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番外三

　　風雪呼嘯。

　　重葉牽著他的愛馬愛沙尼亞艱難地在風雪裡跋涉，鵝毛似的雪花被狂風捲起，兜頭蓋臉地向他撲來，他長長的睫毛上蓋滿了雪花，幾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過就算他能夠看清道路，他也不知道該去往哪個方向。在這風雪呼嘯的糟糕天氣裡，繼與騎士走散之後，他又迷了路，一直在這片森林裡打轉，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而他之所以會陷入這樣的悲慘境地，還要從三天前說起。

　　「我的孩子。」病床上，年邁的國王拉住了王子的手。

　　「父親。」重葉連忙上前，聽他有何吩咐。

　　「我的時日不多了，在我走之後，你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但是有一件事，一直讓我放心不下。」老國王重重地喘了口氣。

　　「是什麼事讓您如此憂心？」重葉眉頭緊蹙。

　　「咳──」老國王憂心忡忡，「我們紅桃公國歷代的統治者，都要有拿的出手的功績，你的祖父康坦斯丁陛下，以打敗了沼澤妖精聞名列國，曾祖父基維斯陛下，以迎娶夢魘巨人之女聞名列國，再往上追溯，我們的祖先的功績仍還被吟遊詩人傳唱，就連最不成器的我，也因為驅逐森林女巫而小有名氣，但是你……」

　　他欲言又止。

　　重葉知道父親想說什麼，他這個紅桃公國的王子，為列國津津樂道的不是他的智慧，也不是他的武技，而是他的「美貌」。

　　是的，「美貌」。

　　重葉也不知道這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詞怎麼會扣在他頭上的。

　　但是傳聞說，他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能迷得一頭巨龍拋下公主，轉而將他作為搶親的目標，幸好當時他的曾祖母留下的護身符起了作用，他才沒有被抓走。

　　這樣一個充滿了戲劇性轉折，又兼具刺激性與冒險性，同時以傳奇生物──巨龍，列國第一美人──唐雅公主，以及籍籍無名的路人甲──重葉王子為主角的故事，註定要傳遍列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巨龍最後的選擇──拋棄了唐雅公主，選擇了年僅八歲的重葉王子，也被群眾們解讀為：重葉王子必然是擁有比唐雅公主更美的容貌，才會讓巨龍一見傾心，從而轉移目標。

　　就這樣，重葉非意願地踩著唐雅公主成功「上位」，成為了列國第一美人，被無數吟遊詩人讚美傳唱，根本沒人在乎當事人是如何的不情願。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老國王歎了一口氣，他讓騎士長端來兩個銀盤，其中一個裝的是燙著紅蠟的信封，另一個裝的是……一張懸賞令？

　　「那封信是黑桃公國送來的，是替國王的二兒子，德特里大公向你求親的聘書。」老國王說完，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的兒子臉上出現了驚愕的神色。

　　他又指向另一個銀盤，說道：「至於它，也跟黑桃公國有關。它是國王發佈的一張懸賞令，徵集勇者討伐魔鬼森林裡的惡龍。」

　　「惡龍」。

　　重葉打了個寒戰，這是他聽到「龍」這個字眼的下意識反應，他實在不願意再跟龍扯上關係。

　　「特別要注意的是，國王要求活捉惡龍，下手的時候必須注意分寸。」

　　重葉：「……」

　　「這根本沒人能做到吧？」他忍不住說道。

　　這世上本來就少有人能擊敗一頭龍，更別提還要求活捉了。黑桃國王到底是為什麼提出這種為難人的條件？

　　「所以你要選擇哪一個？」老國王掀了掀眼皮。

　　「……我去捉龍。」重葉毫不猶豫地說道。

　　於是他便帶著一隊騎士出發了，一路上非常順利，直到他們進入了魔鬼森林。

　　魔鬼森林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這片森林太過詭異，林中不僅有數不清的魔獸，天氣也非常多變，常常被濃霧包圍，使人辨別不清道路。或是暴風雪迎面，將人凍死在路上，又或者是狂風大作，再睜開眼，便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重葉便是遇到了最後一種情況。

　　他與他的騎士小隊被吹散了，只有他的愛馬陪伴在他的身邊，而辨認道路從來不是重葉的強項，又倒楣的遇上了暴雪，他覺得自己可能就要死在這片森林裡了。

　　愛沙舔了舔他的手掌，在這寒冷的天氣裡，它的舌頭仍然是溫熱的，重葉摸著它的頭，說道：「謝謝你，愛沙。」

　　他的愛馬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否則他早就被大雪掩埋了。

　　就在這時，愛沙突然咬住他的袖子，將他朝著一個方向拽去。

　　「怎麼了，愛沙？你找到離開森林的路了嗎？」

　　愛沙噅噅叫了幾聲，急迫地催促他向前走，重葉拉住韁繩，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愛馬，便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沒走多久，他便看到了一點暖黃色的光芒，或者是蠟燭，或者是油燈一類的，在鋪天蓋地的風雪中顯得格外細弱，卻又格外矚目。

　　重葉瞬間燃起了希望。

　　有燈光，那便意味著有屋子，或者說有人在附近，那人說不定知道離開魔鬼森林的道路，即使對方不知道，有間屋子暫避一下風雪也好啊。

　　雪越下越大，積雪幾乎要沒過他的膝蓋，而那點光芒看似很近，其實只是視覺誤差，重葉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行走了許久，才終於來到了那棟建築物前面。

　　「它也……太高大了吧？」重葉費力地仰起頭，只看到深入雲層的一點屋頂。

　　這感慨不像是一位見多識廣的王子說出來的，倒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村人才會有的驚訝，但這樣奇怪的建築擺在面前，即使是最博識的吟遊詩人也要大吃一驚吧？

　　如果這高大的建築物是一座城堡，或是一座高塔，重葉還不會如此驚訝，但它只是一棟普普通通的兩層林間小屋而已，難道它的主人是一個巨人嗎？

　　重葉猶自猜測著，還是愛沙尼亞頂了他一下，才讓他回神。

　　「好，好，我知道了。」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繼續猜測房屋主人的身份，重葉走上前，敲了敲門，「請問有人在……嗎？」

　　話還未說完，他輕輕一碰，看似緊閉的木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小屋裡的一切便毫不遮掩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是一棟很明顯的單身漢的房子，房屋裡的擺設簡單而整潔，但是所有的用具都是單個的，椅子、杯子、門口的鞋子……都看不出另一個人居住的痕跡。

　　「獨自居住在魔鬼森林裡的人？」重葉喃喃道。

　　就在這時，後背傳來一股推力，重葉踉蹌了一下，走進了這棟古怪的房屋。

　　而在他走進房屋的那一瞬間，木門哐地一聲，迅速關閉了。

　　重葉驚詫地回頭，他的愛馬正睜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無辜地注視著他，像是在說：明明有一棟躲避暴風雪的房子，你為什麼站在門口不進去？我只好幫幫你啦。

　　「愛沙……」重葉哭笑不得。

　　他之所以站在門口猶豫，是因為這房屋裡的擺設還有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怪異之處，那就是──它們都出乎意料地大。

　　其實也不算出乎意料，早在進入房屋之前，重葉就有預感，這棟屋子裡可能居住著巨人，看到那些擺設，重葉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你看，愛沙。」重葉牽著愛沙走到擺在門口的皮靴旁，那對他來說簡直像是一條小獨木舟，「這簡直都能塞下一個你了。」

　　愛沙不明所以，噅噅地叫了幾聲。

　　重葉嘗試著推了推門，發現它紋絲不動。看來這是一扇從外部能夠輕易打開，內部打開卻要花費大力氣的門，很有個性。

　　「現在只能祈禱，房屋的主人脾氣不錯了。」重葉苦笑道。

　　但據他所知，巨人都是一群脾氣暴躁的傢夥，不歡迎任何「拜訪者」，更何況是隨便闖進他屋子的人。

　　當然，也有好脾氣的巨人，不過太過稀少，哪能輕易讓人遇見。

　　「愛沙，不要亂跑──！」

　　重葉本打算在房屋的主人回來之前，就乖乖待在門口，絕不亂動屋子裡的東西。沒想到一個沒留神，愛沙就掙脫了他的手，歡快地奔進了屋子裡。

　　愛沙從小就是王子的愛馬，在王宮裡沒有一處地方它不可去，僕人們面對它也是恭敬有加，這讓它從小就膽大活潑，重葉很喜歡它的性格，不過有時候也頗為頭疼，比如現在。

　　它不知道主人的心思，理所當然地認為這間屋子也是它可以撒歡的地方，便朝著它的目標──巨大而溫暖的壁爐奔過去了。

　　重葉看著它留在地板上清晰的一行蹄印，沾著泥土和水痕，不忍直視地捂住了臉。

　　「你這個小壞蛋。」他忍不住歎息一聲，脫下自己的披風，跟在愛沙的身後擦去它的蹄印。

　　不過作為養尊處優的王子殿下，重葉自然不怎麼擅長家務，地板上的蹄印還沒有清理乾淨，他的披風已經變得皺皺巴巴，滿是泥土了。

　　這讓他忍不住再次歎息一聲。

　　他總覺得，即使房屋的主人脾氣不錯，看到原本整潔乾淨的地板上變成這副模樣，肯定也要大發雷霆。

　　但是……

　　「……我已經盡力了。」他破罐子破摔，不顧姿態地在愛沙身邊坐下，壁爐前鋪了柔軟的長毛地毯，坐上去溫暖又舒適。

　　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傳遞著恰到好處的熱度，這樣的溫暖是剛在冰天雪地裡走了一遭的重葉無法抵抗的。

　　身上未撣盡的雪很快融化，打濕了衣服，濕痕又很快被烤乾，在風雪中跋涉了許久的重葉疲憊不堪，緊繃的那根弦放鬆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沈沈的睡意。

　　他靠在愛沙的身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重葉徬彿聽到了一聲耳熟的聲響：「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