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番外二

　　重葉清楚地知道他在做夢。

　　白天的時候，他們還在中央星，推選新的統治者，臨睡前，也是躺在柔軟的床上，頭頂是雪白的天花板。

　　但是再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身處室外，身旁出現了如織的遊客，一個個身著泳裝，拿著救生圈、遮陽傘，向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最重要的是，他們對憑空出現的自己視若無物，互相說笑著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連半分目光都沒有分給他，彷彿他是個透明人一樣。

　　重葉：「……」

　　他用了一個十分老套的方法來驗證自己的猜測──他掐了自己一把，不痛不癢，結論是他真的是在做夢。

　　重葉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陡然放鬆下來，變得隨意許多，又有點好奇：他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他的夢境裡會出現什麼呢？

　　他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的環境真的十分陌生，看上去像是一個旅遊星，拂在臉上的風帶著潮濕的水汽，遠處也隱隱能聽見浪濤的聲音。再結合一下遊人的裝束──這是在海邊？

　　他跟隨著遊客們的腳步，果然沒多久，就見到了一大片漂亮的粉白色的沙灘，再向前，就是一片無垠的碧海。

　　奇怪的是，夢境裡的觸感極為真實，重葉動了動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柔軟的沙粒，踩在上面會有沙粒流動的下陷感，遊人的歡笑聲夾雜在風中傳入他的耳朵，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他明明沒有來過這裡，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為什麼眼前的場景卻如此鮮活真實？

　　重葉猶在疑惑，然而這時，他的眼睛卻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從人群中一閃而過。

　　「奧裡？」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追了上去。

　　說是奧裡……他也有點不確定，因為看身形，那分明是一個高挑的青年人，面容還有些稚嫩，不過他的長相，確實跟奧裡有七八分相似。

　　難不成是奧裡的兒子？可是他哪來的兒子啊？

　　重葉滿頭問號，跟在青年的身後。

　　疑似奧裡的青年穿著短袖短褲，腰背挺直，走路的姿勢也頗為規整，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嚴謹可靠的氣息，跟重葉認識的奧裡簡直毫無相像之處。

　　不過……

　　重葉繞到他的正面，看到他的上衣口袋裡，露出了白色手帕的一角，他不禁想起德特里曾說過，奧裡原本是個潔癖青年，會隨身攜帶好幾條手帕，所以……

　　這是奧裡年輕的時候？不，不對，現在的奧裡也不算老啊……

　　重葉疑惑著，忍不住伸出手，在青年版奧裡的面前揮了揮，對方對此毫無反應，眼也不眨地便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果然，奧裡也看不到他。

　　重葉更摸不著頭腦了，這個夢境真是太古怪了，為什麼要讓青年版奧裡出現在他面前？

　　正疑惑著，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喂，你在做什麼？」

　　重葉：「……」

　　不，不是吧……

　　「喂，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重葉緩慢地轉身，猶如一個老舊失修的木偶一般僵硬，就差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了。

　　他看到了什麼！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俊美的少年，銀色的短髮不羈地翹著，眼眸是漂亮的金色，猶如粘稠的，彷彿下一刻就要滴落的蜂蜜，令人不由自主生出甜蜜的聯想。他穿著襯衫長褲，與周圍衣著清涼的遊客格格不入。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張臉！如果再成熟一點，不就是他每天同床共枕的伴侶嗎！

　　少年對他內心的震驚一無所覺，他眉頭微蹙，帶著一點不滿的意味質問道：「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抱，抱歉。」重葉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後知後覺道，「你剛剛問了什麼？」

　　少年：「……」

　　他看起來好像更不高興了，但還是問道：「你剛剛要對那個人做什麼？」

　　「那個人？」重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少年說的那個人應該是青年版奧裡。

　　但……他也沒有做什麼啊，這語氣怎麼搞的他要圖謀不軌似的。

　　「你認識他？」重葉試探性地問道。

　　「不認識。」少年眨了眨眼睛，「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重葉一想也是，他思考了片刻，說道，「我也不認識他，就是想惡作劇一下。」

　　（奧裡：什麼？你再說一遍？）

　　少年不知相信了沒有，輕哼了一聲：「不認識……」

　　對不認識的人做那種動作──「輕浮。」他自顧自地下結論道。

　　重葉：「？？？」

　　你說什麼？這是在說我？

　　這話從面前的少年口中說出來，而且是用來形容他……這讓重葉不禁產生了一種難言的魔幻感。

　　他搖了搖頭，暫時將那奇異的感覺拋之腦後：「你怎麼能看到我？」

　　這才是他現在急需弄清楚的問題，明明之前所有人都看不見他，為什麼少年是個例外？

　　「我不知道。」少年凝視著他，語氣淡淡的，「你是幽靈？還是別的什麼？或許我們之間有什麼特殊的聯繫？你要跟我簽訂契約讓我拯救世界？」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語氣總算產生了一點波動。

　　重葉：「……」

　　看不出來，他的伴侶少年時這麼中二。

　　他忍俊不禁，伸手摸了一把少年的腦袋。

　　銀白的髮絲是不符合外表的柔軟，摸上去手感極佳，更重要的是！以重葉現在的身高！做這個動作是不需要踮腳的！因為現在的德特里比他矮！

　　哇，這個夢也太爽了吧！

　　重葉嘴角上揚，心情頗為愉悅。

　　奇怪的是，少年沒有制止他的動作，反而奇異地注視著他，眸中光彩連連閃動，他問道：「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要不然，怎麼會覺得眼前的黑髮青年似曾相識？

　　其實他看見青年，要比出聲詢問他更早一些。

　　那時他正一個人躺在遮陽傘下，萊頓多次勸他下水無果後，他嫌他煩人，所以把他趕走了。

　　他躺在沙灘椅上，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決定正確──那傢夥一反常態地熱情，背地裡肯定在計畫著什麼，說不定又想讓他出醜，他才不上當呢。

　　於是他便悠閒地躺在椅子上，看著一群人在海水裡撲騰，聽他們吵吵鬧鬧，間或忽略旁人的搭訕，還是頗為愜意的。

　　然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道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個黑髮黑眸的青年，他站在人群之中，卻好像跟他們身處兩個世界，沒人注意到他，沒人停下來跟他說話，他們略過他，就像略過了一捧空氣。

　　但是……我能看到他？

　　德特里悄然坐直了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青年。

　　他的個子不算高（當然，要比現在的他高一點，不過德特里有信心，只需要三年，不，兩年他就能追上他），頭髮與眼睛的顏色都是少見的黑色，那是一種神秘而深邃的顏色，讓人想起無星的夜空。皮膚卻是截然相反的雪白，在照明星的光線下泛著瑩潤的光澤，讓人不禁聯想到精靈一類的生物，不過與精靈不同的是，青年並沒有標誌性的尖耳。

　　他那雙漂亮的黑眸裡的神情是茫然而疑惑的，像是誤闖進這個世界的外來者，好奇地打量四周，猶豫著是否要離開──

　　德特里站起身來，想到──我得抓住他才行。

　　沒有理由，這個念頭便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然而還沒等他行動，他便看到青年眼睛一亮，追著另一道人影向著他的方向走來。然而令他不爽的是，即使經過他面前，青年也根本沒注意到他，反而想要引起另一個人的注意。

　　什麼啊，少年皺起眉，憤憤不平：那人根本看不到你！能看到你的人是我！

　　所以在青年試探無果後，他果斷開口道：「喂，你在做什麼？」

　　直到與他視線相對，被那雙烏黑瑩潤的眼眸注視著，德特里沒由來的一陣心悸，越發肯定了一件事──他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啊，見過啊。」重葉彎起眼睛，沒注意到少年眼神一瞬間的凝滯，「在夢裡吧。」

　　他可沒有胡說，這不就是在夢裡嗎？

　　少年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有點生氣：「我是在認真地問你問題。」

　　「我也是在認真地回答啊。」重葉無辜地眨了眨眼。

　　看到這一幕，少年奇異地消了氣，說道：「算了。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是什麼種族？家住哪裡？」

　　簡直像是查戶口一樣，重葉心想。不過他還是回答道：「我的名字是重葉，種族……是藍星人。」

　　「不可能。」少年一副你在騙人的神情，「藍星人哪有這麼高。」

　　重葉：「……」

　　這要解釋也很麻煩，反正這是夢嘛，他改口道：「是龍族。」

　　少年狐疑地打量他：「龍族？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他仍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重葉想了想，索性變成龍形，黑色的巨龍取代了原本的青年，它有著龐大有力的身軀，鋒利的齒爪，在光下閃閃發亮的鱗片，迎風展開的巨大翅膀……

　　少年怔了一下，眼睛倏然亮了起來。

　　下一刻，他便被巨龍叼起來，拋在了背上。巨龍展開雙翼飛向高空，無垠的碧色波濤在他的身下，像是一塊巨大的、會流動的翡翠，迎面而來的海風有著鹹腥的味道，灌入他的鼻腔，再流經他的心肺，滿滿的都是自由的氣息。

　　德特里張開雙臂，彷彿擁抱住了整個世界，然而他只想將它捧在手中，連同一種更為熾熱的情感，一同交付給身下的巨龍，那個黑髮的青年。

　　黑龍若有所覺，回眸看他，目光溫柔，眼神裡流淌著一種令他心動不已的情感。

　　德特里怔了一下。

　　「我們認識吧？」他又忍不住問道，然後自顧自地回答，「我們一定認識。」

　　然而巨龍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龍吟。

　　巨龍向著西方，不知飛了多久，德特里只記得他們飛越了海洋、森林、山巒，最終落在了一片湖泊旁。

　　他從巨龍的背部滑落，抱住了巨大的龍吻，在上面吻了一下，溫柔而不失強硬地說道：「你要等我，等我長大，我會成為一頭強大的龍，擁有強有力的翅膀，能夠與你並肩在天空翱翔，那時候，你願意……」

　　少年的話語湮沒在了風中。

　　……

　　重葉醒來的時候，嘴角掛著一抹微笑，面對不明所以的伴侶，他一把抱住男人，在他耳邊說道：「原來少年時的你，那麼可愛啊。」

　　德特里：「？？？」

　　而在時間的彼端，在沙灘椅上睡著的少年被喚醒了，他怔怔地出神，說道：「萊頓，我做了一個夢。」

　　「是什麼樣的夢呢？」

　　「夢的內容記不清了，不過……」少年勾起唇角，「是一個美夢。」