蜻蜓點水地撫了撫她耳垂下晶瑩的明月璫。
轎簾微動,他起身出去,朝旁吩咐道:
「聽雨樓。」
轎夫朗聲答應,一前一後抬起轎子,吱呀吱呀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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