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番外三（四）

　　小人族的指尖在他的皮膚上劃過，猶如火把一般，在所經之處燃起一道熾熱的火線，火焰在皮膚下欲動，熱量沉沉地攢積著，一齊湧入他的心臟──

　　「德爾？」等他回過神來，發現小王子正在他面前揮著手，問道，「你在想什麼呢？我叫你也聽不見。」

　　「沒什麼。」他垂下眼，掩去那一瞬間的異常。

　　他說道：「你不是問我身上為什麼沒有傷疤嗎？因為這森林裡沒有能傷到我的生物。」

　　他說的十分自然，渾然不覺這話聽起來多麼自大。

　　「……」重葉眨著眼睛，「你也太厲害了吧！」

　　他崇拜、羡慕的語氣讓男人勾起了唇角。

　　重葉說道：「我聽說魔鬼森林裡有很多可怕的魔獸，比如說能夠吐出迷霧的巨蟒，攻擊力抵得上一支軍隊的魔豹，操縱火焰的炎蝶……最可怕的魔獸叫做菲普斯，外形像是綿羊，它一跺腳，大地就會塌陷……」

　　他搖了搖頭，根本想像不出那是怎樣的景象。

　　「咳。」男人卻是笑了，「我想，今晚你就可以嚐一嚐最可怕魔獸的肉的味道了。」

　　「啊？」重葉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你帶回來的那頭獵物？」

　　原本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在小王子殷殷的注視下，男人的心裡竟罕見地生出一絲自得來。

　　他說：「是的。菲普斯的肉質很嫩，味道相當不錯。」

　　「先不說它的味道。」重葉興致盎然，「你是怎麼打敗它的？用刀？用劍？用弓？你們之間一定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吧？可以跟我說說嗎？」

　　德爾：「……」

　　艱難的戰鬥？完全沒有。

　　他思考了片刻，努力將那簡單寡淡的捕獵過程描述得生動一些：「菲普斯生活在乾涸的河道裡，它的住所外往往生長著它最愛吃的大葉草，所以很容易找到它們的蹤跡。我去到河邊時，恰好與一隻菲普斯迎面撞上，它想逃跑，然後我追了上去……途中它製造出地陷想要阻攔我，但只是徒勞。我咬……射傷了它的腿，所以它跑不快，很快就被我追上了。然後它就被我殺死了。」

　　他描述得乾巴巴的，不過小人物支著下巴，聽的非常認真，然後感慨道：「德爾你……真的不擅長講故事呢。」

　　德爾：「……」

　　在講述的過程中他就發現了，他的表達能力確實不怎麼優秀。不過從小人族嘴裡說出來，卻著實讓他有些鬱悶。

　　「不過這樣的故事很有意思。」重葉說道，「講一講更多你在森林裡打獵的故事吧？」

　　因為小人族的一句話，德爾的心情頓時又變得明媚起來，他還沒發覺小王子對他的影響如此之大，只是說道：「待會兒再說吧，水要涼了。」

　　「好吧。」

　　他們從水裡出來，重葉被放到高處，看著男人打掃完了浴室。他本想幫忙來著，然而卻被德爾挾著腋下，以一種抱小孩兒的姿勢放到了盥洗臺上。

　　重葉：「……」

　　從五歲起，就沒有人會這麼抱他了好嗎？

　　他忍不住探頭向下看，在心裡估算了一下盥洗台距離地面的高度，然後慫慫地縮回了腳。

　　不能離開盥洗台，他只好圍著那條小毛巾，注視著男人清理浴室的地面，刷洗浴桶，給愛沙洗澡──這次他掌握好了力道，起碼愛沙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發出慘烈的大叫了，只不過眼神依舊生無可戀。

　　察覺到主人的視線，愛沙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唉，它好懷念侍女小姐姐們香香軟軟的小手啊，這個男人的手又糙又硬，給他刷毛一點都不舒服好麼！

　　它這時候倒不那麼害怕德爾了。主人看人的眼光他還是相信的，他把那個男人當做朋友……那它就勉強相信他無害好了。

　　只不過本能還是不太好控制的，跟對方接觸的時候，它還是忍不住一陣發抖……

　　刷洗完白馬後，男人走到盥洗台前，此時小人族已經等待了好一會兒了，正百無聊賴地坐在盥洗台邊緣，兩條白生生的小腿從毛巾下伸出，此刻正有節奏地晃來晃去。

　　男人只掃了一眼，便飛快地扭過頭去，說道：「走吧。」

　　重葉頭上冒出了問號：「那我要怎麼下去啊？」

　　德爾說：「沒有適合你的鞋子，你……」

　　他思考了片刻，拉開了他上衣的口袋：「來這裡吧。」

　　那口袋真的很大，裝下一個重葉綽綽有餘，重葉猶豫了一下，向男人張開了雙臂。

　　還是那個抱小孩兒的姿勢，重葉頗有些無可奈何：「德爾，你以後會是一個好爸爸的。」

　　德爾：「？？？」

　　「……我覺得，那會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沒弄懂小人族的意思，他表情淡淡的。

　　他現在根本沒有結婚的念頭。

　　重葉暢想道：「嗯……德爾以後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也會是漂亮的銀髮金眸，也會跟你長得一樣好看嗎？不過德爾的孩子……不會一出生就比我高吧？」

　　德爾忍不住順著他的描述想像了一下，覺得很有可能。不過這就不必說出來了，免得讓小人族受到打擊。

　　就在這時，重葉發現了不對：「哎？不是要讓我到口袋裡嗎？」

　　剛才說話時沒注意，他這才發現男人根本沒把他裝進口袋，而是攬著他，讓他坐在他的手臂上，徑直向著廚房走去。

　　德爾頓了一下：「……忘記了。」

　　重葉：「……」

　　他解釋一般地說道：「這個姿勢也很方便的。」

　　重葉悠悠地歎了口氣，方便是方便了，只是這樣他就更像一個小孩子了。

　　廚房裡。

　　菲普斯正被放在案板上，小山一樣的一堆。德爾為了滿足小人族的好奇心，特意繞了好幾圈，讓重葉能夠全方位地觀察這一頭傳說中的魔獸。

　　重葉終於確定，它確實長得跟綿羊沒什麼兩樣，唯一特殊的，大概就是它的蹄子不像羊蹄，反而像是猛獸的利爪，而且口中還生著密密的尖牙吧。從這才看得出它確實是食肉動物。

　　等他滿足了好奇心，男人乾脆俐落地剝掉了魔獸的皮，將它切成小塊，處理乾淨之後便放進了鍋裡。

　　鍋裡正滾著一鍋開水，放入了魔獸肉之後，男人又開始處理蔬菜，這是要後期加入用作佐料的。

　　煮肉很顯然是一件很花時間的事情，蓋好鍋蓋之後，他們回到壁爐前，坐在椅子上等待。

　　這時，重葉看到男人拿來了一個箱子，打開之後，裡面露出了……針線？

　　「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嗎？」重葉真心實意地問道。

　　會打獵，會做木匠活，會下廚，會縫衣……德爾簡直是十項全能啊。

　　正在剪開一件衣服的德爾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誤會了，我其實不會做衣服。不過總不好讓你一直裹著毛巾吧？」

　　「其實不必這麼麻煩的……」重葉想說，其實他一直裹著毛巾也沒什麼。

　　在見到德爾的作品之後，他更想這麼說了。

　　男人說他不會做衣服，居然真的不是在謙虛。製作上衣時，他還算中規中矩，製作褲子的方法就頗讓人無語了。

　　──男人先是裁剪了兩塊布料，縫成了一條裙子，然後再把中間縫起來，強行讓它變成了一條褲子。

　　重葉：「……」

　　他拿著那條「褲子」，沉默片刻才說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發現了一點小問題……」

　　「什麼問題？」男人根本沒有發現不對，還有些疑惑。

　　「穿上這條褲子，我該怎麼走路呢？難不成要蹦跳著前進嗎？」

　　德爾：「……」

　　他想像了一下重葉蹦蹦跳跳前進的模樣，眉頭微皺。

　　這樣不就跟兔子一樣了嗎，這也……太可愛了吧！他的眼底飛快地略過一道亮光。

　　可惜重葉不這麼覺得。他只好將縫合處剪開，是它變成了一條「正常」的褲子。

　　重葉穿戴好了衣服──原材料是男人挑選的，是用料最為昂貴精細的一件衣服，布料極為柔軟舒適，讓重葉滿足地謂歎一聲。

　　雖然有點縫製手法粗糙，但是成品卻意外地不錯呢。

　　要是讓皇室裁縫知道，她耗費無數心力裁剪出的衣物，不僅沒有得到主人的賞識，甚至還要被剪開，布料上出現了好幾個無法修補的窟窿。裁縫一定會大喊暴殄天物。

　　可惜無論她怎麼喊，男人都聽不到，也不在乎。

　　他收起剪出許多缺口的布料，連同盛放針線的箱子一起，妥善地放置起來。

　　恰在這時，鍋裡的魔獸肉正好煮好了。端上桌時是滿滿的一大盆，重葉獲得了一個特殊的小碗──這原本是一個調料碗，被洗刷乾淨後放到了他的面前。

　　雖說如此，這個碗對他來說也是有點大的。

　　此時他的小碗裡已經盛滿了男人夾來的肉，他切下一塊放入口中，頓時豐沛的肉汁充盈在他的口腔之中。舌尖品嚐到了鮮美的滋味，肉塊沒有一絲腥氣，還裹著蔬菜的清香，真的是十分美味。

　　不久之前他還要風雪裡艱難跋涉，現在卻坐在溫暖的壁爐前品嚐美食，境遇真是天差地別。

　　這也太幸福了，他忍不住在心裡感慨。

　　只不過，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